在暗夜中寻找羔羊

作者：穗史贺雅也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1应该不怎么正确的羊咩咩饲育守则

    『对不起，真的很好吃。』

    信纸上写着短短的两行字。

    对不起。

    真的很好吃。

    我举起左手揉揉眼睛，再轻轻地摇摇头。

    看向窗外的景色，山脚下的风车正悠闲地转动它的扇叶。

    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五月春暖的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风车的三枚扇叶正乘着这股暖风缓缓转动。衬着绿意盎然的山麓，白色的扇叶格外地显眼。

    远眺白色的风车，是我每天的一大乐趣。风车总是以同样的节奏缓缓转动。晴天也好、雨天也罢，只要我抬头望向窗外，都可以看见正在转动的风车。

    站在讲台往下看去，我的座位刚好在教室右手边的最后一排，邻近最后面的一扇窗户。

    视野辽阔、采光良好，算是教室里面条件最好的座位。

    入学之后第一次更换座位，我就抽到了这个位置。好几个同学想跟我换座位，都被我打了回票。

    毕竟教室的座位与学校的生活息息相关。如果抽到讲台前的第一个位置，上课的时候势必会被老师从头盯到尾；走廊旁的位置也很容易受到脚步声的影响，难以集中精神。因此我打从心底感谢老天爷赐给我这个座位。

    我从窗户往外看去，俯视整个校园。

    有一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三、四个人分成一组，各自拿着圆锥和旗帜往操场中央移动。从这些学生有气无力的动作来判断，上午第一堂的体育课显然是上得心不甘情不愿。

    我将视线拉回教室之内。

    上午的第一堂课，数学。

    佐藤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二次平方根的公式。老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成熟男性。大学时期是橄榄球校队，战绩彪炳，常常将当年的事迹挂在嘴边，因此被同学列为不受欢迎的老师之一。好汉不提当年勇，喜欢忆当年的人得不到大家的尊重。

    佐藤老师魁梧的身躯在讲台上缓缓移动，公式以及算式写满了整面黑板。

    我再度拾起手边的信纸。

    这封信是我从抽屉里面搜出来的。

    第一堂课的上课铃响后，我正打算从抽屉中取出闲置多时的课本以及笔记。

    这时突然注意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抽屉里掉了出来。

    起先以为是老师在课堂上发的讲义，仔细一看之后，才发现并不是。

    那是一张薄薄的蓝色便条纸。

    便条纸折成三折，夹在数学课本以及笔记本之间。

    上面印着十几条格线。第一行写着「对不起」三字。小小圆圆的字迹，看起来十分可爱。

    对不起。

    寻思良久。我还是琢磨不出字面下所代表的意义。

    但更让我感到不解的，还是「对不起」之后的那段文字。

    就写在下一行。

    「真的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很好吃，应该就是字面上「很美味」的意思吧？

    ……什么东西很好吃？午餐吗？不过从文意看来，这段描述应该是过去式，所以应该是指已经发生的事情。

    现在是上午的第一堂课，还不到吃午餐的时间。

    难道是昨天的晚餐？

    昨天的晚餐很好吃。有道理，美味的晚餐确实是第二天的活力来源。

    可是。

    前面的『对不起』又要如何解释？

    难道是「自己独享了美味的晚餐，所以很对不起」的意思？

    我昨天的晚餐是老姐以三个特大号的鸡蛋料理出来蛋包饭，超级美味。我不知道你昨晚吃了什么晚餐，只知道我的晚餐绝对比你的好吃，就算你吃的是龙虾鲍鱼，也比不上老姐亲手料理的蛋包饭。

    慢着。

    这封信真的是写给我的吗？

    我将信纸翻了过来，背面没有抬头，也没有寄信人的姓名。

    搞什么鬼？

    「草加合人！」

    我的名字突然传来。

    出声的人正是佐藤老师。

    只见他又粗又浓的眉毛往上一扬，抬超下巴直盯着我打量。

    「上课发什么呆！」

    「我没有发呆，我的脸本来就呆呆的。」

    班上的同学传出阵阵窃笑。

    我不喜欢有人提到我的表情。

    呆呆的表情是天生的，我无力改变，如果真的看不顺眼，请直接向DNA以及老天爷抗议。

    而且我正在思索这张信纸的来历，并没有发呆。当然，我也不否认没有专心听讲就是了。

    「既然没在发呆，请上来解十六页的问题。」

    于是我走上讲台，写了几条算式之后，又回到座位。

    「正确答案。*名字虽然出局，解答倒是安全上垒。哈哈哈！」（译注：合人的日语发音同OUT。）

    佐藤老师的笑话顿时让教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同样的冷笑话，光是佐藤老师已经说了五次。若包括其他老师在内，更是高达了十二次之多。

    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

    尴尬的沉默笼罩教室。

    佐藤老师轻咳了一声，试图化解现场的尴尬之后，又继续他的授课。

    是的，我叫作草加合人。姓草加，名合人。

    合人这个少见的名字，是我父亲取的。原因是，他希望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与他人通力合作，成就一番空前绝后的大事业」。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不负责任的说法——

    据说父亲满心以为即将出世的孩子是个可爱的女儿，所以只准备了女孩子的名字，直到我生下来了之后，才急急忙忙地思考男生的名字。

    当时父亲正在欣赏棒球转播。

    这是来自父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祖母的说法，相当具有可信度。

    事到如今，只能庆幸当初父亲取的名字不是「SAFE」。

    我从抽屉里拿出蓝色的信纸。

    说真的，我不怎么喜欢收到别人寄来的信。

    就以这封写着「对不起」的匿名信来说，我根本不知道寄信者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写下「对不起」这三个字的。

    可能是在满怀歉意的情况下写出这三个字，也有可能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写出这三个字，更有可能是在暗自窃笑的情况下写出这三个字。

    或许阅历丰富的智者光是看到「对不起」，就能推敲出隐藏在这三个字背后的真正含意。不过对于一个资质平庸的十六岁少年而言，这简直比不可能的任务还要不可能。

    就算我自己写下「对不起」三个字，也不确定到底是属于哪一种「对不起」。

    至于这封没头没脑的信，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我陷入了沉思。

    然后很快地作出结论。

    不知道，无法理解。

    有时间再慢慢伤脑筋吧。

    为了避免再度成为佐藤老师的箭靶，我决定假装认真听课。

    这时才赫然发现，我连笔记本都还没打开。

    难怪佐藤老师会盯上我。

    于是我打开了笔记本。

    「？」

    一片空白。

    严格说来，应该是不见了。

    一边打盹一边记下的笔记不见了。原本写满数字和算式的页数，全都被整整齐齐地割了下来，只剩下尚未使用的空白页数。

    我阖上笔记本，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试着在脑中厘清头绪。

    昨天下午的第一堂，也是佐藤老师的数学课。

    那时笔记本并无异状。我一如往常地将佐藤老师的授课视为背景音乐。反射性地抄下黑板的文字，然后远眺窗外的风景。

    昨天也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远处的小山清晰可见。白色的风车以及嫩绿的山麓，在蓝天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美丽。

    授课结束之后，我阖上笔记本，收入抽屉之中。

    当时笔记本还很正常。数学课的笔记本是老姐替我买的，A4大小，封面是一只青蛙。不太可能弄错。

    放学之后，我将笔记本留在教室。佐藤老师并末指定习题，再加上第二天也有数学课，没必要将笔记本带回家。

    也就是说，昨晚返家之后直到今早上学之前，就是笔记本的页数消失的时间。

    这时我突然灵光乍现。

    难不成……

    我拿起写着『对不起，真的很好吃』的信纸。

    信中的「对不起」，应该是指擅自割下我的笔记本吧。

    「真的很好吃。」

    我知道了。

    我的笔记大概被这封信的主人吃掉了。

    吃掉我数学笔记的……

    到底是谁？

    我朝着远处的风车发问，当然，得不到任何的答案。

    「刚刚那段话的重点到底在哪里？」

    山崎在自己的乌龙面撒上大量的七味粉。白色的面条顿时笼罩在红色的粉末之中。

    「这不是什么八卦，所以没有重点。」

    「是哦。」

    山崎面露失望之色，动手搅拌起他的乌龙面。清澈透明的汤汁立刻化作红色的血海。

    午休时间，我与山崎共进午餐。

    绿丘高中设有学生餐厅，除了自带便当的学生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到这儿来解决民生问题。

    今天的学生餐厅比较冷清，我与山崎面对面坐在最后面一张桌子的位置上。

    用餐之间，我将数学笔记本的怪事告诉山崎，同时寻求他的意见。

    山崎是我在绿丘高中第一个交到的好朋友，他也是在我抽到靠窗边的宝座时，第一个要求交换座位的同学。虽然每个人都觊觎我的座位，可是当时才开学第二天，同学之间彼此不熟悉，没有人敢鼓超勇气跟我说话。

    只有山崎不一样，知道窗边最后一个座位被我抽到了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我身边。

    虽然我拒绝了交换座位的提议，不过跟他也从此成为莫逆之交。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抽屉里面摆着一封信，上面写着『对不起，真的很好吃』。接着我翻开数学笔记，赫然发现昨天抄的笔记全都不翼而飞。」

    「嗯、嗯。」

    享用着乌龙面的山崎显得有些敷衍。

    「谁会做出这种事？」

    「那还用说吗？」

    山崎一股脑地将乌龙面吸进嘴里。

    「当然是羊咩咩啰。」

    「羊咩咩？动物园里的羊咩咩？」

    「笔记不翼而飞、『真的很好吃』的信纸，也就是说那封信的主人吃了你的笔记，所以才会写下『对不起。真的很好吃』的道歉信。以上是我根据你的证词，所推断出来的结论。」

    我试着想像羊咩咩闯入教室，从抽屉叼出我的笔记本，以毛茸茸的前脚将笔记本翻开，扯下好几页大口咀嚼的画面。

    有道理。

    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

    除了「羊咩咩会写信」这一点，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可是羊咩咩不会写信吧？」

    「马都会说话了，谁说羊咩咩不会写信？」

    「马会说话？」

    「听说美国有匹马会说话，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还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会说话的马。

    照这样看来，羊咩咩会写信也一点都不足为奇。

    就在我叉手沉思的时候，阿滨出现了。

    手里端着A餐的他，坐在我的旁边。

    山崎目不转睛地盯着才刚就座的阿滨。

    「山崎，你看什么？」

    「敌人出现。」

    「敌人？」

    「点A餐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为什么？」

    「一贫如洗的我只能吃乌龙面加七味粉来欺骗自己，所以我不能容忍你自己独享A餐。」

    「心胸宽大一点好吗？」

    彻底无言的阿滨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就请心胸宽大地贡献一份汉堡排如何？」

    山崎的筷子伸向阿滨的餐盘。

    阿滨立刻迅速地将餐盘挪至山崎的攻击范围之外。

    「贡献一份汉堡排会死啊？别这么小气嘛。」

    山崎瞪着阿滨，眼神充满了怨恨。

    「我点A餐就是为了汉堡排，谁敢打汉堡排的主意，我就跟他过不去。」

    「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为了转移话题，我将笔记本的事情告诉了阿滨。

    阿滨立刻作出结论：

    「一定是被人撕破的。」

    「被谁？」

    「我们不认识的人。」

    阿滨将汉堡排淋上沾酱。

    「学校不是有很多个没有专用教室的社团吗？所以放学之后，很多教室都被充当为社团教室，我们的教室也不例外。」

    「哪个社团使用过我们的教室？」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哪个社团使用哪间教室并不是固定的，而是由需要社团教室的社团提出申请，因此今天使用一年三班教室的社团，明天可能使用二年一班的教室。」

    「原来如此。」

    「我猜一定是昨天使用我们教室的社团，基于某种原因撕下了你的笔记。」

    「你的答案倒是很实际。」

    「难道你希望我说出更另类的答案？」

    「倒也不是。」

    「遭殃的只有你的笔记本而已吧？如果是羊咩咩闯进教室觅食，也应该是门口附近的座位先遭殃才对。」

    阿滨的说法不无道理。先前我已经问过班上的其他同学了，昨晚将笔记本留在教室的同学当中，除了我之外，大家的笔记本部完好无缺。有趣的是，我的座位是离门口最远的。

    「那这封信该怎么解释？」

    「我哪知道，又不是我写的。」

    嗯……好个一针见血的回答。

    「对了，你们今天会来社团吗？」

    说完之后，阿滨看看我、又看看山崎。

    阿滨是足球同好会的队长。一年级就担任队长的重责大任，这在本校算是极为特殊的例子，不过这种安排当然是有原因的。原因很简单，足球同好会是阿滨创立的社团。阿滨知道绿丘高中没有足球队之后，自行找来了二十个社员，达到同好会的设立的门槛标准，成立了足球同好会。

    这二十个社员之中，当然不是每一个社员都对足球有兴趣，我也是其中之一。平常有空的时候，我会看看电视上的足球转播，或是打打足球电玩，不过要我亲自下场踢足球，倒是没那么大的兴致。

    拗不过阿滨的苦苦哀求，我才勉强当个凑人数的「幽灵社员」，在社员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同好会的初步申请很快就通过了，阿滨以及其他社员如火如茶地展开练习。至于我这个幽灵社员，当然是从未在社团活动的时候露过脸。

    「昨天我已经提出了正式申请，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正式的同好会了。」

    「会通过吗？」

    「如果是由我来写申请书的话，就可能会被学校驳回，不过这次申请书是你写的，不会有问题的啦。」

    「我只是代笔而已，可不对内容负责。」

    是的，足球同好会的正式申请是我写的。昨天阿滨找我去练球，结果被我看见他所填写的申请书。根据阿滨的说法，先前他已经提出过一次申请书了，却被学校以字迹潦草以及多所遗漏为由退了回来。正式申请书可是要保留好几年的，填写时当然得格外地谨慎才行。

    不参加练习的条件，就是替阿滨填写正式申请书。我的字迹虽然称不上工整，好歹也比阿滨的容易辨识。阿滨的字迹只能以鬼画符来形容，或许解读*罗赛塔石碑的文字，都比辨认阿滨的字迹要来得容易许多。（编注：大英博物馆收藏，解读古埃及象形文字的关键石碑。）

    「重点项目我都已经都检查过了，不会有问题的。」

    「那就好。」

    这时我发现自己的酱油拉面已经有点糊了，连忙拿起桌上的筷子。

    「我会去练球。」

    山崎开口。

    「草加，那你呢？」

    「练球时间是在放学之后吧？」

    「嗯。」

    「那我不去。」

    「偶尔也要露个面吧？来练球的人总是不多，连踢一场六人制的练习赛都不行。」

    「我的足球技术粉烂，还是乖乖的当个幽灵社员就好。」

    说话的同时，我心里对阿滨戚到有些歉疚。

    放学之后不想参加社团活动其实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不挑星期六日的白天练球呢？这样子我就可以参加了。或许是阿滨队长的坚持吧，绿丘足球同好会从未在周末练过球。

    「如果幽灵也能幽体脱离，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拿着餐盘的阿滨站了起来。

    「没事还是来晃晃吧。」

    丢下这句话之后，阿滨转身离去。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我毫不犹豫地收拾书包踏上归途。为了保险起见，我特地将笔记本塞进了书包里面。

    绿丘高中距离绿丘车站大约有七分钟的路程，从绿丘车站搭电车至「柿木阪站」返家，则需要十分钟的车程。这种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十分钟的车程更是尴尬，小说看不了几页，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又有点浪费时间。

    反正无事可做，所以我通常都是利用这段时间欣赏电车里的吊牌广告。

    柿木阪站附近是典型的住宅区，站前有条商店街，后方就是所谓的柿木阪。爬上斜坡之后，就是独门独栋的住宅区，其中一户民宅就是我的家。

    验票口对面的广场是接驳公车的停靠站，旁边设有长椅，供等车的乘客休息。

    我走出验票口的时候，长椅上面坐着一只猫。

    说得精确一点，应该是坐着一个身穿猫咪道具服的人。全身上下都包在道具服之中，只露出一张脸，橘色的绒毛看起来十分柔软。也十分温暖。

    这种服装适合在冬天穿着，夏天铁定会热死人。

    穿着道具服的人正在啜饮罐装咖啡。

    就在我准备通过这只猫咪的面前时——

    「等一下。」

    猫咪开口说话了。

    「有事吗？」

    「替我拿行李。」

    「为什么？」

    「因为行李很重，我拿不动。」

    「风子，你已经是高中生了，自己的东西应该要自己拿。」

    「哼。」

    猫咪这么回答我。

    猫咪似乎有点不高兴，睁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直盯着我猛瞧。

    我认识这只猫咪。

    世田谷风子，穿着猫咪道具服的她是我的儿时玩伴。

    风子总是穿着各式各样的道具服，除了上学的时候会换上制服之外，她无时无刻都把自己打扮成各种动物的模样，有时是猫咪、有时是兔子，甚至连长颈鹿的道具服都有。

    我不明白为什么风子喜欢打扮成动物。之前试着问过她，也只得到一句「因为我喜欢」的回答。

    「既然刚好遇到你，要你帮我拿不是比较轻松吗？」

    「从地上的两罐空咖啡看来，既然你花了这么久时间坐在椅子上等我，应该称不上是『刚好遇到』吧？」

    「你管我。」

    我跟风子之间的对话，吸引了路人在一旁围观。

    我不喜欢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的，只好乖乖地拿起风子的行李。那是两只大型的运动背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真希望我也能跟你一样好命。」

    风子就住在我家附近，严格说来根本就是邻居，即使再怎么不愿，幼稚园、小学甚至是中学，我都得跟她上同一所学校。

    不过读高中的时候就分开来了。我跟风子报考了同一所学校，结果她考上了第一志愿，我却落榜了。

    之俊在二次招生中败部复活，进入绿丘高中就读，从此我便与风子分道扬镳。

    「你跑去念另一所高中，对我来说真的很不方便。以前念同一所学校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找到你。现在却只能在车站堵人，真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没考上。」

    「不能怪我吧，考运不好嘛。」

    「什么考运不好，明明就是实力不足。考试那天你健康得很，不要牵拖到考运上。」

    风子说的没错。

    中学的模拟考，我总是保持在百分之八〇的高录取率，考试前一天的身体状况也不错，晚上九点钟准时就寝。考试当天六点起床，而且还提早四十分钟抵达考场，可说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是考试的结果却是惨不忍睹。

    考卷上的问题格外地陌生，我毫无解题的头绪。国文试题像是诘屈聱牙的学术论文；数学试卷更是印满了素昧平生的问题；到了第三堂的英文考试，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了；接下来的社会以及自然更是让我弃笔投降。

    那一年的试题难度并不算太高，事后回顾当时的考题，才发现一点都不难。

    考试当天我并没有特别紧张，身体状况也很好，看来只能归咎于一时的失常吧。就像是打击率三成的打者，刚好处于另外七成打不到球的状态，超短时间的失常。

    只是，刚好挑在考试当天失常，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点怨叹。

    我将当时的情况告诉风子之后，只见风子洋洋得意地亮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得了吧。考试当天失常，代表你的实力还不够看啦！」

    我无言以对。

    风子与我走在商店街的大道，这也是从车站到我跟风子家最近的一条捷径。

    商店街的人称呼风子为「娃娃少女」，穿着道具服的风子也是商店街的常客。不过商店街的人对于我与风子的好奇心，并末因熟识而有所降低。

    「风子，大家都在看你。」

    「那又怎样？」

    「怎样……就很丢脸啊。」

    「不是早习惯了吗？」

    「我正值敏感的年纪嘛。」

    「是哦……等我一下。」

    煎饼屋老板以中气十足的声音吆暍「猫咪妹妹，我算你便宜一点，快来买好吃的煎饼喔」，风子立刻头也不回地走进煎饼屋。

    「拿去吧。」

    五分钟之后，风子将煎饼递给了我。

    「我没手。」

    「从背后生出两只手不就得了？」

    「不行，今天的状况不好。」

    风子将煎饼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小费。」

    「不会吧！我的搬运工钱只值这么一点？」

    「哼。」

    猫咪将自己的煎饼剥成小块，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看着风子咀嚼食物的模样，还真的跟猫咪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风子突然转头看着我。

    「你这么想吃煎饼吗？」

    「才不是，快点回家吧。」

    我家距离柿木阪车站有十五分钟的路程。

    穿过站前喧闹的商店街之后，略为陡峭的斜坡映入眼帘，就是车站名称由来的柿木阪。

    至于这个地名的由来，当然跟柿木脱不了关系。

    附近种植了许多柿木，所以叫作柿木阪。

    我很欣赏先人这种简单明了的命名方式。

    不知道斜坡在冬天时结冻的话，以前的人要怎么回家呢？从坡顶垂下绳索吗？每到冬天，心里面总是会浮现出一样的疑问。不过就我所知，这道斜坡从来没有结冻的时候。

    全球暖化的威力不容小觑。

    爬上斜坡、在十字路口左转之后，我跟风子的家就在前面。

    我的家点着灯光，大概是老姐回来了吧；风子的家则是一片漆黑。

    风子的父母亲忙于工作，家里总是没人，今天大概也是还没下班。

    风子掏出钥匙，打开玄关的大门。

    「快点搬进去。」

    「好好好。」

    我将行李放在玄关里面。这下总算是摆脱风子的行李了。

    两个运动背包虽然不重，但背在身上走上斜坡，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吃力。

    更何况还得背着自己的东西。

    我吁了口气，扭动自己的肩膀。

    「就这样，掰。」

    「至少说声谢谢吧？」

    「不是请你吃煎饼了吗？真是贪心。要不要我写一封感谢信绑在石头上，半夜的时候丢进你的房间？」

    「心领了，我还想睡个好觉。」

    以风子的个性而言，她真的会这么做。

    这时我突然想起羊咩咩的那封信。

    「风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干嘛？」

    橘色的猫咪不耐烦地回答。

    「这只是假设而已，不要当真。」

    「假设？」

    「如果有一只羊咩咩在半夜的时候闯入学校……」

    「……」

    风子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把我当成个神经病似的。

    「所以我说只是假设而已嘛。」

    「你平常都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也不是啦。」

    「算了。你所谓的羊咩咩，指的是山羊吗？」

    「对，会吃纸的山丰。」

    「然后呢？」

    「这只羊咩咩跑进教室，吃了我的笔记。教室里还有其他的笔记本，它却只挑我的笔记下手，你觉得为什么？」

    「这算是脑筋急转弯吗？」

    「呃……算是吧。」

    我含混以对。

    风子两手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你的笔记被吃掉了是吧？」

    「对。」

    「说不定对方并不是想要吃你的笔记。」

    「怎么说？」

    「既然只吃掉你的笔记，表示其他人的笔记不合胃口。也就是说，对方真正想吃的并不是笔记。」

    「那羊咩咩真正想吃的是什么？」

    「你。」

    「什么？」

    我为之哑然。

    「每天晚上羊咩咩都在教室寻寻觅觅，却总是找不到你。大为失望的羊咩咩只好吃掉你的笔记……」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笼罩四周。

    风子突然朝着我的手背咬了一口。

    「！」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我完全反应不过来。风子虽然穿着道具服，动作却出奇地敏捷。

    几秒钟之后，风子的牙齿才离开我的手背。

    只见她伸手拭去嘴边的唾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有病啊！」

    「没办法，谁叫你露出一副想被咬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

    「回去照镜子就知道了。」

    风子指着我的脸。

    「下次别再露出这种表情了，否则真的会被羊咩咩吃掉喔。」

    捣着手背的我，被风子不由分说地赶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真是莫名其妙……」

    我只好离开风子的家，返回自己的住处。

    「我回来了。」

    「小合，你回来啦？」

    枫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将书包随手往沙发一丢，迳自朝着洗手间走去。

    家里总共有四个成员，分别是父亲、母亲、枫姐和我。

    可是现在住在家中的，只有我跟枫姐。

    父亲在去年秋天调职到北海道，母亲也跟了过去，把即将参加升学考试的我以及姊姊留在家里。

    「放老爸一个人生活相当危险，你们姐弟俩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就是母亲决定跟去北海道的理由。

    老实说，我也深有同感。

    老爸完全没有生活自理能力，虽然我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至少此老爸强多了。而且家里还有个喜欢做家事、手脚又俐落的枫姐，老妈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在洗手间以肥皂洗手。

    在肥皂水的刺激之下，左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仔细一瞧，手背浮现一个完整的齿痕，正是风子的杰作。

    虽然没有出血，齿痕却咬得颇深。

    真是受不了那个家伙。

    我从洗手间的急救箱翻出OK绷，贴在被咬的地方。

    洗手问的镜子映出自已的脸孔。

    ……我的表情真那么欠咬吗？

    「小合，来帮姊姊做晚餐。」

    枫姐的声音让我急急忙忙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换上家居服之后，又走下楼梯来到起居室。

    穿着围裙的枫姐从厨房走了出来。

    纤细修长的身形摇曳生姿，及腰的长发如柳絮般轻柔飘逸，配上白色的衬衫和绿色的青蛙围裙，显得格外好看。

    枫姐是个大一新鲜人。

    我喜欢比我大三岁的姊姊。温柔体贴、待人亲切，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很少看她生气。大学生活其实十分忙碌，姊姊忙于学业的同时，还不忘照顾我的生活起居。身边有个这么体贴的姊姊，每天的生活真的很愉快。举个例子好了，即使背着重物走上斜坡、最后还被莫名其妙地咬了一口，但只要走进家门看见姊姊愉快地准备晚餐的神情，再怎么低落的心情也会在瞬间一扫而空。

    我跟姊姊一起准备晚餐。

    「小台，你到厨房把锅贴和沙拉拿出来。」

    「奸。」

    从厨房端出锅贴和生菜沙拉之后，姊姊注意到我手背上的OK绷。

    「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被一只猫咬了一门。」

    「是哦？那就好。」

    「姊姊，我有长得一副欠咬的模样吗？」

    姊姊瞪大了眼睛直盯着我。

    深邃的双眸中映着我的脸孔。

    「不知道耶，姊姊没咬过人。」

    「那没事了，我们吃饭吧。」

    「嗯。」

    今天的菜单是炒饭、锅贴和生菜沙拉。

    「好像多了几个新盘子。」

    「被你看出来啦？姊姊觉得很可爱，所以就买回来了。」

    姊姊露出亲切的微笑。

    炒饭和生菜沙拉装盛在青蛙图案的红色餐盘之中。

    姊姊很喜欢青蛙，更喜欢收集印有青蛙图案的商品。除了她自己的房间之外，连厨房租洗手间都摆满了姊姊所购买的青蛙商品。

    「很可爱吧？」

    「是啊。」

    我随口敷衍。

    「一点诚意也没有。」

    「抱歉，我累了。」

    「那就多吃一点补充体力。」

    姊姊脱下围裙。拉出餐桌椅坐了下来。

    我跟姊姊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今天跟风子一起回家吗？」

    「嗯，在车站……偶然遇到的。」

    「是哦，真好。」

    我将炒饭的青豆拨到旁边。

    「一点都不好。还得替她拿东西。」

    「有什么关系？风子就像是你妹妹一样，照顾妹妹本来就是当哥哥的责任。」

    「正常的妹妹不会穿着道具服到处乱跑。」

    「我弟弟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会以貌取人啦？」

    「好啦好啦。」

    姊姊老是和风子站在同一线上。

    我们已经住在这里十几年了，跟风子的家人十分熟悉，姊姊也将风子视为自己的妹妹，每年的生日礼物和圣诞礼物当然是少不了的，有时还会约她一起出去逛街。

    风子总是称呼姊姊为「枫姐」，从小就对姊姊十分尊敬。她在姊姊的面前总是百依百顺，跟面对我的时候完全不能比。

    我实在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会差那么多。

    「这就是人品的差距，懂吗？」我仿佛听见风子的声音。

    「怎么叹起气来了？今天的晚饭不好吃吗？」

    枫姐一脸担心地看着我问道。

    「不、不是啦，我在想事情。」

    「有什么烦恼吗？说给姊姊听看看。」

    「也不是什么烦恼啦，只是……」

    这时我突然想起被吃掉的笔记，以及山崎口中的羊咩咩。

    干脆问问枫姐的看法好了。

    「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

    「这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嗯，假设性的问题。」

    「有一只羊咩咩在半夜跑进学校。羊咩咩就是吃草或是吃纸的山羊。」

    「就像兔山动物园的那只山羊吗？它很可爱呢。小学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去远足，就是到兔山动物园看羊咩咩，真的好可爱。当时我还问导师能不能带羊咩咩回家，结果老师说不行，害我伤心了好久。呃……羊咩咩跑进你的学校，然后呢？」

    「没有啦，只是假设而已。假设羊咩咩跑进我的教室。」

    「山羊可以放养吗？不过这样子也比较自由啦。在山羊头上套颈圈还可以理解，绑上链子就有点怪怪的。『小天使』里面的山羊虽然也有颈圈，却没有绑上链子呢。慢着，那是颈圈吗？脖子下面是不是还系着一个黄色的铃铛？还有……」

    我静静地等待姊姊把话说完。

    姊姊不是一个好听众，这点倒是跟父亲很像。父亲向来不听别人说话，总是自顾自地开口。姊姊也有同样的毛病，只是没有父亲那么严重罢了。

    也幸好我早就习惯了，换成其他人的话，恐怕会发疯吧。

    「刚刚说到哪里了？」

    「说到有一只羊咩咩跑进教室。不过这只是假设的情况，不是真实的事件，可以吗？」

    「假设的情况，不是真实的事件……羊咩咩跑进你的教室……嗯，可以。」

    「那只羊咩咩吃了我的笔记。别人的笔记全都不屑一顾，只有我的笔记遭殃，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算是占卜吗？姊姊是占星周刊的忠实读者，倒是从未看过这种类型的占卜。」

    「嗯，这是最新的占卜。」

    我随口敷衍。

    「答案呢？」

    枫姐放下筷子，左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玩弄着垂至腰间的长发。

    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

    我突然觉得以前好像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表情。有关动物的节目，影片中的浣熊在水池边清洗果实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那个节目我并没有看完，不知道浣熊清洗果实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认真，只是对那种表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已。

    姊姊沉思片刻之后，突然举起了右手。

    呃……

    这算是准备回答的手势吗？

    「来，请说。」

    「我知道答案了，那一定是新品种的羊咩咩。」

    新品种的羊咩咩？

    又是一种全新的说法。

    「那种羊咩咩叫作合人羊，因为它只会吃你的笔记。」

    姊姊得意洋洋地回答。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所以呢？」

    「所以怎样？」

    「我的运势如何？」

    「呃……这个嘛……明天的运气应该不错吧？哈哈哈。」

    这当然是我的敷衍解答。

    晚饭之后的善后工作由我负责，不过作业并不繁重，毕竟只有两人份的餐具而已。我只要将餐具略为冲洗，再放入自动洗碗机即可。不过万一打破青蛙图样的餐具会让姊姊十分难过，因此清洗过程必须格外小心才行。

    将餐具放回碗槽之后，我回到了客厅。

    姊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欣赏「神秘世界」的录影带。画面上出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青蛙，对青蛙没有抗拒能力的姊姊看得是如醉如痴。

    我从背后叫了姊姊一声。

    「什么事？」

    姊姊的眼睛依然盯着电视画面。

    「有没有便条纸？我想写信。」

    姊姊突然站了起来面向着我，有如溃堤一般地打开了话匣子。

    「情书吗？是不是要写情书？我总算明白了，刚刚的羊咩咩其实是一种暗喻的手法吧？小合总算有心上人了，是学校的女同学吗？比你大？还是比你小？你喜欢她什么地方？她住在哪里？兴趣是什么？」

    喜欢青蛙的姊姊对于恋爱的话题更是没有抗拒能力，高中时代每天都跟朋友闲聊风花雪月，一拿起电话就是一两个小时。不过这些风花雪月多半都是朋友的经历，倒是没听过姊姊提起自己的爱情故事。

    在我这个做弟弟的眼中，姊姊长得十分漂亮，也很可爱。或许大家会觉得我袒护自家人，不过高高瘦瘦的姊姊真的很像时尚杂志里的名模，照理说视力正常的男人都应该会成为姊姊的俘虏才对。

    可是我却不认为姊姊交得到男朋友。她除了不擅于倾听之外，有点脱线的个性或许也是让男士怯步的原因吧。

    即使是对姊姊十分尊敬的风子，面对老毛病发作的姊姊，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儿。

    「不是。」

    我以冷静沉着的语气否定姊姊的猜测。

    姊姊闻言后，难掩内心的失望。

    「没意思。既然不是写情书，那我才不要借你呢。」

    「拜托，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要写信给谁？」

    「羊咩咩。」

    「杨妹妹？是学校的学妹吗？」

    「不是啦，吃草或是吃纸的山羊。」

    姊姊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真是搞不懂你。便条纸多的是，尽管拿去用吧。」

    「谢啦。」

    接过姊姊从房间里拿出来的橘色青蛙图样便条纸之后，我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该写些什么才好呢？

    针对笔记不翼而飞的现象，我今天询问了许多人的意见。

    却还是得不出一个结论。

    个人认为阿滨的说法最正确，可是却无法解释那封莫名其妙的道歉信到底代表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撕毁笔记本表示歉意，一句『对不超』也就够了，后面那句『真的很好吃』显然是多余的。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断定消失的笔记是被羊咩咩（姑且称之）吃掉了。

    否则无法解释那封信存在的意义。

    我从桌上拿起羊咩咩写的那封信。

    「『对不起，真的很好吃』……」

    试着念出声来，更感受到这句话的不可思议。

    我在内心揣摩羊咩咩的心路历程。

    既然在信中写下「对不起」三字，表示羊咩咩并没有吃掉笔记的意思。也就是说，吃掉我的笔记应该是出于不可抗拒的无奈，所以才会在信中写下「对不起」。

    而且对羊咩咩来说，我的笔记似乎是上等美食。

    所以才会出现「真的很好吃」的字眼。

    看来羊咩咩是个诚实正直的有为青年。其实我对羊咩咩吃掉笔记的这件事并不会感到特别愤怒，而且试着从这封信揣摩羊咩咩的心境之后，反而对羊咩咩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好感。

    那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我站在疑似公园的地方。四下无人，头顶有个巨大的螺旋桨正在转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山脚下的风车。

    一阵子之后，羊咩咩出现了。羊咩咩披着灰色的羊毛，颈部系着一个大钤铛，每当羊咩咩移动的时候，铃铛就会发出略显沧桑的声音。

    羊咩咩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只见它将鼻头凑到衣服的袖口闻来闾去，然后又一脸失望地转过身子。

    这时我突然想起口袋里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笔记纸。于是我将笔记拿了出来，碰碰羊咩咩的背部。

    羊咩咩转过身来打量着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纸张，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仿佛在寻求我的同意。

    看到我点点头之后，羊咩咩将纸张叼在嘴里，向我点头示意。

    「不必客气，一点小东西而已。」

    羊咩咩再度点头示意之后，叼着纸张转身离去。我目送羊咩咩离开，只见它的背影愈来愈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然后我就清醒了。

    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针正指在六的位置，还不到起床的时间。

    伸个懒腰之后，摆在桌上的空白便条纸映入眼帘。

    看来我是在思索该写些什么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真是一场怪梦，我心想。风车底下怎么会有一只山羊？我喜欢在上课时间远眺风车，倒是还没实际造访过，更不知道风车的附近是不是真的有一座公园。不过就算公园真的存在，也不太可能在那里养了一只羊咩咩。

    我的注意力再度集中于那封信，脑海同时浮现出羊咩咩又圆又大的双眼。

    「『好吃』应该可以解读为一种赞美……」

    于是我拿起原子笔，在姊姊提供的橘色便条纸上振笔疾书。

    『羊咩咩你好。

    首先谢谢你的来信。

    由于信中没有寄件人的署名，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才好，所以只好以『羊咩咩』称之。

    从信中得知我的笔记合你的胃口，个人感到无比荣幸……』

    几经思量之后，我决定为了羊咩咩将笔记本留在教室里面。

    否则羊咩咩可能会饿肚子。基本上我只有在准备考试的时候才需要用到笔记，也就是说，只要没有考试，笔记本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玩意儿罢了。

    我把当天记下的笔记全都拷贝起来。上课的笔记我都以活页夹收纳，只要将当天的笔记以父亲书房中的传真影印机备份即可。

    然后将影印版留在家中，第二天带着原始版来到学校，放在抽屉里。

    第三天早上一到学校，发现抽屉中的活页笔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信纸。

    『谢谢你的体贴。活页纸的口感跟笔记本不同，我很喜欢。』

    从此我跟丰咩咩之间开始有了书信往来，大概持续好几个星期。

    刚开始羊咩咩只在信中表达感谢之意，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现比较不一样的内容。

    『今天数学课的二次方程式相当可口，ⅹ的记号小小的，十分可爱。』

    或是——

    『生物课的粒腺体三字特别好吃，粒腺体真是令人食指大动的辞汇。』

    之类的文章。

    信中内容总是令人难以回应，通常遇到这种情形，我都会以「￠也满不错吃的」或是「粒腺体的发音类似意大利料理，所以才会特别好吃吧」之类的叙述随口敷衍过去。

    每当回信之后，当天晚上就会梦到羊咩咩。

    梦的内容几乎大同小异。梦中的我伫立于风车之下，然后羊咩咩就突然现身了。我从口袋中掏出活页纸，羊咩咩接过之后转身离去。于是我目送着羊咩咩离开，只见它的身影愈来愈小，最后消失不见。然后我就清醒了过来。

    于是我跟羊咩咩的笔友（？）关系，直到期中考结束之后还未中断。

    2向黑暗伸手

    期中考试结束之后，学校里的学生总算能暂时松一口气。

    上午的授课结束，我在学生餐厅享用午餐。

    今天是星期四，学生餐厅一如往常地人满为患。或许是期中考刚结束的关系，餐厅弥漫着一股平和的气氛，不远处还有几个学生正在大声讨论周末何处去。

    喧闹之中，我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午餐。

    阳春乌龙面，穷人心中最具亲和力的餐点。

    月中的荷包总是格外地吃紧。

    内心虽然期望餐厅的欧巴桑不慎将油豆腐或是叉烧肉掉进酱汁之中，理智却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除了少许的葱花之外，黑色的酱汁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不喜欢葱花。

    正当我努力思考如何避开葱花饮尽酱汁的时候，阿滨出现在我身边。

    他的脸上十分稀奇地，看不到往常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阿滨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看起来有点定投无路的戚觉。

    「救我。」

    「请不要立刻跳到结论好吗？先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还有，我可没钱借你喔。」

    说话的同时，我甩开了阿滨的手。通常阿滨眉头深锁的时候，铁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上一次看到阿滨的这种表情，是他为了在期中考前夕弄丢我的参考书向我忏悔的时候。那本参考书是枫姐传承给我的，老实说我有点不高兴。

    「学生会打算取消足球同好会的资格。」

    「为什么？只要通过四月份的定期审查会议，就没有理由取消资格啊。」

    「问题就在这里。学生会要求我们提出年度活动企划书。」

    「什么鬼玩意儿？」

    「就是在一年之内预定从事什么活动的报告书，学生会根据企划书的内容以及社团的规模分配预算。年度活动企划书通常是在三月或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以前提出，可是足球同好会直到四月才获得认可，因此破例延后到五月下旬再提出即可。因此，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将年度企划书赶了出来。」

    「既然都赶出来了，还有什么问题？」

    「截止日期是昨天。」

    「……」

    「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才把企划书带过来。」

    「只好想办法动之以情了。」

    「偏偏学生会都是死脑筋。我已经向他们苫苦哀求，就只差没跪在地上磕头，对方却只会摇头。无奈之余，我只好跟他们说『下次带社长来求情』。」

    「社长不就是你吗？」

    「不是。」

    「那是谁？」

    阿滨没有说话，默默地指着我。

    「慢着慢着，我只是帮你填写申请书而已，而且申请书的社长栏写的是你的名字。资料是我填写的，错不了。」

    「我把名字改了过来。」

    阿滨的脸上丝毫没有愧疚的神色。

    「你当社长，对我们比较有好处。」

    「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们遇上困难的时候，你一定会伸出援手。事实证明也是如此，不是吗？」

    「我还没答应。」

    「可是你一定会答应。」

    「自己去想办法吧，要怪也只能怪你太健忘了。」

    「我已经去拜托他们了，结果还是被打了回票。现在只能靠你了。」

    「不过就是迟了一天，没那么夸张吧？」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很夸张。不过也只能算我倒霉，刚好遇上了『身价百万』的学生会长。」

    「……认了吧，别做无请的挣扎了。」

    我叹了口气。

    所谓的百万学姊指的就是学生会长千早千岁，名字里面有两个『千』字，相乘之后就是百万，因此大家都戏称她为『身价百万』的学生会长。这个绰号是出自佐藤老师之手，没多久就传遍了全校。

    百万学姊向来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首先，学姊在高一的时候就当上了学生会长。本校的学生会干部选举是在十一月举行，依照校方的惯例，会长和副会长分别由二年级以及一年级的学生担任。

    学生会长的任期始于选举之俊的十一月下旬，直到第二年的十月底卸任。之后二年级的学生在隔年四月升上三年级，因此由二年级的学生担任学生会长，算是相当合情合理的安排。

    过去从未出现过一年级的学生担任会长的先例。

    可是百万学姊却大瞻地提出申请。

    当时三年级的学生会长以及指导老师纷纷劝学姊打消念头。一旦由高一学生担任会长，负责书记以及会记的二年级学生势必难以做事，更不易获得学长姊的支援。为了大局着想，今年还是担任副会长一职，等到明年再竞选会长吧。

    可是学姊却对两人的劝谏充耳不闻。

    甚至还在选举前的政见发表会上，公布当时的学生会长和指导老师试图劝退她的事实。

    当时学姊在全校师生的面前侃侃而谈。

    「哪一条校规规定一年级的学生不得担任学生会长？」

    还在讲台上振振有辞。

    台下瞬间陷入一片寂静，紧接着是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鼓掌的声音愈来愈大，最后差点没掀翻体育馆的屋顶。

    投票结果，百万学姊以惊人的差距击败了二年级的候选人，荣登会长的宝座。

    第一次见到百万学姊，是在新生欢迎会的时候。

    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发表谈话，「祝福我们早日交到知心好友、享受快乐的学校生活」之后，学姊就跟着现身了。

    「虽说刚刚有提到『快乐的学校生活』这点，但学校本来就不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新生之间传出一阵骚动。

    学姊沉默了几秒钟，以低沉有力的语调开口。

    「学校是让我们学习新知、培养团队纪律的场所，不是让我们享乐的地方。希望所有的新生都能抱持着『自立自强』的心，在未来三年的学校生活中好好地磨练自己。」

    骚动逐渐加温。

    隔了数十秒之后，我才领悟学姊口中的「自立自强」所代表的含意。

    简言之，意思就是要我们成为独当一面的新时代青年。说到这里，我才想起中学时代的某次国文考试，我把「自立自强」的汉字写错了，结果被风子嘲笑了好一阵子。

    「百万学姊不可能对我们法外开恩。即使迟交企划书的原因是出了车祸，她大概也是先表达同情之意，再以超过法定期限的理由拒绝接受我们所提出的企划书。总而言之，没有通融的余地就对了。」

    「别这么说啦，拜托嘛！」

    「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机会，可是遇上了百万学姊，也只好摸摸鼻子认了。

    开玩笑，连学校的老师都说不过她，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一定有办法的，拜托啦！」

    哪有这么容易。

    我不认为自己有战胜百万学姊的可能，实力差太多了。她是拳击界的世界拳王，我却是昨天才戴上拳击手套的初学者。一个菜鸟怎么可能打得赢世界拳王？

    「为什么找上我？」

    「直觉吧。」

    「直觉？」

    「没错，就是直觉，我觉得你有战胜百万学姊的可能。放心，不会要你做白工的。A餐的餐券如何？」

    A餐。

    相当诱人的条件。

    A餐是学生餐厅里面人气最旺的餐点，它有两样主菜，一样是汉堡排，另一样是每天更换的油炸料理。另附沙拉以及味噌汤，还有一碗白饭。

    汉堡排几乎可说是学生餐厅的招牌料理。鲜嫩多汁的现炸汉堡排加上特制的酱料，两三下就叮以把白饭扒个精光。

    而且一份A餐的价格，相当于三份乌龙面。

    资本主义的世界是残酷的。

    「……不保证一定成功喔。」

    「好啦，那我立刻跟学生会的人联系一下。」

    放学之后，我跟阿滨前往学生会教室。

    学生会教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型长桌，两旁排列了好几组比我还要高的超大型档案柜。坐在长桌前面，巨大的档案柜就像小山似的居高临下，令人望之生畏。

    我跟阿滨的面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川岸副会长，二年级的学长。脸型尖细，看起来有点神经质，谈话之中不时摘下度数颇重的近视眼镜。我曾经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川岸学长，当时他被安排在百万学姊之后登台致词，卑微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

    另一个人我也有印象，严格说来应该是想忘也忘不掉。

    学生会长干早千岁，人称百万学姊的传奇人物。

    干早学姊长得满漂亮的，坚挺细致的鼻梁、薄薄的双唇，留着一头及肩长发。相较于川岸学长的神经质，千早学姊显得落落大方了许多。

    只是我一见到千早学姊。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世界上有两种美女，一种令人如沐春风、一种令人退避三舍。」

    父亲说过的格言大概有九成都是无用的废话，不过这句话倒是颇有道理。是的。干早学姊就是属于令人退避三舍的那种美女。

    如今学姊正以强势的眼神睥睨着桌前的我，瞳孔流露出没得商量、难以妥协的气息。

    我在心中暗叫不妙。

    现在不是交涉的好时机。

    眼前的气氛，让我想起一本描述法国大革命的书。根据那本书的说法，当时许多法国人因为小小的罪状被送上断头台。刚开始革命党人拿皇族或是贵族开刀，等到皇族和贵族死伤殆尽之后，甚至连意见相左的革命同志都难逃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到最后把人送上断头台的幕后黑手，也成为断头台下的亡魂，这个血腥的回圈一直持续到国内恢复平静之后，才终于尘埃落定。据说罪人被送上断头台与否，是根据法庭的裁判而决定的。

    当年法庭的气氛，大概就像现在一样吧。

    令人为之窒息的空间、决不妥协的法官。

    百万学姊严峻的目光，分别落在我跟阿滨的身上。

    这是单向的命令传达，不是双向的沟通。

    百万学姊的表情传达出了这样的讯息。

    「听说你有事找我？」

    百万学姊率先打破沉默。

    学姊的声音十分悦耳，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悦耳的声音里面也包含了明显的强势。

    如果随便敷衍两句，或是说些无俚头的冷笑话，绝对会立刻遭到无情的言语反击。学姊的语气不禁让我心生警惕。

    事关男子汉的尊严，我不愿就此打退堂鼓，而且我更不能轻易地放弃A餐……不，走投无路的阿滨。

    于是我戳了戳阿滨的手臂。

    阿滨以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认识他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阿滨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百万学姊的杀伤力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我却摇了摇头。

    此事因阿滨而起，当然要阿滨先起头才行。开球本来就是前锋的工作。

    于是阿滨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希望会长受理我们的年度企划书。」

    百万学姊毫不犹豫地回答：

    「恕难受理。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为什么？」

    「截止期限早就已经告诉你了。而且我还写了一张便条纸，提醒你务必遵守期限。你自己说说看，有没有这回事？」

    「嗯……」

    阿滨毫无反击的能力。

    「拿到便条纸之后，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吗？」

    「不记得了。」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百万学姊冷冷的声音传遍学生会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放心吧，请相信我。』这是你的回答，所以我也选择相信你。直到校规所明定的放学时间之前，我都待在这里等候你的企划书。可是你却没有出现，请问你要怎么解释？」

    「那天刚好比较忙，所以……」

    「比较忙？意思是你还有比提出年度企划书更重要的事情？」

    学姊的质问相当犀利，丝毫不留情面。

    「这个……那天有社团活动，之后还得去买东西……哈哈……」

    学生会教室顿时笼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阿滨在搞什么？这种答案会死人的。不但会吃上一张黄牌，而且还是在自家球门前的犯规，白白送给对方一次PK的机会。

    「好。」

    百万学姊开口了。

    「学生会不能受理你的年度企划书，因此足球同好会的资格正式取消。」

    「等、等一下！」

    「这件事就此拍案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对于学姊的处置。我打从内心表示赞成。

    阿滨在这种局面下要我出面，就等于是在裁判吹哨宣布比赛结束、场边观众已经走了一大半的时候要求翻盘一样。不是我不愿意帮他，只是所谓的翻盘也得在裁判宣布比赛结束之前才有意义，如今木已成舟，再怎么努力也是枉然。

    「草加同学，你没有话要说吗？」

    百万学姊直接点名。

    「如果你有话要说，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我很感激学姊的好意。

    可是我还能说什么？

    这已经是一盘死棋了。

    我偷瞄身旁的阿滨，发现他正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于是我陷入了沉思。

    先试着争取时间吧。死刑的判决虽然已经敲定了，距离被送上断头台还有一点时间。看来只好从这里着手，想办法逃出生天了。

    「好大的档案柜。」

    「啊？」

    百万学姊露出疑惑的神情。

    「教职员办公室也有类似的档案柜，不过没这么巨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啊？」

    百万学姊轻咳了一声，打量着眼前的我。

    这个小子在说什么啊？

    学姊的眼神透露出这种讯息。

    几秒钟之后，学姊似乎认了，只见她低垂双眼，不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档案柜里面收藏了学生会的重要资料，除了今年的资料之外，过去五年的资料也都在里面，因此将这个档案柜称之为学生会的历史，是再适合也不过了。这就是巨大的档案柜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先前所提出的同好会申请书也在里面啰？」

    「那当然。」

    「可以让我看看那份申请书吗？」

    除了我之外，在场的其他三人全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为什么？」

    「这个……因为无法在截止日期之前提出年度企划书的原因，就在那份申请书上面。」

    这当然只是我随口胡谬的谎言，也算是狗急跳墙的垂死挣扎吧。

    不过脱口而出之后，这才发现真是一个好点子。

    至少我可以假藉查阅申请书的理由拖延时间。

    然后趁机思考更好的藉口。

    就算真的想不出来，也可以宣称这份申请书有误。为了修正错误，必须采取一连串必要的措施，所以才会来不及在截止期限之前提出年度企划书。嗯，相当合乎逻辑。

    如果学姊质问必要措施的内容，也可以用「事关个人隐私，不方便透露」的藉口敷衍过去。

    虽然不怎么光彩，可是为了让已经宣告结束的比赛再度翻盘，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

    能拖就拖，以时间换取生机。

    「为什么要看申请书？」

    「因为申请书有误。」

    「不可能。」

    学姊斩钉截铁地否定我的说法。

    也难怪学姊有这种反应，因为申请书上根本没有错误。

    当初在提出申请书之前，我不知道检查过多少次，而且申请书也经过信奉超完美主义的百万学姊钜细靡遗的审查。别说错误了，连一个错字都没有。

    可是现在非有不可。

    就算没有，也要让它有。

    「请让我看看那份申请书。」

    我再度提出要求。

    「只要拿出申请书，当场就见真章。与其在这里争论有没有错误，何不直接拿出申请书呢？」

    现在就看学姊如何反应了。

    我的说法相当合乎逻辑，百万学姊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我却嗅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百万学姊并不想拿出那份申请书。

    刚开始我以为学姊是懒得理会我们，不过现在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学姊虽然掩饰得不错，还是让我察觉出她对于拿出申请书的作法十分抗拒。

    难道拿出那份申请书，会对学姊不利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申请书真的有错误。如果真的被我说中，学姊当然不愿意拿出那份申请书，因为那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形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推测似乎不太合理。

    如果申请书的谬误真的是学姊不想把申请书拿出来的原因，也就是说学姊已经知道申请书的资料填写错误了。

    照这样推断起来，学姊是在明知有误的情况下通过申请，而且还没有对我们提出指责。

    这种推论还是不太可能，学姊没必要对我们放水。就算是试图掩饰自己的错误，也应该趁早将错误改正才是，任凭一份填写错误的申请书躺在档案柜里面，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照理说学姊发现错误的时候，就应该把我们找来斥责一顿，然后要我们重新填写一份正确的申请书才是。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就是申请书不见了。

    一丝不苟的百万学姊不太可能弄丢重要的申请书，不过学生会的成员不是只有学姊而已，搞不好是其他的成员弄丢的也说不定。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难道有什么不能让我们检查申请书的苦衷吗？」

    「当然不是，请梢待片刻。」

    学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开身后的档案柜，取出一本资料夹。

    「你们的申请书在这里。」

    百万学姊翻开同好会的档案夹。

    果然是同好会的资料。

    我取过资料夹仔细端详。

    申请书好端端地夹在里面。

    期望落空，不过无妨。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出其中的错误……不，应该是捏造错误才对。

    于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检视。

    结果发现事有蹊跷。

    这不是我写的申请书。

    字迹虽然有点神似，却不是我的笔迹，而且纸张还满新的，没有泛黄的迹象。简而言之，这不是我所填写的那份申请书。

    万岁，被我找到破绽了！

    宣告结束的比赛翻盘有望。

    「千早学姊，这一份不是我填写的申请书。」

    身旁的川岸学长一脸讶异地看着学生会长。

    百万学姊的脸上浮现惧色，却很快地被坚毅的神情所取代。

    「建档的时候有所损毁，就在右边的地方，所以我重新抄写了一份。」

    「原来如此。」

    「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学姊确定没有抄错的地方吗？」

    「确定。」

    「损毁的原始文件还在吗？」

    「仔细比对之后。已经销毁了。」

    「好，我明白了。不知道学姊愿不愿意听听我的看法？」

    「请说。」

    「学姊表示资料誊写无误，可是原始文件却被学姊销毁，即使真有抄错的地方，也无从此对。」

    「……」

    「人难免都会犯错，因此我们同好会不打算追究文件破损的责任。而且我们相信干早学姊，既然学姊保证誊写无误，我们也不会对学姊的说法存疑。」

    学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于是我继续开门：

    「以学姊的行事风格而言，不太可能犯下这种错误，大概是其他人不慎损毁了我们的申请书吧。不过这不重要，也不必追究，我只求学姊能够本着同理心，原谅我们所犯下的错误即可。」

    学姊双目低垂，陷入了沉思。

    好一个牵强的逻辑，我心想。

    损毁文件与末按既定时程提出企划书，根本就不能画上等号。

    前者是在汇整资料时所发生之不可抗拒的意外，可能是打翻了墨水或是饮料，或是归档的时候太过用力，这在文书工作中算是常见的现象。

    可是未按既定时程提出企划书，这就是阿滨的责任了。如果是出车祸或是因病请假，或许还情有可原，可是阿滨摆明就是忘了这件事，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基本上两件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不过遇上了百万学姊，就是我们的运气了。百万学姊是个完美主义的信徒，凡事讲求公平，这点从她愿意在最后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就可以瞧出端倪。

    「奸吧。」

    百万学姊的语气格外地冷静。

    「就对你们破例一次。」

    好耶。

    A餐入手。

    「请你们于明天放学之前，将订正过后的同好会申请书以及年度企划书一并交出，办得到吗？」

    「当然，没问题。」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请放心吧，明天一定准时交出。」

    我跟阿滨在桌子底下互相握手。

    行礼之后，我们走出学生会教室。

    「吓死我了，从来没碰过这么可怕的人。」

    「会吗？你看起来还满冷静的呢。」

    「是哦？」

    「连百万学姊都不得不让步，真不傀是草加。」

    「运气好啦。」

    「是哦？我总觉得百万学姊特别注意你的存在。」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每当百万学姊的眼神停留在你身上，就会露出没什么自信的表情。」

    「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啦。」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啦。」

    阿滨一派轻松地耸肩。

    「总算是平安过关了。只要在明天放学之前交出申请书和企划书，就可以高枕无忧啦。」

    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顺利。

    回家吃过晚饭之后，我走进房间，准备书写同好会的年度企划书。

    首先从书包里面拿出阿滨交给我的资料。

    从书包里面拿出资料。

    从书包里面……

    找不到。

    资料不见了。

    我连忙抓起书包，往地上一倒。

    漫画书、文具、回家途中顺便买来的口香糖、以及不知道摆了多久的陈年纸层，就是没有企划书的影子。

    惨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把企划书忘在哪里了？最有可能的地方，当然就是学校。

    学校的哪里？

    教室。

    从学生会回到教室闲聊打屁之后，我准备到餐厅接收以劳力换取而来的A餐餐券。当时企划书还拿在手上。

    前往餐厅之前，我将企划书顺手收进抽屉。到餐厅取得餐券之后，我又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离开学校。

    我把企划书忘在抽屉里面了。

    「哇——惨了惨了，这下子可惨了！」

    我放声大叫，试图摆脱内心油然而生的不安。

    法外开恩只有一次，百万学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百万学姊强势的眼神。房间的温度并不低。我的身体却不断地颤抖。

    「快想办法！」

    可是想来想去，也只有两条路可走。

    （l）从刻到学校去拿企化书。

    （2）算了。

    （2）当然不能选，到时可不好向百万学姊交代。毕竟向学姊夸下海口的人可是我，明天见到学姊之后，「忘了」这两个字说什么也难以开口。

    （1）是唯一可行的选项。

    可是、可是。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

    晚上八点。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行动电话突然响起。

    是风子打来的。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我接起电话。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给我安静一点！」

    于是我拉开窗帘。

    隔着一扇窗户，风子的房间尽收眼底。只见她背对着我，手上拿着行动电话。

    风子的家就在隔壁，我们两人的房间都在二楼，而且紧密相连。即使不通过玄关，她也能爬窗进入我的房间，事实上风子好几次都循着这个捷径造访我家。

    房间里面的声响。当然也会传到另一间房间。

    风子的声音透过手机以及空气为媒介，同时传入我的左右两耳。

    「你在那边吵什么！」

    「我把重要的资料忘在学校了，那份资料明天就要交出去。」

    「又不是小学生了，还会把东西忘在学校？」

    说得有理，我无言以对。

    风子站在窗边打量着我。今天的她穿着斑马的道具服，头套已经脱下，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呈现斑马的模样。黑白对比的道具服做工十分细致，不过对风子而言似乎大了一号。光是颈部以下的部分就遮住了半张脸。

    「风子，今天的斑马服似乎不怎么出色。」

    「什么斑马，明明就是猫熊！」

    不是普通的大声，比我先前的惨叫更容易引起邻居的抗议。

    「斑马跟猫熊的道具服有差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喜欢吃竹子的是猫熊，不喜欢吃竹子的是斑马。这个考试会考，最好记起来。」

    「原来如此。」

    我将风子的教诲牢记在心。

    然后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那你喜欢吃竹子吗？」

    「你觉得我会喜欢吗？」

    高分贝的怒吼透过行动电话传入耳中。

    我实在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的耳边大叫。

    「好啦，我会保持安静，这样总可以了吧？就这样，掰。」

    于是我拉上窗帘，关上手机。

    现在该怎么办？

    除了直接跑一趟之外，好像也没其他的办法。

    可是……

    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晚上八点十分。

    太阳已经下山，世界笼罩在黑暗之中。

    别无选择了，冲吧。

    我骑着自行车朝学校前进。

    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程大概得骑上四十分钟。

    将自行车停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之后，我徒步走进学校。

    入夜之后的学校就像坟场一样寂静。

    学生和老师部已经回家了，每间教室都是漆黑一片。晚上虽然有警卫定时巡逻，这些警卫却不是常驻编制，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在学校里面。

    不要再逞强了，勇敢地说出来吧。

    是的，我怕黑。

    以前去露营的时候，死抓着手电筒不放的人就是我；到游乐园玩耍的时候，打死不进鬼屋的人也是我；即使到了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也绝不关灯。

    而且我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跟过去的心理创伤无关，只是单纯的怕黑而已。

    风子明知我伯黑，每年夏天还总是用尽一切的手段，想把我拖出去夜游，可是每一次都被我拒绝了。我没参加过夏季节庆或是花火节，设有鬼屋的游乐场更被我列为拒绝往来的对象。

    每次被我拒绝之后，风子总是会对我冷嘲热讽一番，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

    讨厌就是讨厌，害怕就是害怕，一点都勉强不来。

    尽量避免接触自己的弱项，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学校的社团活动总是天黑之后才会结东，这也是打死我都不愿意参加的原因。

    所以……

    现在的我真是愚蠢到不行。

    我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每间学校或多或少都有属于自己的怪谈。

    例如只有十二阶的楼梯突然出现第十三阶、无人的音乐教室突然传出钢琴声、或是自然教室的人体模型在校园里面走来走去。事实上本校也有类似的怪谈，内容虽然不尽相同，基本架构却是一样的。

    白天的时候对于校园怪谈倒是可以一笑置之，不过当夜幕低垂之后，就会变得想笑也笑不出来。如果真的在漆黑一片的校园哈哈大笑。总觉得除了我的笑声之外，应该还会听见其他的笑声才对。

    我在学校后面的小门前四处张望。

    幸好附近没人，否则看在其他人的眼中，我一定像个鬼鬼祟祟的宵小。

    站在小门前的我陷入沉思，试图找出不必进入学校也能让足球同好会的资格不被取消的方法。

    我想了好几个方法，最后全都被百万学姊冷酷的眼神驳回。

    看来别无选择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行动，于第一时间内将目标物拿到手，然后立刻离开现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我从小门进入学校。

    这条路并不陌生。进入小门沿着操场前进，就会抵达通往楼梯的大门。推开大门进入校舍，我的教室就在三楼。

    自从四月份开学以来，同样的路线我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我的内心却充满了莫名的不安。

    我沿着操场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楼梯前进，从楼梯前的大门到楼梯口总共有三盏小灯，在黑暗中露出微弱的光线。这种昏暗的灯光非但没能发挥照明的功用，反而激超了我内心的不安。而且最外侧的小灯正以不规则的频率闪烁，彷佛在暗示我不要踏进前面的不归路。

    好想快点回家。

    干脆放弃任务，打道回府吧。

    回家的念头不断地盘旋在脑海中，我真的很想就此转身离去，可是百万学姊冷酷无情的脸孔，却又迫使我停下了脚步。

    不行，不能就这样回家。

    否则明天可就惨了。

    自问自答之间，我好不容易走到了通往楼梯的大门。

    我看看手中的行动电话。

    平常只需要三分钟的路程，我居然花了十分钟以上。

    不过令人吃惊的反倒是如此漫长的时间，居然只有十分钟而已。就内心的感觉而言，我好像已经在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一个小时似的。

    正常的时间感已经离我而去。

    赶快把资料拿到手。然后回家吧。

    我推开通往楼梯的大门，幸好大门没有上锁。

    在置物柜旁边换上室内鞋之后，我朝着教室前进。

    教室附近一片漆黑。走廊只看得到紧急逃生门的绿光以及火灾警报器的红光。

    再也没有比眼前更诡异的景象了。

    咔滋、咔滋、咔滋。

    每爬上一层楼梯，脚步声就会传入耳中。偌大的校舍里面没有其他人，脚步声当然是我发出来的。

    咔滋、咔滋。

    我停下脚步。

    咔滋。

    竖耳倾听，四周一片寂静。

    嗯，没什么好怕的。

    松了口气的我抚摸自己的胸口。

    然后走上了三楼，来到自己的教室门口。

    轻轻地推开教室的木门，推到一半的时候，木门发出轻微的金属倾轧声。

    若有似无的声响很快地就被教室内的黑暗吞噬。

    我咽了一口口水，实在鼓不起勇气继续将教室的门推开。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从半开的门扉闪人教室。

    里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窗帘紧闭，走廊的灯光完全透不进来。我只能勉强辨识出讲桌的位置，至于我那位于窗边的座位，则是被黑暗所区隔的另一个世界。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跟同学交换走道边的座位才对。我在内心懊悔不已，可惜一样无济于事。

    座位果然是左右学校生活的重要因素。如果我的座位在讲桌的半径三公尺以内，现在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我很想打开电灯，却又担心被学校的警卫发现。过了放学时间之后，学生禁止在校内逗留，这可是校规明定的规炬。把自己吓得半死也就罢了，如果遗被警卫逮住臭骂一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左思右想后，也只能在黑暗中慢慢摸索。

    平时在教室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照理说闭着眼睛也应该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但实际摸索起来之后，才发现没有想像中容易。

    我的座位就在右手边的最后一个。

    因为我是从靠讲桌的门进入的，所以距离我的座位还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学校的教室大不到哪去，即使是从教室这一头的讲桌走到那一头的座位，照理说也不过才几秒钟的脚程。可是在黑暗之中，即使只是几秒钟的距离。也够吓人的了。

    如果现在有人跟我说话，我一定会被吓得高声尖叫。

    我慢慢地在教室里面移动，跨出去的每一步都十分谨慎。

    一步、两步、三步。

    准备跨出第四步时，我的心里面已经踏实多了。座位就在眼前，现在只要取出抽屉中的资料。就可以走出教室了。回程跟去程的路线虽然一样，不过在心态上相差甚远，两者的恐怖程度大大的不同。

    印象中那两份资料应该是夹在课本与课本的中间。

    我弯下了腰，打量着抽屉中的整叠课本。

    找到了。

    于是我伸手抽出资料。

    谢天谢地，辛苦总算有了代价。

    准备回家吧。

    ——此时我的背脊突然窜超一阵寒意。

    有人在软室里面。

    我感受到一股他人的气息。

    「是、是谁？」

    我耐不住沉默的煎熬，率先开口。

    声音显然比平常高了八度。

    略带颤音的问话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问题一，是谁会在入夜之后出现在黑暗的教室里？

    （l）同学

    （2）老师

    （3）其他

    （2）老师可以直接剔除。如果对方真的是老师，早在发现我的时候就会开口骂人了。

    （l）同学也不太可能。放学之后的教室没什么事情好做，更何况是漆黑一片的教室。

    是的，教室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同学或是老师不可能躲在黑暗的教室里面，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3）「其他」才对。

    其他。

    除了同学相老师之外，还会有人待在这间教室里面？

    我再度伸手在抽屉里面摸索。

    然后发现了一件事。

    心里面大概也猜到除了同学和老师之外的「其他」选项到底是什么。

    没错。

    就是羊咩咩。

    在抽屉里面摸索的结果，果然找不到事先预留的活页纸。

    也就是说——

    （1）除了我之外，教室里面另有不是老师、也不是同学的其他人。

    （2）预留给羊咩咩享用的活页纸不见了。

    根据以上两点，我归纳出一个结论。

    教室里面的「其他人」，就是羊咩咩没错。

    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朝着我逼近。

    我的双脚就像生根似的动弹不得。也就是说，传入耳中的脚步声并不是我的。

    溜吧。

    我在心里面惨叫一声，两条腿却完全不听使唤。

    在哪里？人在哪里？

    在后面。

    当我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羊咩咩的牙齿咬上了肩头。

    从背后抱住我的力量虽然不算强大。我的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双手双脚更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似的，完全失去了行动力。

    羊咩咩咬住我的肩膀之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的肩膀感受到一阵阵温暖的吐息。

    早知道就不要在入夜之后外出了，更不应该答应阿滨替他出头。为了一顿小小的A餐，我就要成为羊咩咩今晚的美食了。

    风子的说法果然是正确的。

    我作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羊咩咩只是咬住我的肩膀而已，并没有当场把我撕成肉条的意思。

    而且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羊咩咩缠绕在我身上的手臂并不粗。抱住我的动作感觉不像是为了剥夺我的行动力，反倒像是不愿让我发现它的真面目。而且这两条细致的手臂……难道是女孩子？

    抱住我的手臂终于松了开来。

    「……草加同学。」

    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

    黑暗的空间之中，浮现一双明亮冷漠的瞳孔。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千早学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学姊白皙细嫩的手臂。一想到刚刚缠绕在我身上的就是这一对手臂，我就不禁打了个冷战。

    千早学姊往后退了一步。

    清澈的双眸将我牢牢地捉住，就跟今天在学生会教室时的冷酷眼神一模一样。

    学姊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打消了念头。看着她白皙的喉头微微蠕动，感觉甚是奇特。

    幽灵？不会吧。可是……

    当我低头思索的同时，也恢复了先前的冷静。

    试着握紧拳头，再张开拳头。嗯，没事了。

    这时学姊开口了：

    「对不起，我会负责。」

    学姊的发言令人摸不着头绪。

    负责？

    什么责任？

    「我会解释一切，同时也会负起责任。不过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当然，如果你坚持的话，也可以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那、那就不必了。」

    我连忙摇头。开玩笑，我巴不得立刻离开漆黑一片的教室呢。

    「星期天到我家来好吗？到时我再跟你解释清楚。」

    「学姊的家？」

    「星期天一点，在武藏台车站碰面。」

    「下午一点吗？」

    「你觉得午夜一点比较好？」

    「不，还是下午好了。」

    「好，那就约下午一点。武藏台车站只有一个出口，应该很好找才对。你会来吗？」

    我立刻毫不考虑地点点头。

    千早学姊露出一丝浅笑，无声无息地走出教室，完全不给我发问的机会。

    我无力地坐倒在地，仿佛虚脱的人偶。

    顺便捏捏自己的脸颊。

    有点痛。

    看来我并不是在作梦。

    3星期日与羊咩咩的约会

    第二天一太早，我将申请书以及年度企划书交给了阿滨。

    「太好了，感激不尽！有了这两样法宝，足球同好会就高枕无忧啦！」

    「嗯。」

    「怎么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睡眠不足吧。」

    其实是作了一场恶梦，想睡也睡不着，不过这个丢脸的原因说什么也不能让阿滨知道。

    「我想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好，假设性的问题。」

    「昨天我看到幽灵了。」

    「……」

    从阿滨脸上的表情看来，他一定觉得我有问题。

    阿滨对于幽灵或是UFO之类的超自然话题相当反感。每次只要提到类似的话题，他脸上的表情总是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这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看在你帮了一个大忙的份上，我就听你说完吧。然后呢？」

    「那个幽灵邀我去她家，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不能去。如果真的赴约，那个幽灵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也觉得我不能去？」

    「君子不履险地，安全第一。」

    「有道理。」

    「那我去提交申请书跟企划书了。」

    于是阿滨走出教室。

    阿滨的意见很有道理。

    跟百万学姊搅和下去，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我已经答应学姊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大概是对小合有好感吧？」

    「是哦？」

    「那还用说。一般人是不会邀请自己讨厌的人到家里作客的。说不定她满喜欢你的喔。」

    「最好是。」

    我随口敷衍一句，结束了老生常谈的对话。

    「哼。」

    「不过话又说回来。风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风子说没人陪她吃饭，所以我就把她找来了。」

    姊姊回答。

    今天是星期六。

    我跟姊姊在厨房准备晚餐。

    不应该出现的风子，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今天的菜单是汉堡排。

    我跟姊姊准备食材的时候，风子突然现身。

    她将我从厨房推到客厅，然后站在姊姊的身边准备晚餐。

    看来似乎打算在我家解决民生问题。

    姊姊常常找风子到家里来吃饭。来自双薪家庭的风于经常独自用餐，基于邻居的情谊，姊姊总是对风子特别照顾。

    风子今天穿着长颈鹿的道具服。全身包裹在黄色道具服之下的风子正与姊姊一起切洋葱，或是在生菜沙拉的黄瓜以及胡萝卜上面刻花。我的工作被风子抢走了，只好坐在餐桌补充调味料。

    我将星期天要去千早学姊家的事情告诉姊姊，结果她果然一如往常地会错了意，以为我交女朋友了，还急着要出去买红豆饭。眼见情况不对，我连忙把姊姊拦了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地解释一番。

    至于那天夜里到学校拿资料的时候不但被学姊咬了一口，学姊还说会负起全责，要我星期天去找她的这件事当然不能让姊姊知道，因此表面上我只说同好会的资料没在期限之内提出，因此学姊要我星期天送到她家。当然，这是我随口胡诲的说法。

    姊姊显然信以为真，风子则以纳闷的眼神打量着我。

    看来风子敏锐的动物本能，似乎嗅出了我的谎言。

    「为什么要送到家里？星期一再交不行吗？」

    「这些资料必须在星期一早上汇整完毕，所以我非得在星期日交给学姊才行。」

    风子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是个不擅于掩饰的人，可是在这种危急存亡之秋，说什么都得硬着头皮坚持到底。

    「叫快递不就得了？」

    「我不知道学姊的住址。」

    「问一声嘛。」

    「既然学姊要我过去一趟，我能说不吗？毕竟迟交资料的人是我，总不好让学姊难做事吧？」

    说话的同时，我刻意回避风子的视线。

    风子依然满脸狐疑地打量着我，不过没多久就放弃质问，继续削她的马铃薯。

    「哼。」

    风子开口哼了一声。

    「总之这一趟我非去不可，否则同好会的资格就会被取消了。」

    「是吗？」

    风子说起了风凉话。

    「我看资料不是重点，而是你对那个学姊有兴趣吧？」

    「不要胡说。」

    虽然我表面上矢口否认，其实风子还真的猜对了一半。

    我对学姊确实满好奇的。

    学姊真的吃了我的笔记吗？

    为什么？

    教室里面多的是笔记本。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的？纯属巧合吗？那未免也太巧了一点。

    而且最让我感到不解的是……

    「小合，帮忙摆碗盘！」

    「来了。」

    姊姊的吆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反正想破头也理不出个头绪，到时再见招拆招吧。

    于是我从碗橱里拿出几个盘子，依序摆在桌上。我跟姊姊用的是青蛙图案的餐具，风子用的则是长颈鹿圆案。

    享用晚餐的同时，我们聊起明天的预定行程。姊姊要跟大学同学一起出去逛街，风子不想外出，打算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风子，你也出去走走嘛。」

    「哼。」

    风子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游不动的鱼。

    「我喜欢待在家里，没事出门干什么？」

    「是是是。」

    「小合，既然要到人家家里作客，就不能太失礼喔。」

    「嗯。」

    「那你打算带什么过去？」

    「啊？」

    「我就知道。我说小合啊……」

    姊姊开始对我说教。

    「你打算空手去拜访人家吗？不行不行。到人家家里作客，一定要带点礼物过去。」

    这真是我的一大失策。

    风子看着我的表情十分无言。

    「没办法，我第一次到女孩子家嘛。」

    「这是基本的礼貌，跟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无关吧？」

    说得也是。

    「那要带什么礼物？」

    「带点小蛋糕过去如何？你自己买过蛋糕吗？」

    「没有。」

    「凡事总有第一次，加油吧。」

    姊姊做出结论。

    「反正再怎么说对方也不会把你给吃了，放轻松一点吧。」

    这可未必。

    我暗自抽了口冷气。

    说不定学姊真的会把我吃了。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留下遗书吧。

    第二天，我朝着武藏台车站前进。

    武藏台站是柿木阪站的前四站，来往两站之间大约要十五分钟的车程。如果从学校出发，则须花上四十分钟。

    武藏台是个格调颇高的住宅区，车站前面开了好几家高级珠宝店以及红茶专卖店。

    我看看时间，刚好十二点。

    挑选蛋糕应该花不到一个小时。

    于是我按照姊姊画在便条纸上的路线图，朝着蛋糕店前进。

    根据姊姊的说法，武藏台周边有好几家美味可口的蛋糕店，姊姊跟她的大学同学对这一带似乎相当熟悉。

    昨天晚餐之后，姊姊还特地打电话给她的大学同学，替我搜集了不少相关的情报。

    「大学生的消费水平跟高中生不一样，太贵的蛋糕我可买不起。」

    「放心吧，早就将你的经济能力列入考虑了。」

    「感谢。」

    「记得要把你的评价告诉我喔，那家店的蛋糕我还没吃过呢。」

    说完之后，姊姊将记载蛋糕店的店名以及相关位置图的便条纸交给我。

    这就是有个姊姊的好处。

    根据便条纸的指示，我走进这间名为「夏雷特」的蛋糕店。

    长这么大了，今天还是我第一次独自买蛋糕。

    别致的橱窗里面，陈列了许多精巧的蛋糕。

    原来蛋糕还有这么多种类。

    基本上蛋糕对我的意义如下：

    （l）特殊节庆（圣诞节、生日）时妈妈买回来的食物。

    （2）姊姊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买回家的食物。

    总而言之，我是不会自掏腰包去买蛋糕的。日常生活中有许多花钱的机会，不过蛋糕绝对是最后一个选项。

    对一个经济拮据的高中男生而言，蛋糕可是一项奢侈、非必要性的消费。

    回归主题，该选什么蛋糕才好呢？

    仔细打量橱窗内的蛋糕之后，我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两种商品。这两种商品都是镶了好几颗草莓的奶油蛋糕。

    三八〇元以及四八〇元，应该选哪一种才好呢？

    两种蛋糕的差别在哪里，老实说我也看不出来。

    除了草莓的大小以及蛋糕上面的装饰（应该有某种特定的名称，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之外，两种蛋糕看起来是大同小异。

    不懂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向专业人士请教吧。

    蛋糕的专业人士，当然非女孩子莫属。

    姊姊她……

    应该没带手机。

    姊姊不喜欢把手机带在身上，即使母亲为了联系方便的理由，坚持要她带手机，姊姊也是充耳不闻。看似随和的姊姊，其实也有她顽固的一面。

    我的选择并不多。除了姊姊之外，只剩下一个人选。

    于是我选择风子的电话号码，按下拨出键。

    「喂？」

    「风子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斯里兰卡的首都是可伦坡。」

    「我不是要问这个。」

    「二、三、五、七、十一。」

    「也不是要问质数。」

    「我正在从事只能在某些特定的假日才能进行的神圣仪式，请不要打扰我好吗？」

    「回笼觉就回笼觉，什么神圣的仪式。」

    「哼。」

    时间有限，我急着切入主题。

    「三八〇元跟四八〇元的蛋糕差别在哪里？」

    「价钱。」

    风子不加思索地回答。

    「除了价钱之外呢？」

    「材料吧。」

    「四八〇元的材料比较高级吗？」

    「我没有超能力，看不见你眼前的蛋糕，OK？如果我真有超能力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停止你的心跳，以免你打扰我睡回笼觉。」

    「谢天谢地，幸好你没有超能力。」

    「哼。」

    于是我挂上了电话。

    选择四八〇元的蛋糕吧。拼着荷包大出血，也不能让学姊觉得我很小气，否则足球同好会的资格认定生变，这个责任我可担待不起。

    价钱和种类都决定好了。

    接下来就是数量了。

    学姊与我各一个，这虽然是再自然也不过的思维，不过两个小蛋糕似乎少了点。除了学姊跟我，还有学姊的家人……慢着，学姊家有几个人啊？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买几个蛋糕才好？

    本来想打电话向风子请教，不过一天被她消遗两次实在有碍健康，几经思量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管了，就四个吧。超过这个数量，我的荷包可吃不消。

    于是我请店里的大姊姊帮我打包四个小蛋糕。

    大姊姊以训练有素的笑容开口询问：

    「请问大概多久之后享用？」

    我为之语塞。

    从这里到学姊家需要多少时间。老实说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基本上我对学姊根本是一无所知。

    「先生？」

    店员以不解的神情看着我。

    「呃……一小时之后。」

    小心翼翼地抱着精美的纸盒，我走出了蛋糕店。

    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子之后，回到车站的验票门。时间是下午的一点五分。总算是赶上了。

    十分钟之后，一辆黑头大轿车出现在验票口的对面。这种车子一定很贵，不知道可以让我买几个小蛋糕。

    轿车停在我的面前。

    戴着白帽子的老爷爷从驾驶座走了出来。

    动作缓慢的老爷爷横过车头，打开后座的车门。

    百万学姊就好端端地坐在后座。

    学姊瞥了我一眼后……

    「快点上车。」

    丢下了这句话。

    我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大家都说百万学姊家里很有钱。

    车子的内装十分豪奢，底部还铺着相当高级的地毯，要我穿着这双不怎么高级的鞋子踩上去，老实说还真有点迟疑。

    「学姊，不必脱鞋吗？」

    学姊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讶异的神情。

    「直接上车就好，我不也穿着鞋子吗？」

    说完之后，学姊还指了指自己的鞋子。

    白色的运动鞋。流线型的设计以及高贵的质感，跟街上卖的便宜货大大地不同。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曾经在风子的流行杂志上看过这款运动鞋。那本杂志所介绍的运动鞋都是走在流行尖端的产品，新潮的线条以及时尚的设计，虽然大大刺激了消费者的购买欲，可是写在照片右下角的数字，却不是为了该买几个蛋糕烦恼不已的穷困高中生所能负担的金额。

    「那……我就上车了。」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坐进了车内。

    戴着白帽子的老爷爷确定我就座之后，慢慢地关上车门。

    然后他回到驾驶座，开动车子。

    车子在第二个红绿灯右转，爬上一段缓坡。

    「等很久了吧？」

    学姊莫名其妙地冒出这句话。

    「啊？」

    「我迟到了几分钟，真不好意思。」

    「没、没关系，我没等多久。」

    情况似乎跟我预期中的相差很多。

    「还得开一段时间。」

    千早学姊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至窗外。

    车子开上斜坡之后，远处的风车映入眼帘。是的，就是我在课堂上看到的那个风车。

    今天的风车依然悠闲地转动着白色的扇叶。

    「你喜欢风车吗？」

    发现我正看着另一边的窗外，学姊突然开口问道。

    「啊、嗯，满喜欢的。不过问我为什么喜欢风车的话，老实说我答不出来。」

    我老实地回答。

    「每天都在教室里面看着远处的风车，大概看久了就习惯了吧。」

    「是哦。」

    学姊再度看向车窗外的景色。

    大概过了十分钟之后，车子停了下来。

    司机也跟着下车。

    门牌上面写着『千早』，这里应该就是学姊家了。

    老爷爷朝着门牌下的按钮按了几下，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尖锐的金属倾轧声相当地刺耳。

    老爷爷再次回到了车上。

    「不在这里下车吗？」

    「还要再开一段路。」

    车子直接开进门内。

    开了一段时间之后，前方出现一座大型豪宅，车子就停在豪宅的前面。

    耸立眼前的是一栋古老的洋房，上下两层的建筑，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大型窗户。墙壁随处可见斑驳的痕迹，更是证明了这栋建筑物的历史悠久。

    洋房的前方是一座跟公园差不多大小的庭院，道路两旁种植着许多庭木，庭木与庭木之间，则是才刚刚修整完毕的草坪。

    「学姊的家真大。」

    「我住的地方不在那里。」

    「那学姊住哪里？」

    「我住在牢房。」

    牢房？

    什么牢房？

    「我会在半夜的时候吃掉家里的重要文件，所以被家人隔离起来，住在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学姊的说法让我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察觉到我的尴尬之后，千早学姊微笑以对。

    「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我住在这里。」

    「是……」

    我跟在学姊的身后。

    走了一段路之后，眼前出现了一间小小的平房。

    「请进。」

    千早学姊请我进入屋中。

    定进玄关之后，我被带到第一间房间。这里似乎是闻会客室，房间的正中央摆设了一套桌椅，旁边还有一座衣帽架，上面挂着一顶草帽以及小皮包。桌子的另一边摆着小型电视以及家庭剧院的设备。房间总共有两扇门，里面的另一扇门似乎是通往厨房。

    「请随意。」

    千早学姊示意我坐下。

    坐在学姊指定的椅子之后，学姊也走到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的位置，恰巧跟那天在学生会教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难道……

    学姊还想继续那天的话题吗？

    这时学姊率先开口：

    「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访。」

    「哪、哪里，学姊您客气了。」

    我连忙低头回礼。

    情况跟我预期的真的差了很多。

    现在的千早学姊跟学生会教室中的千早学姊截然不同，只见她正以怯生生的眼神窥视着我的脸色。

    「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蛋糕吗？」

    「嗯、嗯。」

    「我也买了一些蛋糕，一起拿出来吧。」

    学姊站了起来，走进厨房。

    「咖啡还是红茶？」

    「咖啡……」

    「即溶的可以吗？」

    「嗯、嗯。」

    几分钟之俊。

    眼前摆着学姊替我冲泡的咖啡、我买的四个四八〇元的蛋糕、以及学姊带来的蛋糕。

    一大失策。

    学姊准备的虽然也是草莓奶油蛋糕，却跟我的截然不同。我买的四八〇元蛋糕看起来就是格外地廉价，奶油的颜色不及学姊的鲜艳，甚至连草莓的大小都输了一截。

    两相比较之下，四八〇元的蛋糕相当穷酸，我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躲起来。

    学姊将咖啡以及蛋糕放在我面前。

    「吃得完吧？男孩子的食量大，应该没问题才对。」

    「啊？」

    「我不能吃。」

    便宜的蛋糕难以下咽吗？还是学姊正在节食？

    「我不是嫌你买的蛋糕廉价，也不是正在节食。」

    学姊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说道。

    「先吃点蛋糕，再慢慢聊吧。」

    蛋糕真的很好吃。我买的蛋糕其实也还不错，可是跟学姊准备的蛋糕比较起来，就显得失色不少。

    这个蛋糕大概也跟学姊脚上的运动鞋一样，都是正常的高中男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幻逸品吧。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当初不是学姊要我来的吗？」

    「我以为你会放我鸽子，所以看到你出现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高兴。那……现在该聊些什么呢？」

    学姊再度以怯生生的眼神窥视我的脸色。

    「呃……学姊好像……」

    「跟在学校的时候不太一样？」

    「嗯。」

    其实『学姊在学校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可怕』，不过这句话当然不能随便出口。

    「没办法。在学校里的是『塑造出来』的一面，现在才是真正的我。」

    「塑造？」

    「我是指个性。」

    学姊解释。

    「在学校的我不是千早千岁，而是百万学姊。信奉完美主义的学生会长，不允许任何人迟交书面资料的老古板，这就是学校的我。」

    学姊的语气充满了自我解嘲的意味。

    「刚进入高中的时候，班上没有半个中学时代的同学，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被班上的同学孤立起来。我那班的同学很多都是从同一所中学毕业的，结果在他们彼此维护的情况下，我就莫名其妙地被选为第一学期的班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也在他们的心中成为『崇尚完美主义的千早千岁』。再加上我不吃中饭，午休的时候总是独自行动，当然交不到什么朋友。结果佐藤老师替我取了『百万』的绰号，我也被迫当上了学生会长。」

    「不是学姊出马竞选的吗？」

    「学生会的工作跟打杂没两样，大家都不想做，我又何必自找麻烦？偏偏班上的同学基于好玩的心态替我报名参选，我根本没办法推辞。」

    真相跟传言之间果然有相当大的落差，我深深体会到人言可畏的道理。

    「可以请数下一个问题吗？」

    「请说。」

    「学姊晚上待在学校做什么？为什么不开灯？」

    「我留在学校享用你的笔记。如果开灯的话，不就会被发现了吗？」

    「这么说来，每天吃掉笔记的人就是学姊啰？」

    「是的，我就是吃掉笔记之后，留下那封信的羊咩咩。」

    「为什么要找上我？把笔记本留在教室里的人又不只我而已。」

    「嗯……这个嘛……先吃块蛋糕吧。」

    千早学姊提醒我别忘了盘中的蛋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是非你的笔记不可，其他人的笔记都难以入口。」

    学姊停顿半晌，又继续开口。

    「星期四的时候，你不是为了迟交企划书的事情跑到学生会教室吗？当你提出检查申请书的要求时，我表示申请书已经损毁了，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嗯，有印象。」

    「其实我是骗你的。」

    ……骗我的？

    「那申请书到底怎么了？」

    「被我吃了。」

    「为什么？」

    「这就不好回答了。」

    学姊的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情。

    「之前我独自在学生会教室整理资料，顺便检查各社团提出的申请书，看看有没有疏漏之处，当时就注意到你所填写的同好会申请书。」

    学姊再度以怯生生的眼神窥视我的脸色，就跟淘气的孩子向父母亲坦承一切时的那种眼神一样。

    「那时我突然戚到强烈的饥饿感，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想吃东西。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你所填写的申请书已经被我咬了好几口。」

    说到这里，学姊突然叹了口气。

    「我已经半年没有进食了。」

    学姊说道。

    「一点食欲也没有。勉强吃进去的话，马上就会全部吐出来。原本以为是我身体出了问题，可是到医院检查之后，医生却说一切正常。无奈之余，我只好喝些饮料或是口味清淡的汤品，然后到医院打点滴，维持身体所需的营养。算算大概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好好吃上一顿了。」

    「半年？」

    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人类不吃东西也能存活。」

    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的食量其实并不大，不过只要一餐没吃，就会饿得浑身上下不对劲。

    平常姊姊在家的时候，也是动不动就喊肚子饿，有时还会问我想不想吃东西。之前准备联考的那段时间，不需要我特别开口，姊姊还会替我做一些宵夜送进房间。

    基于上述理由，实在无法想像怎么会有人可以半年没吃东西。

    「等到我发现的时候，申请书已经被我吃了三分之二，只好赶快重誊一份。重新誊写申请书倒是没什么问题，麻烦的还在后头。从学校返家之后，吃掉申请书的记忆再度浮现，强烈的饥饿感也随之而来，可是手边已经没有申请书了，我又不能接受一般的食物。于是我想了又想，作出了一个结论，或许是你的字迹让我感到特别可口吧。」

    「所以才潜入我的教室，吃了我的笔记？」

    「嗯，然后留下一封道歉信。之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原来如此。

    我总算是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我所填写的足球同好会申请书被千早学姊吃了→千早学姊想吃我写的其他东西，于是趁夜潜入教室，吃了我放在抽屉里面的笔记→心满意足之后，写下道歉信→我读了信中的内容，以活页纸取代笔记本放在抽屉里面→干早学姊每天晚上都进入教室，享用我留下来的活页纸→我跟阿滨为了活动企划书的事情造访学生会，发现先前提交的申请书是誊写之后的版本→当天夜里，学姊一如往常地潜入教室享用笔记，结果被我当场撞见→我被学姊咬了一口。

    简单说来，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学姊怎么知道我坐在哪个座位？事先调查过了吗？」

    「没有，闻味道就知道在哪里了。」

    「什么味道？」

    「香喷喷的味道。尤其是肚子饿的时候特别敏感，大老远就闻到你的抽屉里面传来阵阵香味。」

    嗯……

    想不到居然有人把我写的笔记跟美味的食物联想在一起。

    千早学姊虽然在信中表示我的笔记很好吃，可是对我而言，笔记就只是笔记而已。充其量不过是记下授课内容的工具罢了，不可能与「香喷喷的食物」划上等号。

    「吃笔记不会出问题吗？」

    「什么问题？」

    「比如说吃坏肚子。」

    「倒是不会。而且自从开始吃你的笔记之后，身体状况好得不得了呢。我是个很重睡眠的人，每天早上都爬不起来，上午总是昏昏沉沉的。可是现在每天都很早就起床了，一整天都精神饱满呢。」

    学姊停顿了几秒钟之后，继续开口：

    「每天我都躲在学生会教室里面，一边工作一边打发时间。等到放学时间一到，就锁上学生会教室的大门，将钥匙还给老师之后，进入厕所。」

    「厕所？」

    「对，就是厕所。我躲在里面等待太阳下山。学校的警卫虽然会定时巡逻，却不会检查女厕。等到夜幕低垂之后，再离开厕所走到你的教室。起先是挑一大早的时间，可是却会被一大早就来练习的校队选手撞见，所以后来才选择入夜之后偷吃你的笔记。」

    「一个人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厕所，学姊都不会害怕吗？」

    「一点都不会，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你的笔记。」

    「笔记？」

    「就是说啊。你的笔记真是人间美味，软嫩香甜，十分可口呢。」

    软嫩？香甜？

    我的笔记十分可口？

    「学姊的意思是我的笔记特别好吃吗？」

    「严格说来，应该是你的笔迹牵动了我的食欲。社团申请书只是一张普通的纸，你的笔记也只是便利商店买来的文具，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应该没什么关系。」

    嗯，好一个无奇不有的世界。

    「而且你看起来也很可口。」

    「我？」

    「我在教室偷吃你的笔记时，结果你突然出现。我一时慌了手脚，躲在教室的角落不敢乱动，就这样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结果……」

    千早学姊低垂双眼，脸上露出害羞的神情。

    「突然觉得你很可口……」

    「所以就咬了我一口？」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学姊吁了口气，看起来就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或许将憋在心中的秘密一吐为快之后，真的会感到轻松许多吧。

    「该说的全都说了，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这个嘛……谈话结束，一起打牌如何？」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可是你却还没作出结论。」

    「我该作出什么结论？」

    「草加同学。」

    学姊有些不耐烦了。

    「我承认我吃了你的笔记，你好歹也该发表一些评论吧？」

    「评论……好吧，我总算知道是谁吃了我的笔记了。」

    「就这样？」

    「我也知道学姊为什么要吃笔记的原因，困扰我多时的谜团总算解开了。」

    「干脆我来发问好了，你希望我怎么做？」

    学姊的问题让我有点摸不着头绪。眼见我面露迟疑之色，学姊不耐地开口道：

    「总觉得你看起来呆呆的，想不到还真的是呆。」

    「这跟长相没有关系吧。」

    我严词否定。

    「那天晚上在教室巧遇的时候，不是说过我会负起责任吗？我把你写的申请书吃掉了不够，还吃了你抄写的笔记，最后甚至连你放在抽屉里的活页纸也不放过，一连吃了好几个晚上。到这里还跟得上吧？」

    「嗯。」

    学姊的语气就像在教训小孩子似的，我也只能乖乖点头。

    「不瞒你说，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就算真的将「千早学姊吃了我的笔记」这件事情说出去，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搞不好别人还会把我当成神经病也说不定。

    「首先要为我的自私和任性向你道歉。其实当你为了同好会的事情来到学生会教室的时候，我就应该向你坦白一切了，可是滨同学当时也在场，我的身边也多了一个副会长，要我当着其他人的面前坦承自己吃了你的笔记，老实说还真说不出口。」

    言之有理。

    「当然也不会要你平白帮我保守秘密，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觉悟？

    怎样的觉悟？

    学姊站了起来，朝着房间的门口走去，然后不声不响地将门锁上。

    等一下。

    为什么要从房间里面把门反锁？

    「放心吧。把门锁上之后，除非是从里面开门，否则外面的人是无法进入房间的。」

    千早学姊坐在我面前，开始松开上衣的钮扣。

    这、这是在做什么？

    「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你想要我怎么做，请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量配合。」

    「等、等一下！等一下！」

    我急得跳脚。

    「你在做什么啊！？」

    「做什么……那种话女孩子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学姊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可、可是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地点不对吗？卧房是不是比较好？还是你根本就讨厌我？」

    学姊凝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学姊的眼眶有些泛红。

    上衣的第二个钮拙被解开了，学姊的胸部隐约可见。不妙，大大地不妙，胸部的曲线会出人命的。

    冷静、冷静一点。只有在冷静的状况下。才能精确研判出目前的局势。

    【状况】学姊反锁房门，打算解开上衣的扣子。目前已经解到第二颗了。

    【判断】我应该采取何种行动？

    （1）推倒学姊。

    （2）任凭水到渠成、生米煮成熟饭。

    ……慢着，别闹了。

    应该是（3）「对学姊晓以大义」才对。

    脑中思绪飞舞的同时，我的目光却直盯着学姊的胸前，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片一样，怎么也分不开。

    无奈之余，只好伸手掩面。

    「先别急着解扣子，把门锁打开好吗？拜托，我会先闭上眼睛的。」

    「……既然你这么说。」

    漫长的时间缓缓地流逝。闭上双眼之后，再怎么细微的声响也变得鲜明无比，学姊拙上扣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声响毫不保留地传入耳中。

    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好了。」

    我慢慢地睁开双眼。

    拙上扣子的学姊就站在眼前。

    我不禁松了口气。

    「学姊，你这是在做什么？」

    「表示歉意以及答谢啊。男生不是都喜欢这样吗？」

    「这个……也不尽然……」

    「亏我对自己的身材还挺有自信，心想应该会很顺利的说。难道你要的是金钱方面的慰问？」

    「金钱？」

    「我的活储帐户里面有两百万元，现在马上就去提款。慢着，金融卡一天只能提领五十万，今天先拿五十万奸吗？剩下的部分，我星期一再去临柜提领出来。这样可以吗？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学姊从衣帽架上的手提包拿出皮夹，确定皮夹里面放着好几张金融卡之后，准备走出房间。

    看来她真的打算去提款机领钱。

    「学姊，等一下。」

    「怎么，觉得不够吗？」

    「不是这个意思，请学姊先坐下来好吗？」

    我将千早学姊强行压在椅子上。

    两百万的数字已经超出我的概念之外。基本上我对金钱的实体概念仅止于一万元左右，超出一万元的数字都被我归类为「很多很多钱」的范畴，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个……」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其实只要学姊接受迟交的活动企划书，正式承认同好会的存在。对我而言就已经是万幸之至了。」

    「迟交的人是滨同学，与你无关。社长栏位虽然写着你的名字，应该也只是赶鸭子上架吧？」

    了不起，果然瞒不了学姊。

    「可是我并不想让学姊为我做些什么。」

    「那怎么行？我咬了你一口，严格说来就等于是玷污了你，所以一定要负起责任。再说我也请你替我保守秘密，既然你答应了，我当然也得支付必需的报酬才行。」

    「学姊真的不必放在心上。肩膀的咬痕早就已经痊愈了。」

    而且按照学姊的逻辑，在这之前我还得先教风子负起责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反应让学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再说其实我挺高兴的。」

    「高兴？」

    「我的笔记是为了我自己而抄写的，除了我之外，没有人需要这份笔记。或许有些从来不抄笔记的同学在大考之前会用到我的笔记，不过他们需要的也只是上课的内容，是不是我所写的笔记并不重要。可是羊咩咩就不一样了。羊咩咩不把别人的笔记放在眼里，只肯吃我的笔记。对于羊咩咩而言，笔记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亲手抄写的笔记，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很欣慰。基于这个原因，学姊真的不需要向我道歉，更不必给我慰问金。」

    学姊默默地听着我娓娓道来。等我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

    「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是的。」

    「你真是个怪人。」

    吃了我的笔记的学姊才是真正的怪人吧，我心想。

    「我真的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你特地来这儿一趟，总不好意思要你空手而回。」

    空手而回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偏偏学姊还是满坚持的。

    「既然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剩下的蛋糕可以让我带回去吗？我想让姊姊尝尝看。」

    「当然没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这样就足够了。」

    学姊将我带来的蛋糕以及她所买的蛋糕整整齐齐地装进盒子里，不但包装得漂漂亮亮，还系上了一个蝴蝶结。

    「那我就告辞了。」

    「我送你到车站。」

    学姊不知道打电话给谁。

    「我已经吩咐太田了，他会马上把车子备好。太田是刚刚那位驾驶，就住在我们家里。」

    于是我跟学姊来到庭院，等待车子出现。

    「今天谢谢学姊的招待。」

    「哪儿的话，我还得向你道歉呢。」

    「明天学校见。」

    话才刚说完，我就注意到学姊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

    「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还愿意跟我在学校见面？」

    「如果学姊有所顾忌的话，我也可以装作不认识。」

    「不，没什么顾忌。只是我吃了你的笔记，还以为你从此不愿再跟我扯上关系。而且我先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要负起责任，最后也是什么都没做。」

    「能够跟吃掉我笔记的人见面，老实说我满高兴的。」

    虽然学姊步步进逼的时候有点吓人，不过这句话绝对是肺腑之言。

    「那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朋友啊……你是学姊，我是学弟……」

    「没关系，学姊学弟也行。」

    千早学姊紧握着我的手。

    「我一直以为在学校交不到朋友呢。今天你愿意当我的朋友，我真的很感动。」

    「哪、哪里……」

    我不禁感到有些害臊。

    学姊的小手温温热热的。热度从掌心一直传到脸颊。我发现自己的脸颊好像比平常热了许多。

    4可否之闲

    星期一。

    午休时间，我前往学生会教室。

    敲了敲门之后，门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千早学姊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严峻的神情和缓了许多。

    眼前的人不是『百万学姊』，而是昨天那个温柔可人的千早学姊。

    「原来是你啊，草加同学。有什么事吗？先进来再说吧。」

    于是我跟在千早学姊的身后，走进了学生会教室。

    「学姊午休的时候都待在这里吗？」

    「对呀。反正我不吃中饭，待在教室又很无聊，还得忍受班上同学的异样眼光。偶尔也会到图书馆报到，不过还是没什么人的学生会教室比较清静。」

    学生会教室里面只有我跟千早学姊。即使是午休时间，学姊也在处理学生会的事务，只见桌上摆着几本厚重的档案夹，里面还夹着好几份文件资料，我们所提出的活动企划书也在其中。

    千早学姊示意我找个位子坐下，旋即拿起了我所书写的活动企划书。

    「请学姊高抬贵手，别吃了这份企划书。」

    「我、我知道啦。」

    千早学姊将企划书收入资料夹。

    脸上还露出万般不舍的表情。

    ……看来学姊真的对我的笔迹爱不释手。

    「对了，找我有事？」

    我将活页纸递给学姊。千早学姊看看活页纸，又看看我。

    「请笑纳。」

    「送我的吗？」

    「在学生会教室享用就好，以后不必摸黑跑进我的教室了。」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学姊兴高采烈地收下活页纸，紧接着整个人突然僵住，好像想起了什么。

    于是我开口说话：

    「撕破也无妨。」

    听到这句话之后。学姊才松了口气。

    撕裂纸张的声响传入耳中。

    学姊将活页纸撕成一口大小，慢条斯理地将纸片往嘴里送。送入口中的那一瞬间，幸福的微笑堆满了学姊的脸庞。

    学姊真的很喜欢吃活页纸，我心想。

    享用着活页纸的学姊一直目不转晴地盯着我看。

    刚开始还以为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不过仔细观察学姊的视线之后，才发现她不是盯着我的脸，而是正在打量我的肩膀以及手臂。

    「呃，学姊。」

    「嗯？」

    「手臂好吗？露出肩膀太麻烦了。」

    于是我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自己的左臂。

    「……真的可以吗？」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基于礼貌，我刻意别过头去。

    好熟悉的感觉，在哪里有过类似的感觉呢？低头思索了片刻之后，我终于想起来了。没错，就是捐血的戚觉。

    学姊的牙齿接触我的手臂。

    上下牙关的力道逐渐加强。

    在没有麻醉剂的时代，好像有人曾经一边下棋、一边接受手臂的手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情景突然让我想起这段典故。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中午都会带着活页纸去找学姊。看着学姊津津有味地享用活页纸堪称是一大乐趣，跟学姊聊天也满愉快。至于让学姊咬自己的手臂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只要想像自己是在捐血，倒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我对学姊相当好奇。

    「不吃东西真的不要紧吗？」

    「我不是每天都吃你送来的活页纸吗？」

    千早学姊将口本史的活页笔记送入口中。

    「可是开始吃我的笔记之前，学姊不是什么都没吃，甚至还被送进医院？」

    「每次去医院都只是打点滴而已，然后接受一些检查。我也跟咨询师谈过，不过对方每次都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学姊像黄金鼠一样一边将我的笔记撕成小小的碎片，一边还不忘向我抱怨。

    「真是辛苦你了，学姊。」

    「就是说啊，很辛苦呢。」

    学姊再度强调一次。

    「偏偏就是没有人能体会我的辛苦，大家都只会要我听医生的话。」

    学姊将纸片搓成一粒一粒的丸子，刚好是一口的大小。

    「医生说了些什么？」

    「知道我平常只吃纸张之后。医生显得相当惊讶，有点不相信我居然还能存活下来。」

    「学姊不在乎吗？」

    「我是不当一回事啦。不过医生就不一样了，每次都对我精神训话，要我试着去吃一些正常的食物。」

    「学姊尝试过吗？」

    「没有。」

    说话的同时，学姊将一口大小的纸片丢进口中。

    「不能吃就是不能吃，用不着尝试了。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勉强尝试的话，也只是糟蹋那些食物而已。」

    我陷入了沉思。

    学姊显然很喜欢吃我的笔记，她看起来健康状况也很不错，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不过可能的话。我还是觉得学姊应该摄取正常的食物才对。

    「如果我写的笔记没问题，说不定我做的料理也能入口。」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约下个星期吧，学姊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草加，你会下厨啊？」

    「勉强能吃啦。只要借用一下厨房。我就能变几道菜出来。」

    「借，当然借，为什么不借？就算借了不还也没关系。」

    「放心，一定会归还的。」

    于是我跟学姊约好，这个星期日要到她家展现厨艺。

    用完晚餐之后，我坐在客厅休息，几经思量的结果，决定向姊姊讨教。

    下厨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不过对方可是无法正常进食的千早学姊，一般的料理绝对吸引不了她，看来得准备一些特殊的菜单才行。

    这时姊姊绝对是最好的咨询对象。

    「有事想跟你谈谈。」

    我向姊姊开口。

    坐在沙发上翻阅「月刊青蛙杂志」的姊姊眼睛顿时一亮，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发现蜂蜜的小熊维尼似的。

    「跟我谈谈？小合，你终于到了跟姊姊分享恋爱问题的年纪了，姊姊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呢！」

    「不是什么恋爱的问题。」

    「不是恋爱的问题，那就是恋爱的烦恼啰？」

    「也不是恋爱的烦恼。」

    姊姊难掩失望之色，再度拿起「月刊青蛙杂志」。

    「真是的，无聊。」

    杂志的封面大大印着「特集！寻找雨蛙的栖息地！」以及「爱上牛蛙的魅力」几行文字。

    世界上热爱青蛙的人真的那么多吗？我不禁有些怀疑。

    不过这是个无奇不有的世界，既然有人喜欢吃我的笔记，多几个喜欢青蛙的人也一点都不奇怪。

    「姊姊很穷，借钱免谈。」

    「放心吧，我从不期待姊姊的金援。」

    「功课方面也力有未逮。」

    「不劳姊姊烦心。」

    「到底是什么问题？」

    姊姊打量着我，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安。眼前的姊姊绑了三条及腰的发辫，随着双眼的起起伏伏，发辫也跟着上下摇晃。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这只是一个假设。」

    「假设吗？好，我明白了。」

    「某个国家有个严重偏食的公主，这个公主什么都不吃，眼看着就要饿死了。如果要让公主吃东西，该怎么做才好？」

    「原来如此。」

    姊姊点点头。

    「首先是蛋包饭。」

    「蛋包饭？」

    「是的，蛋包饭。世界上没有讨厌吃蛋包饭的人，有蛋的地方就有蛋包饭。如果真的有人讨厌吃蛋包饭，那他一定是来自宇宙的外星生物，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可以教我蛋包饭怎么做吗？」

    「小合，你又不是不会做蛋包饭。」

    「可是我做不出姊姊的味道。」

    「放点蜂蜜就好了。不过一时之间也很难说清楚，干脆实际演练一次好了。」

    太好了，果然是世上只有姊姊好。

    「你就老实招吧，到底是要做给谁吃的呀？」

    姊姊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不是姊姊想像中的那种人，只是一个严重偏食的小孩子罢了。」

    我的回答虽然有所保留，却也不全是假话。学姊还不算成人，称之为「小孩子」也不为过。

    姊姊二度失望的表情虽然看了有些不舍，不过也只能忍着。这个时候说出事情的真相，铁定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我跟姊姊一起站在流理台前。

    「鸡蛋要选这种富含铁质的。」

    姊姊取出鸡蛋。

    这种鸡蛋比普通的鸡蛋还要大，表面的色泽也比较红润。

    「现代人的饮食容易缺乏铁质，佐以波菜的话，对于铁质的吸收更有帮助。」

    「鸡蛋富含铁质吗？」

    「其实鸡蛋本身的铁质含量并不多，不过藉由混杂一些富含铁质的饲料，可以将铁质『转化』至鸡蛋之中。」

    「转化？」

    「简而言之，就是让蛋鸡摄取富含铁质的食物。如此一来，产下的鸡蛋自然也会富含铁质。」

    原来如此，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姊姊真不愧是专攻营养学的大学生。

    「下厨也是同样的道理。料理最重要的就是那份心意，不过光只有心意也不够，必须让心意成功的『转化』到料理之中才行。俗话说慢工出细活，除了选用好的食材之外，料理过程的用心程度也会影响成品的好坏。既然是为了某个特定对象而做的料理，当然得设法让心意『转化』才行。」

    在姊姊的耳提面命之下，我开始制作蛋包饭。

    首先在碗公里面打了几个鸡蛋，拿起搅拌器开始搅拌。这时我突然想起姊姊刚刚提到的『转化』。

    或许这两个字跟学姊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我的笔记有密切的关连。

    藉着吃掉我的笔记，学姊将字里行间的某种元素『转化』至自己的体内，所以学姊才会觉得我写的笔记或是资料特别可口。嗯，相当符合逻辑。

    不过我的什么东西刺激了学姊的食欲呢？从学姊喜欢咬我的肩膀和手臂来看，该不会是我的汗水吧？不过笔记上面又没有我的汗渍……

    「小合，你怎么在发呆呢？蛋包饭最要紧的就是打蛋的速度，专心一点！」

    「抱、抱歉。」

    于是我中断思绪，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制作蛋包饭上面。

    星期日。

    我借用学姊家的厨房，为学姊制作蛋包饭。

    姊姊的临时恶补果然是效果非凡。

    半熟的蛋包呈现漂亮的金黄色，形状也十分完美。

    试吃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成功地将蛋香突显了出来。

    于是我带着满满的自信，观察学姊的表情。

    ……

    千早学姊凝视着蛋包饭，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类似的表情我曾经见过，就跟看到西洋芹的姊姊、以及看到青椒的风子一模一样。如果我的餐盘里面出现青豆，或许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吧。

    人在看到自己不喜欢吃的食物时，为什么都会做出同样的表情，老实说这个问题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必勉强。」

    「看起来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拿着汤匙的学姊几乎快哭出来了。

    「看来『转化』失败了。」

    「『转化』是指什么？」

    于是我将姊姊对『转化』的定义重述一遍。

    「意思是你做的料理里面，应该『转化』了你身上的某种东西吗？」

    「是的，不过失败了。没关系，我自己吃。」

    正当我打算将蛋包饭的盘子拉到自己的面前时，学姊阻止了我。

    「怎么啦？」

    「你喂我吃好吗？」

    「啊？」

    我无法理解学姊的话中含意。

    「根据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你喂我吃蛋包饭，身上的某种『东西』就会『转化』到蛋包饭对吧？」

    原来如此，果然有道理。

    可是。

    「来。」

    学姊将汤匙递给了我。

    「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喜欢就算了。不过我很想吃你为我做的料理，而且也认为值得一试。」

    学姊的表情十分认真，看来她真的豁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也有从旁协助的义务。于是我下定了决心。

    「那……那就得罪了。」

    我以手中的汤匙挖了一口蛋包饭。

    然后将汤匙送到学姊的面前。

    「给我一个暗号。」

    「暗号？」

    「就是张开嘴巴说『啊』。你没喂过别人吃饭吗？」

    当然没有。

    天气并不热，我却紧张得满头大汗。

    「……啊。」

    「好。」

    学姊张开她的樱桃小口，任由蛋包饭慢慢滑入她的口中。

    之后闭上双唇细细咀嚼。不过从脸上的表情看来，学姊似乎不怎么自在。一段时间过后，只见学姊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间。

    还是不行，我心想。学姊的目的地大概是厕所吧。

    算了，勉强不来。至少我跟学姊都已经尽力了。

    过了良久，学姊才回到房间。

    「对不起，草加同学……」

    「没关系，学姊还好吧？」

    「嗯，我没事。」

    话虽如此，学姊的脸色却十分苍白，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行就算了，不要勉强自己。」

    于是我准备吃掉自己做的蛋包饭。这可是枫姊技术指导的得意之作，就这样丢掉的话，未免也太可惜了。

    「学姊，有新的汤匙吗？」

    「有，我这就去拿。」

    学姊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以为学姊要去拿汤匙，想不到她思索片刻之后，又坐回原位。

    学姊将蛋包饭的盘子从我面前拉了过去，同时拿起使用过的汤匙。

    接着用那只汤匙舀了一口蛋包饭。

    「来，啊——」

    学姊将汤匙送到我的嘴边。

    「我、我自己来。」

    「别跟我客气，这是应该的。」

    「谢谢学姊的好意，我还是自己来。」

    「你讨厌我吗？」

    「这……倒也不是……」

    根本就是两码子事。

    而且学姊似乎忘了手中的汤匙已经使用过了，如果再用这只汤匙喂我吃蛋包饭的话，那不就是……

    所谓的『间接接吻』。

    可是现场的气氛却不容我说不。

    我只好把心一横。

    「那就麻烦学姊了。」

    「好，啊——」

    我老实地张开嘴巴。

    这副景象万一被人撞见，我还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而且这只汤匙刚刚才被学姊含着，如今却即将送入我的口中，很明显的就是间接接吻。

    「草加同学，不要乱动。我对不准。」

    「啊，好。」

    我只能乖乖听话。

    蛋包饭从学姊手中的汤匙滑入口中。

    软嫩鲜滑的口感，可是过于紧张的我却尝不出蛋包饭的味道。

    将蛋包饭吞进肚里之后，学姊立刻又舀了一口蛋包饭。

    「还是我自己吃吧。」

    「为什么？你的表情很有趣，我还想再喂一口呢。」

    「再喂一口的话，我一定会羞到死。」

    我从学姊手中抢过汤匙。

    「啊，你好坏。」

    「对不起，我还不想死。」

    我把盘子泣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超蛋包饭。

    「没意思。」

    学姊露出淘气的微笑。

    呼，好险。

    一边看着我将蛋包饭送进嘴里，学姊一边怯生生地开口：

    「草加同学，我……我想吃这个。」

    学姊指着姊姊给我的蛋包饭食谱。

    原来如此。

    于是我将蛋包饭的食谱交给学姊。

    千早学姊以飞快的速度将食谱撕成碎片，大快朵颐了起来。

    看来事情没有想像中的容易，我心想。

    等我吃完了蛋包饭、学姊也将食谱吃得一干二净之后，我开始善后。

    学姊家里虽然没有自动洗碗机，不过今天的碗盘不多，清洗起来倒也轻松。

    坐在椅子上的学姊好整以暇地看着与碗盘相洗碗精搏斗的我。

    「草加同学，你是这边的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这边是指？」

    「如果我是那边的人，你就是属于这边的意思。」

    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学姊在说什么。

    察觉到我的不解，学姊连忙补充说明。

    「我不是在批评你，而是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将碗盘上面的泡沫清洗干净之后，关上水龙头。

    「千早学姊不是更了不起吗？品学兼优不说，体育方面的表现也很亮眼，而且又把学生会搞得有声有色。」

    「我不是指这方面的了不起……洗好了吗？我来泡红茶。慢着，你比较喜欢喝咖啡吧？」

    「没关系，红茶就好。」

    于是我跟千早学姊交棒，换她站在厨房前面。我坐在椅子上，欣赏学姊的背影。看着学姊忙东忙西的身影。内心突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成绩好坏与担任学生会长，都跟一个人的本质无关。我所谓的『了不起』不是指这个。」

    「那学姊的『了不超』是指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有人吃了你的笔记。你却不会生气。」

    学姊从柜子里拿出茶叶，脸上浮现一抹浅笑。

    「或是亲自下厨，替不能进食的人料理一份蛋包饭。总之，就是对他人的体贴之心。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就像是一口井。」

    「井？」

    「在没有水的地方掘井，掘到死也找不到水。同样的道理，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懂得体贴，有些人却不懂，这就像是一种天赋。」

    「学姊也很体贴啊，还会泡茶给我喝呢。」

    「真的吗？」

    「嗯。」

    「谢谢你的赞美。」

    说完之后，学姊将茶杯摆到我的面前。

    「不过我是另一边的人，没办法对每个人都这么体贴。今天因为你是草加同学，我才会泡茶给你喝的。」

    「我也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

    「真的吗？看起来不像。」

    我真的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体贴。

    基本上所谓的「体贴」。就像是一种等值的交换条件。之前有人对自己好，所以自己才会对别人好，受惠的人再施惠给其他人。这种重复的回圈，造就出人情味十足的世界。

    可是……

    学姊所说的「另一边」，或许跟我所熟悉的世界不一样。

    说不定造成学姊无法进食的原因，就是在「另一边」的某种遭遇使然。

    是不是因为那是个无法将温柔等值交换的世界，所以让学姊受到了深刻的创伤呢？是不是因为那个伤口尚未痊愈，所以才造成她无法进食呢？

    看来要让学姊重新进食，光靠美昧的料理似乎还是不够，必须设法弄清楚学姊所经历的遭遇，才能治愈她的创伤。

    可是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唯一能为学姊做的，就是不间断地供应活页笔记。

    学姊将红茶倒入我的茶杯。

    「学姊有行动电话吗？」

    「有啊。」

    「可以把号码跟伊妹儿的帐号给我吗？我也把自己的号码跟帐号给学姊。」

    于是我将自己的电话和帐号写在纸上，递给了学姊。

    「可以把这张纸吃掉吗？」

    「……先把电话跟帐号输入手机再吃吧。」

    「我知道，这是我的。」

    千早学姊也将写着电话跟帐号的便条纸交给了我。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随时跟我电话连络。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打来聊天。」

    「谢谢。对了，我有个疑问。」

    说话的同时，学姊不忘将我的电话跟帐号输入手机。

    「你有没有什么禁忌、或是特别害怕什么？像我的禁忌就是不能吃东西，有没有类似这样的秘密？」

    我犹豫了片刻。决定据实以告。千早学姊的秘密已经被我知道了，我当然也应该将我的秘密告诉学姊。

    「我怕黑。」

    「怕黑？」

    「是的。所以每次去游乐园的时候，我绝对不进鬼屋。」

    「那天你不是摸黑到教室拿资料吗？」

    「其实我很不想去，可是我已经答应学姊第二天放学之前要提交企划书，所以才硬着头皮走进黑漆漆的教室。」

    「意思是我比较可怕啰？」

    学姊露出促狭的笑容。

    「倒也不是。我已经跟学姊说好了，所以非得遵守约定不可。」

    「……草加同学真是个重承诺的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学姊看起来好像特别开心。

    午休时间。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享用从合作社买回来的奶油面包。

    千早学姊另外有事，已经先行离开学校。

    我有很久没有一个人吃午餐了。

    今天的午休十分悠闲。徐徐凉风从窗户吹进教室，将教室里面懒洋洋的气氛一扫而空。

    远眺窗外的风车，今天的风车一如往常地缓缓转动。

    这时山崎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正在跟百万学姊交往？」

    丝毫不加修饰的质问，让我当场噎住。

    「看你的反应。被我猜对了？」

    山崎丝毫不理会呼吸困难的我。迳自继续开口。

    「你居然偷跑，亏我这么相信你。哎，友情真是经不起考验啊。」

    我深吸了几口气。调匀呼吸之后，才总算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阵子你每天都到学生会教室报到，所以一定是跟百万学姊共进午餐。怎样，我猜对了没？」

    「没错。」

    山崎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那副模样就像是逮住扒手的杂货店老板。

    「所以你们就是在交往嘛。」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每天到学生会教室报到，怎么会跟交往联想在一起呢？」

    「那你去学生会教室干嘛？」

    「只是一起吃饭而已啊。」

    「这就对了嘛，你们就是在交往啊。」

    「我以前也跟你吃过好几次中饭，那我们也是在交往啰？」

    「少来。我们是男生，不算。」

    莫名其妙。

    「只好征询第三者的意见了，走，去找阿滨。」

    幸好阿滨正在学生餐厅跟足球同好会的成员一起吃午餐。

    「喂，阿滨。」

    「干嘛？」

    「慢着，你怎么又点A餐？」

    「山崎，这不是重点。」

    于是我们说明来意。

    「怎样，觉得如何？你中学的时候不是交过女朋友吗？」

    「嗯，的确交过。」

    「就你这个过来人的判断，他是清白的吗？」

    拜托，居然把我当成了犯人。

    「嗯……在一起吃中饭似乎不能跟正在交往画上等号。」

    山崎相当不服气。

    「那要怎样才算正在交往？」

    「应该要有特定的动作才算。」

    「特定的动作是什么？」

    「比如说手牵手。」

    阿滨屈指数来。

    「挽着对方的手臂、接吻或是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可没做过这些动作。

    基本上我赢了。

    第一次到学姊家的时候虽然被握住了手，不过那是一场意外，不能列入计算。蛋包饭的汤匙……也算是意外，而且只是间接接吻。既然足球的间接自由球与直接自由球在判定上相差甚远，那么我的情况也应该比照办理。

    「或是告白。总而言之，就是其中一方必须向另外一方表白心意就对了。」

    「你所说的条件我一个都没有，所以我并没有跟百万学姊交往。」

    「真的吗？」

    「我有说谎的必要吗？欺骗你们两个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应该算是我的胜利宣言吧。

    「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既然没在交往，为什么中午要一起吃饭？」

    「这个嘛，算是朋友关系吧。」

    朋友。

    格格不入的辞汇。

    我不知道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不过就我而言，朋友是像山崎或是阿滨这种人，而不应该是指学姊。

    那我应该如何定义学姊？

    基本上我总是称呼千早学姊为「学姊」，不过这是在学校的称呼，不应该视为表达我与学姊之间关系的辞汇。

    「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没在交往啰？」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而且你也很奇怪，就算真的在交往又怎样？」

    「不行，不准你比我先找到幸福。」

    「交女朋友就会幸福吗？」

    山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口：

    「你有病吗？」

    他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

    「交了女朋友之后，每天就像置身天堂一样。你想想看，如果真的交了女朋友。身边就会多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无论是上学放学都腻在一起，假日的时候一起去游乐园、一起去水族馆、一起去电影院约会耶！游泳的时候，她会穿泳衣出现在你面前；去看烟火的时候，她会穿夏季和服与你同行耶！然后红着一张脸，紧紧握着你的手……不要让我再说下去了，光是想像我就快不行了！」

    我才快要败给你了呢，我心想。

    为了朋友着想。还是别戳破他的美梦好了。

    或许是察觉我不以为然的表情，山崎显得十分不高兴。

    「难道你从来没想像过吗？」

    「学姊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是指百万学姊，只是假设性的问题而已。如果你交了女朋友，最想做什么事？」

    山崎的问题让我沉思许久。

    基本上山崎所举出的例子并不怎么吸引我。

    首先，一个人上学比较自在。我这个人重睡眠，早上的精神总是不太好，有时心情也会受到影响。记得中学时，我还常常在上学途中跟风子吵架。

    放学的时候一起回家倒是可行，不过两人未必同时离开学校。我没参加社团活动。放学之后没什么事情，但其他人未必跟我一样。考虑到这一点。放学之后一起回家似乎也没什么可能性。

    游乐场、水族馆或是电影院虽然挺吸引人的，不过我怕黑，去游乐场不敢进鬼屋、去水族馆不敢进夜行动物馆。看电影虽然不成问题，可是另一半心情不好、或是被电影院里其他没礼貌没家教的路人甲激怒的时候，光是去平抚对方的情绪也够我累的了。以前曾经跟风子一起去电影院，前面刚好坐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结果风子对于他们卿卿我我的动作实在看不下去，卷起传单大打出手。当时我还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摆平了那件事。

    我的泳技不怎么样，游泳池的选项可以直接剔除；看烟火一定是在晚上，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我的结论就是……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就算我真的交了女朋友，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你的生命真的有意义吗？」

    「不想就是不想，我也没办法。这就跟问我中了乐透之后想做什么一样，答案依旧是不知道。」

    「我可是无时无刻都在幻想呢。」

    山崎无奈地摇摇头。

    当天晚上，千早学姊的号码出现在手机的来电显示。

    「草加同学吗？」

    「啊，学姊。」

    「哇——真的是你耶！太感动了！你给我的号码是真的耶！」

    「……原来学姊一点都不相信我。」

    「不是啦，因为我没什么朋友嘛！以前没跟别人交换过手机号码，对我来说，这可是个相当新鲜的体验呢。」

    学姊的语气听来十分兴奋。

    我不禁庆幸将手机号码给学姊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学姊雀跃万分的声音。

    「对了，这个星期天有空吗？」

    「没什么事。」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到我家来好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羞红了一张脸的学姊解开衣服钮扣的模样。

    不，应该不会是那个。

    我摇摇头，试图将那个画面抛到脑俊。

    「学姊想给我看什么？」

    「来了就知道，嘻嘻。」

    学姊若隐若现的胸部曲线再度从记忆的深处苏醒。

    就说应该不是了嘛。

    挂上电话的同时，我为自己过于旺盛的想像力叹了口气。

    星期天，我依约前往学姊的家。

    带领我进门之后，学姊得意洋洋地秀出一片DVD。

    「我想跟你一起看这部电影。」

    恐怖电影的DVD。

    「既然你怕黑，应该也不敢看恐怖电影吧？」

    「没错，学姊猜对了。」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白买。」

    「为什么明知我不敢看，还要特地买回来？」

    「我想看看草加同学遇到害怕东西时的反应。」

    学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好一个扑朔迷离的人物。

    「上个星期你看到我吃蛋包饭的痛苦模样，所以现在该轮到我欣赏你看恐怖电影的表情了。」

    「……」

    既然人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掉头离去，所以我只好乖乖留下来跟学姊一起看恐怖片。

    真是够了。

    「咖啡还是红茶？你比较喜欢喝咖啡吧？」

    「跟学姊一样就好，不必费心替我准备了。」

    「你就是这点体贴。」

    学姊拿出EarlGrey的红茶。

    「要不要关灯？」

    「请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你还真的很怕黑呢。」

    「这种事情我可不会拿来开玩笑。」

    这时电影开始了：我们两人专注于电视的画画。

    电影的主角是个住在恐怖黑森林的女人，她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故事中的小镇，杀害热恋中的情侣。剧情虽然简单，但鲜血四溅的场面以及女性惨绝人寰的尖叫声还是颇为恐怖。

    我最怕看这种电影了。

    世界上太多恐怖的东西了。以前的我有过许多恐怖的经验，往后的人生当中，类似的经验应该只会更多吧。

    不过有这些经验倒也不是坏事，至少让我学会了如何趋吉避凶的道理。例如，即使是忘了带东西回家，也绝对不要在入夜之后跑回学校（虽然之前已经破了戒）。

    我总觉得人类应该尽最大的努力，避免经历恐怖的经验才对。

    因此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肯花钱去买恐怖片的DVD回家自己吓自己？

    影片才刚开始，恐怖的画画就迫使我不得不闭上眼睛，之后发现只听声音反而比观赏画面还要恐怖好几倍，才只好又硬着头皮睁开双眼。

    最后一连杀害好几对情侣的女主角，不知道是被前任男友还是奖金猎人杀死之后，电影就结束了。

    画面开始播放片尾字幕，我才大大的吁了口气。

    坐在旁边的学姊一点声息都没有。

    原来早就睡着了。

    难道学姊昨晚熬夜吗？我不禁心想。

    看恐怖电影也能看到睡着，学姊的胆量着实令人钦佩。

    甘拜下风的我打量着学姊的脸庞。

    满可爱的。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状况。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

    学姊睡着了。

    熟睡中的学姊穿着熟悉的衬衫。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学姊一连解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子……

    我的脑海中浮现衣衫不整的学姊，正以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我。

    不妙。

    感觉怪怪的。

    这时脑海中的千早学姊身边，突然出现了山崎的身影。

    「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情？」

    不，这应该称之为不可抗力。不对，这应该叫作……

    我摇摇头，试着摆脱脑中的非分之想。

    跟千早学姊单独共处一室，迟早会出事。

    于是我决定走出房间。

    学姊睡得那么熟，把她叫醒似乎残忍了点，因此我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从玄关定出庭院。

    伸了个懒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同样的动作重复几次之后，情绪才稳定了下来。

    呼，真是好险。还是让自己冷静一下吧。

    于是我在庭院中信步而走。

    虽然造访过学姊家好几次，但都没机会仔细欣赏学姊家的庭园。

    我家也有个院子，不过跟学姊家的庭院比较起来，简直就像是濑户内海与太平洋的差异。学姊家的庭院占地广大，种植了许多庭树。而且还有专人负责照料。偌大的庭园找不到一根繁枝、看不到丛生的杂草，感受得出管理人所投注的心血。

    我在庭园中漫步。

    或许是地处台地的关系，沁凉的微风徐徐而来，吹得及腰的草丛沙沙作响。这种草好像在风子家的庭院中见过，我却想不起名字。

    大家都说观庭园知其主。意思是庭园整理得井然有序的话，代表屋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想必这个庭园的主人一定是个不苟言笑的老顽固。

    主人大概就是千早学姊的父亲吧。

    说到这里，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学姊从未跟我提起过她的家人。

    我不禁怀疑学姊的父母是不是没住在一起。该不会是基于某种理由，所以学姊只好独自住在这间豪宅吧。

    走着走着，我来到主要的建筑物，也就是靠近大门的那栋洋房前面。

    仔细打量之俊，实在感觉不出丝毫的人气。洋房的外墙有些斑驳，不过整体而言还不算太过老旧。只是，我总有一种感觉，这栋洋房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绕到洋房的后面。

    一棵大树挡在面前。从树干的粗细看来，这棵大树颇有历史。庭园的庭树以小树居多，眼前的大树显得十分突兀。

    除此之外，大树也跟其他庭树不太一样，树根旁边长满了杂草，枝叶也没有修剪过的痕迹。至少我能确定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修整过了。

    其他的庭树经过细心的照料，唯独这棵大树除外。

    为什么？

    这时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

    「草加同学。」

    回头一看，原来是千早学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姊的声音十分冰冷。

    「呃，出来透透气。」

    「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透透气？」

    「嗯……」

    气氛有些凝重。

    不妙。

    如果道歉可以化解凝重，我当然不会吝惜，只是我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丢下学姊？还是独自跑到庭院？道歉也是一门学问，如果没抓到重点，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学姊的表情跟往常不同。

    慢着，就某种意义而言，应该说跟平常一样才对。现在学姊的脸上挂着「百万学姊」的表情，没有我在这个家中所看见的娇嗔与温柔，她的眼神冷酷、坚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发现了？」

    千早学姊的声音，乘着微风吹进了我的耳中。

    学姊指的应该是这棵树，错不了。

    看来这棵大树似乎藏有什么秘密，学姊在问我是不是发现了这个秘密。

    基本上答案是NO，我根本没发现这棵树的秘密，只是注意到这棵树与其他的庭树不太一样罢了。「跟其他庭树不一样」充其量只是秘密所衍生出来的结果，并不代表秘密本身。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眼前的情况，跟千早学姊无法进食的状况十分类似。

    「无法进食」只是事情的结果。并不是原因。

    我所知道的部分，只是「无法进食」的表象。至于造成表象的原因，则是一无所知。同样的道理，我只是注意到这棵大树跟其他庭树不太一样，至于隐藏其中的秘密，则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这两种情况的共通点，就是学姊不希望他人得窥「秘密」的真相。

    所以学姊才会对我报以冷酷的眼神。

    仔细想想，还真有点悲哀。其实我满喜欢千早学姊的，虽然没有像山崎所说把学姊当作女朋友的意思，不过我对学姊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好感。

    如果是我的错，我会二话不说立刻道歉，而且只要我主动示好，相信学姊也不会不给我好脸色看。基于上述原因，我总以为学姊跟我是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都住在你对我好、我对你更好的大同世界。

    可是学姊却说她是「另一边的人」，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学姊心中有个「秘密」，而且是深藏内心的禁忌，不容他人碰触。

    学姊的眼神令我难以忍受，于是我轻咳了两声。

    「学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吗？」

    学姊似乎吃了一惊，脸上浮现出歉疚的神情。

    「对、对不起。草加同学。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

    「只是？」

    「只是不希望你接近这棵树。」

    学姊压低了音量。

    慑人的眼神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左右为难的视线。

    「好吧，是我不对。」

    「不不不，也不能怪你。」

    窒息的沉默笼罩在我与学姊之间。

    「我该告辞了。」

    于是我点头致意，离开了学姊的家。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姊姊大概不在家。手机的时间显示四点半，姊姊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今天真的是有些累了。

    我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十楼梯。

    笑容可掬的学姊以及冷若寒霜的学姊同时浮现脑海。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学姊？

    第一次造访学姊家的时候，学姊露出有别于学校的温柔神情，还说那才是真正的她。

    不过，那是真的吗？或许在学校时的冰冷表情，才是学姊的真实面貌吧。

    我用力的甩头。现在想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学姊就是学姊，没有什么真假之分。

    我不喜欢冰冷的学姊，比较喜欢温柔可人的学姊，就是这样。

    于是我打开房门。

    一只兔子映入眼帘。

    「回来啦？」

    兔子就坐在书桌前面。

    那当然不是真正的兔子，而是穿着兔子服的风子。

    我已经懒得问她是从哪里进来的了。房间的窗户微微开启，风子八成是从自家二楼的窗户爬进我的房间。

    不过她在我的房间做什么？

    「风子，你在干嘛？」

    「没什么。」

    风子趴在书桌上，凝视着虚空的一点。

    书桌上放着一把空气枪，那是中学时期老爸买给我的玩具。这把空气枪被我闲置在抽屉里面好几年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桌面上？

    椅子被风子占据，我只好坐在床上。

    「你把空气枪放在桌上干嘛？」

    「没什么。」

    风子头也不回，冷冷地丢出一句回答。

    看来她心情似乎不太好。不过风子心情不好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闻了。

    「你最近常常不在家，为什么？」

    风子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这……也不为什么。」

    「是不是到『学姊』家去了？」

    我为之一愣，风子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知道我去学姊家的人只有姊姊而已，难道风子有超能力吗？

    直觉告诉我现在最好不要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一旦确定了风子的假设，事情铁定会变得没完没了。

    「不、不是啦，我只是出去玩而已。」

    「出去玩？真难得。」

    坐在椅子上的风子一个转身，与我面对面。随着风子转身的动作，兔子的耳朵看起来特别可爱，与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相当不搭调。

    风子站了起来，坐在我的旁边。弹簧床被压得叽叽作响。

    「……你身上有陌生的味道。」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的味道。而且……这个味道是EarlGrey。你喝了红茶？是谁泡给你喝的？」

    「光凭味道就闻得出来？」

    「那当然。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特殊的味道，生活习惯不同，味道也会跟着有所变化。」

    风子站了起来。

    「算了，今天就饶了你，下不为例。」

    风子拿起桌上的空气枪，跨过窗户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那是我的空气枪……」

    心虚之余，微弱的抗议被窗外的凉风吹得烟消云散。

    风势变强了。

    我关上窗户，还不忘上锁，然后躺在床上。

    学姊和风子真是莫名其妙。

    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当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

    我独自站在风车的不远处，夜幕低垂，繁星点点。风车的扇叶正无声无息地缓缓转动。

    风车下面坐着一个人，我知道是谁。

    那个人就是千早学姊。学姊穿着绿色的睡衣，抬头看着星空。

    我朝着学姊走去。

    学姊发现我之后，惊呼一声。

    「这不是草加同学吗？怎么啦？」

    我为之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是一场梦，无论作梦的人愿不愿意，本来就是难以解释、又超脱于既有逻辑之外。

    发现我的尴尬之后，学姊嫣然一笑。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你是个怪人吗？」

    「嗯。」

    「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作梦吧。」

    「嗯，没错。」

    学姊拍拍自己的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陪我走一走吧。」

    于是我依言跟在学姊的身俊。

    难以言喻的烕觉。这是一场梦，我很确定，可是眼前的学姊却又十分真实。

    「草加同学，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我才开口回答：

    「意思是学姊不想跟我有所牵扯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学姊连忙摇手。

    「我只是想跟你保持距离。」

    学姊背过身子。

    「我不擅于跟别人交际。之前我不是说过『中学时期的同学都不在班上，所以我被其他同学孤立』吗？那不是真的，我在中学的时候也没有朋友，总是孤单一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交到朋友。」

    背过身子的学姊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肯当我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原本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交不到朋友了呢。我很看重你这个朋友，不希望惹你生气，让你讨厌。」

    「这跟保持距离有什么关系？」

    「一旦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一定会离我而去。我希望在你面前扮演学姊的角色，你对我多好，我就对你多好。至少在你的面前，我希望自己是个这样的人。」

    我思索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今天我接近那棵树，就是缩短彼此距离的行为吗？」

    「是的，我不希望你接近『真正』的我。」

    「可是……就算知道学姊的真面目，我也不会讨厌学姊。学姊不就是学姊吗？」

    「不，到时你一定不肯跟我交朋友。」

    「为什么？」

    「因为……」

    学姊转过身来。

    「我是幽灵。」

    之后我就醒过来了。

    伸手往前额一抹，才发现我已全身是汗。

    相当逼真的梦境。

    看看墙上的时钟，清晨五点，还不到上学的时间。

    我从床上起身，走进浴室冲澡。

    5猫与风车

    第二天，我带着活页纸来到学生会教室。

    学姊依然以一惯的笑容迎接我的到来。

    说真的，我松了口气。

    千早学姊还是跟往常一样，将我带去的活页纸撕成碎片送入口中，接着嘴角旋即泛起了幸福的笑容，仿佛昨天的事情从未发生似的。

    或许学姊真的希望昨天的事情从未发生，所以才会采取一如往常的态度。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让学姊的苦心付诸东流。

    我也忘了昨天的事吧。

    不过……

    梦中的学姊却令人难以忘怀。学姊在梦中希望与我保持距离，还说我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之后。一定会离她而去。而且……

    「草加同学，你怎么啦？」

    「啊？」

    「为什么一直在看桌子底下？掉了什么东西吗？我跟你一起找好了。」

    「不、不是，我没掉东西。」

    其实我是在看学姊的双脚到底还在不在，不过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预备铃声响起，我准备离开学生会教室。

    「草加同学，请等一下。」

    「什么事？」

    「下个星期天有空吗？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星期天，我跟学姊约在武藏台车站会合。

    走到验票口之后，学姊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学姊戴着蓝色的草帽，还背着一个小小的旅行袋。

    「让你久等了。」

    「学姊，迟到的人是我耶。」

    「没关系啦，我早就想说这句话了。」

    好吧，我没意见。

    我与学姊坐上了电车。

    学姊的心情似乎不错。现在的她不是学校中的「百万学姊」。而且跟平常的样子比较起来，学姊的笑容也显得格外灿烂。

    今天的乘客不多，我跟学姊坐在车厢中央的位置。

    「要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

    学姊伸手在旅行袋里面摸索，拿出一个东西。

    原来是糖果。

    「请。」

    「……谢谢。」

    我挑了一颗糖果送入口中。

    学姊跟我在「铃挂台」车站下车。

    铃挂台站是个悠闲恬静的住宅区，店家没有武藏台站那么密集，只有一间中型规模的超市。以及两家便利商店。

    「好。」

    千早学姊不知道从旅行袋里面拿出了什么。

    仔细一看，原来是粉红色的毛巾。

    「请你闭上眼睛，蹲下来好吗？」

    我依言行事，直接跪在地上。

    「把眼睛闭起来。」

    才刚闭上双眼，毛巾就覆盖在我的眼皮上。

    「学姊，这样我什么都看不见。」

    「抱歉，我希望可以暂时保持这样前进。」

    「蒙着眼睛？」

    「对，蒙着眼睛。」

    可是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要我迈开脚步，还真的没有想像中的容易。

    发现我的迟疑之后，学姊握住了我的手。

    「我会牵着你的手，好吗？」

    于是在学姊的带领之下，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学姊不时做出指示，提醒我什么地方要右转，什么地方的路比较狭窄。失去视力的我，只能依赖学姊的引导。

    这种感觉相当奇特。移动身体的是自己的双脚，自己却在他人的引导之下走在陌生的道路上。

    印象中过去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我突然想起了一只猫。

    我家附近住了好几只野猫。有时从学校回来、或是外出购物时会碰到野猫。这些野猫对于附近的地形地物十分熟悉，个个部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有一次从车站返家的途中，我试着跟踪一只野猫。那只猫是白色的，四条腿相当修长，尾巴也十分纤细。发现我在身后跟踪之后，白猫停下了脚步，之后或许是觉得我不构成威胁，又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走在前面的白猫频频回头，似乎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来。白猫沿着小路转了好几个弯，走过好几处必须侧身而过的窄巷，行经之处都是我未曾走过的陌生小径。白猫对这些小路的熟知程度令人咋舌，而我自己竟对自家周围环境如此陌生，这也让我感到汗颜。

    就在我陷入原地打转的错觉时，眼前一栋熟悉的建筑物吸引了我的注意。

    原来是我家。跟踪白猫的同时，我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温暖的家。

    若有所悟的我猛然转身，只见白猫喵了一声之后，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离去。

    我认识那只白猫，或许那只白猫也认识我吧。白猫发现我跟在身后，大概以为我是迷了路，所以才特地带领我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这种感觉。

    「草加同学，我要把毛巾拿掉了。」

    这句话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取下毛巾的瞬间，双眼顿时恢复了视力。

    学姊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学姊好像那只白猫。我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眼前。

    「啊，学姊。」

    「我们到了。」

    「到哪里？」

    学姊指着前面的风车。

    我跟学姊正站在风车的前面。

    没错，就是我平常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风车，三枚白色的扇叶正懒洋洋地慢慢转动。

    风车就像是一棵大树耸立在森林的中央，建造在人为开垦的一块空地上。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我？」

    「之前你不是说喜欢风车吗？」

    第一次到学姊家的时候。我好像曾经说过这句话。

    学姊从旅行袋拿出了野餐巾。

    我跟学姊坐在地上，欣赏眼前的风车。

    以前的我总是在教室里远远地看着风车，如今近距离观察此自己高出好几倍的巨大风车，感觉格外地不真实。

    而且眼前的风车跟梦境中的风车十分相似。不过我上课的时候总是在看风车，同样的风车出现在梦境之中，一点都不奇怪，只是熟悉的风车以梦里的大小出现在我的眼前。感觉还真是有说不出的诡异。

    「风景不错吧。」

    「学姊喜欢风车吗？」

    「喜欢。」

    学姊微笑以对。

    我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

    这是什么感觉？

    「欣赏风车能让我的心灵获得沉淀，我喜欢看着扇叶缓缓转动的样子。我这个人是标准的急性子。每次遇到不顺心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看看风车。」

    说完之后，学姊大大叹了口气。

    我发现学姊好像有话要说。学姊正在窥视我的脸色，就跟坦承吃了我的笔记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错不了。

    学姊带我到这里来，绝对是有话要对我说。

    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我开始患得患失了起来。

    「上次真不好意思。」

    「学姊是指我跑到庭院的那件事吗？」

    「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醒来看不见你，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你回家之后，我还在猜你是不是生气了呢。」

    「别这么说。我擅自外出，才应该向学姊道歉。这样就算我们扯平了，学姊请不要放在心上。」

    「真的吗？」

    学姊以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眼神凝视着我。

    好可爱。

    我不禁在内心赞叹。

    「嗯、嗯。」

    为了避免尴尬，我打算移开视线。

    可是却发现我办不到。视线就像被固定住似的，离不开学姊。

    「谢谢，你真体贴。」

    学姊的嘴角漾起了微笑。

    不行，我忍不住了。

    我的手搭上了学姊的肩膀。

    学姊看看我、再看看自己的肩膀，浮现出讶异的神情。

    「怎么啦？」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学姊实在太可爱了，让我忍不住想碰碰学姊。

    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赶快把手抽回来吧。

    可是我的手却牢牢地黏在学姊的肩上。纹风不动。

    学姊的体温透过手掌传入心中。

    「学、学姊。」

    高了八度的声音。

    「……是。」

    或许是察觉我的异于平常吧，学姊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

    手背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好痛！」

    搁在学姊肩头的手闪电般地弹开，就像是从禁锢已久的魔咒中突然解放出来一般。

    「够了。」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转身一看，风子就站在眼前。

    「你……」

    我呆立当场。

    风子并末穿着道具服。

    眼前的她穿着一件白色洋装，胸前的红色蝴蝶结显得格外抢眼。平常总是隐藏在道具服之下的秀发披散肩头，营造出清秀佳人的气息。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穿着便服的风子了，印象中最后一次是在三年前风子的生日，她穿着枫姐送的洋装。据说是枫姐拉着风子一起去服饰店，软硬兼施逼迫风子穿上之后才回来的。风子虽然抱怨行动不便，看起来却比穿上道具服的她可爱了许多。不过当我称赞风子穿超洋装很漂亮的时候，她又不悦地别过脸去。

    没错，我想起来了。眼前的风子就是穿着三年前的那套洋装，现在的她就跟三年前的她一模一样。

    除了手中的那把空气枪。

    那把空气枪并不陌生，基本上那就是风子从我抽屉中拿走的空气枪。如今空气枪的枪口，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我。

    拿着空气枪指着我的风子向学姊开口：

    「你好，我叫世田谷风子，是草加合人的儿时玩伴。我们家合人承蒙你的照顾，在此特地向你致谢。」

    风子点头行礼，学姊也连忙低头回礼。

    「今天我因为有些急事，必须将合人一起带走。改天有空的时候，再与你好好聊聊。」

    学姊呆呆地看着风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我走。」

    风子抓起了我的手。

    我跟风子坐上了电车。

    星期天的傍晚，电车里面挤满了返家的乘客。

    风子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就像是追缉了半年之后、奸不容易才将嫌犯逮捕归案的刑警。空气枪已经收进包包里了，风子的另一只手却摆在包包的开口处，好像只要我稍有图谋不轨的意图，马上就可以掏枪对付我似的。

    「风子，轻一点，我会痛。」

    「就是要让你知道痛。」

    下车之后穿过商店街，我们来到了柿木阪之前。

    我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步田地。刚刚我跟千早学姊在一起，一只手还搭上了学姊的肩膀。为什么现在却被风子牵着走？而且风子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根本没有牵手的感觉。

    好不容易，风子才松开我的手。

    「到底怎样？」

    这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什么怎样？」

    「人长得呆也就算了，还想跟我装傻。」

    「不要扯到我的长相。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交了一个女朋友而已。」

    「学姊不是女朋友。」

    「你会跟不是女朋友的女生一起出去约会。甚至是卿卿我我？」

    「我们没有卿卿我我。」

    「明明就有。」

    「真的没有。」

    相当幼稚的争论。

    「而且再怎么说，这也跟风子无关吧。」

    「与我无关？」

    风子脸色一变。

    「我要跟谁做什么都跟风子没有什么关系吧？这样会给风子带来什么麻烦吗？」

    风子陷入沉默。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然后从包包里面掏出空气枪。

    「好痛！痛痛痛！别这样！」

    BB弹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胸口以及腿上。

    「既然跟我无关。那就随你去吧！笨蛋！」

    风子把空气枪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拾起地上的空气枪。风子粗鲁的举动让枪身多了好几道刮痕，看得我心疼不已。

    6刮起强风的那一天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的中午，我一如往常地来到学生会教室。一方面是为了向学姊道歉，不过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跟学姊说说话。

    可是学生会教室里面却没有半个人。

    于是我来到学姊的班上。

    原来学姊身体不适，请假没来上课。学姊班上的其他人也是从导师那边听来的消息，详细情况都不太清楚。

    我试着拨打学姊的手机，却没有回应。传了封简讯过去，也是音讯全无。

    就这样到了星期六。

    天还没亮我就已经醒来了。

    窗外依然笼罩在薄薄的夜色之中，远处傅来乌鸦的叫声。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期待看到学姊留下的讯息。

    可是手机里面没有简讯，也没有未接来电。

    我从床上起身，来到了餐厅。

    突然想喝咖啡的我从碗橱拿出一只马克杯放在桌上。

    锵。

    一个奇妙的声音响超。

    马克杯裂开了一条缝。

    这只马克杯是我念小学的时候，姊姊送给我的礼物。我对青蛙图案的马克杯兴趣并不大，可想而知当然是超级青蛙迷的姊姊自己买来送我的。

    一大早就发生这种事，太不吉利了。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超过去经历过的「倒霉日」。

    「倒霉日」就像台风一样，那天什么都不能做。搭个电车会碰上故障，搭公车会塞在车阵里面，骑自行车上学更惨，轮胎会被钉子刺破。

    通常在这种时候，最保险的作法就是学鼹鼠缩成一团。就好比风大的日子不能撑伞，否则会把伞弄坏的道理一样。

    将裂了一条缝的马克杯处理掉之后，我把咖啡倒入纸杯。

    今天的咖啡特别难喝。咖啡豆及冲泡咖啡的程序跟平常没两样。大概是容器的关系吧。

    以纸杯盛装咖啡，喝起来为什么会差那么多呢？

    过一阵子之后，姊姊也进入厨房。

    「早，今天这么早就起来啦？咦，怎么用纸杯喝咖啡？」

    「我常用的马克杯破掉了。」

    「什么？」

    姊姊的脸上闪过一抹哀伤。

    「抱歉。」

    「算了，都用那么久了。我再买一个给你好了。」

    于是姊姊打开冰箱，准备做早餐。我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也在姊姊的身边帮忙。

    用过早餐、清洗碗盘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来不及坐下来，姊姊的惨叫声就从楼下传入耳中。

    连忙跑下楼梯一看，姊姊正好从盥洗室冲了出来。

    「小合，洗衣机发出好奇怪的声音。」

    盥洗室的洗衣机发出类似电动钻头的巨大声响。

    我二话不说拔掉插头，先让洗衣机停下来。

    将洗衣机内的待洗衣物装进篮子之后，我开始上下检查。

    「怎样？」

    「好像寿终正寝了。」

    「不会吧？」

    「找电器行的人来看看吧，不过我想对方应该会在检查完时递给我们一份新机目录。」

    「这台洗衣机已经在我们家效力十年了呢。」

    姊姊难掩内心的不舍。

    「还是买新的好了，反正今天本来就要出去逛街。」

    「这些衣服怎么办？」

    「送去自助洗衣吧。小合，你今天不是没事吗？」

    「……我去就是了。」

    于是我将待洗衣物塞入大型塑胶袋，放在自行车前面的菜篮之后，朝着站前商店街一角的自助洗衣店出发。

    自助洗衣店里的人并不多，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大学生和浓妆艳抹的女子而已。

    将衣物和洗衣纷倒进洗衣机之后，投入钢板。

    洗衣机开始运转。

    一次的行程大约需要三十分钟，于是我拿起身旁的漫画打发时间。

    就在洗衣机开始脱水的时候。行动电话突然响起。

    显示号码十分陌生。

    学姊打来的吗？不对，学姊的号码已经输入记录了。不过也不能排除学姊使用别支电话的可能性。

    就在我犹豫该不该接的时候，铃声突然停止了。

    隔了一阵子之后，铃声再度响起，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响了二十几声之后，我终于屈服了，只好乖乖地接起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陌生的声音。

    「草加同学吗？」

    「我就是。」

    对方自称是千岁的伯父。

    千早学姊的伯父？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

    「我想跟你谈谈有关千岁的事情。」

    「千早学姊也会在场吗？」

    「不，就我们两个。」

    他到底想跟我谈些什么？

    「今天方便吗？」

    「我下午没事。」

    「可不可以请你来医院一趟？」

    医院？

    学姊的伯父将医院的地址、电话以及交通方式告诉我之后，就挂上了电话。

    我按照学姊的伯父（自称）的指示，前往指定的医院。那家医院在柿木阪站的下五站，以前我曾经搭公车去过一次。

    定出车站之后，我搭上开往医院的公车。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公车在『千早医院』的站牌前停车，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乘客都在这一站下车。

    不远处耸立着一栋白色的四层楼建筑物。附近没有其他的大型建筑，白色的建筑物看起来格外地显眼。

    星期六的下午，医院里面挤满了人。

    在柜台说明来意之后，我被带到四楼的接待室。

    感觉相当不自在。

    我不常往医院报到，每次到医院来总是没什么好事。

    接待室内的沙发相当舒适，我却感到坐立难安，只好抬起头来数着天花板的格子。

    就在我数到一七五的时候，一名穿着白衣的男子打开房门走了进来。从胸前的识别证来判断，来者应该就是千早学姊的伯父。

    伯父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长相跟学姊差满多的。

    看来千早学姊的伯父在这家医院工作。从柜台的人员听见「千早」两字的反应来看，伯父在这家医院似乎颇有地位。

    伯父才刚坐下，一名女子立刻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喝咖啡吗？」

    这就是伯父的第一句话。

    既然都已经端出咖啡了，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多余。真的要问，也应该在端出咖啡之前才对，如今咖啡好端端地摆在眼前，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不过我倒是满喜欢喝咖啡的。

    「嗯，我喜欢咖啡。」

    「成长期的青少年还是少喝咖啡为妙。」

    既然如此，又何必端出咖啡？

    「今天请你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干岁。」

    我默不作声，等待伯父的下文。

    「你对她了解多少？」

    伯父发问。

    「不太了解。」

    「她的家人？」

    「不清楚。」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回答欠缺诚意，不过有些事情就是勉强不来。

    才刚见面就让我产生话不投机的印象，我实在很难对这种人展现诚意。

    「那你也不知道她的双亲已经不在人世啰？」

    我突然有种卯起来灌了一公升黑咖啡的感觉。

    「千岁的母亲生下她之后撒手人寰，父亲则死于半年前的某场交通事故。」

    我对伯父特地使用「某场」的形容方式感到有些好奇，不过还是保持缄默。

    先等伯父把话说完之后再找机会开门，这才是明智的方法。通常在端出饮料之前不先问过对方喜好的人，多半都不喜欢被人打断话，所以基于明哲保身之道，还是先让他说个痛快吧。

    我试着专注地倾听伯父的叙述。

    可是隐藏在字里行间之中的不自在，还是让我难以释怀。就好像有一只虫子在背上爬来爬去，却怎么也抓不到的感觉。

    「或许是早年丧母的关系，我弟弟——也就是千岁的父亲格外宠爱女儿，千岁从小就在溺爱当中长大。我弟弟相当宝贝这颗掌上明珠，不管工作再怎么忙碌，每天一定会回家料理晚餐，陪千岁一起入睡。结果千岁得了某种疾病，只能吃弟弟所料理的食物。」

    伯父停顿了一下，确定我没有产生质疑之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所以千岁不能外食，就算我邀请她来家里吃饭，也从未赴约。弟弟跟千岁总是在自家用餐，千岁上小学之后，弟弟也每天为她制作便当。我觉得情况不对，好几次暗示弟弟带干岁就医，可是弟弟却充耳不闻。最后弟弟死于交通意外，少了弟弟亲手制作的料理之后，千岁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你猜千岁最后怎么样了？」

    我保持缄默。

    伯父似乎对我抱持着某种情感，不过我不配合的态度却让他有点不以为然。

    「你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看来伯父似乎对我相当不满。

    我对伯父叙述的内容当然很感兴趣，毕竟以前从来没听过。而且我也很想知道学姊为什么不能吃正常的食物。

    可是我却无法信任伯父。

    学姊的伯父看起来不像是个擅长说谎的人，在先前的叙述当中，伯父也尽可能以客观的立场陈述事实。

    只是我感受不到伯父对学姊的关心。或许是客观的陈述方式使然吧，伯父提起学姊的时候格外的冷淡，完全没有对待亲人的那种温情。伯父的态度，就像电器行的维修人员说明洗衣机为什么会故障一样的不带戚情、一样的制式化。

    伯父叹了口气。

    「恕我直言。你喜欢千岁吗？」

    无视于我的表情变化，伯父继续开口：

    「没关系，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千岁长得很漂亮，又聪明，你会对她产生好感是很自然的。也因为如此，我想请你为她做一件事。」

    「请说。」

    我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连我都被自己这种仿佛置身冰窖一般的声音吓了一跳。

    「希望你能说服千岁接受治疗。只要送到专门医院，两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她现在拒绝活下去，因此不肯进食，也不愿接受治疗，我希望你能重新燃起千岁的生存意志，你一定办得到，也非你不可。」

    「对不起，我办不到。」

    「为什么？」

    「学姊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就算说破了嘴，也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可是你不是曾经为她下厨吗？虽然千岁最后还是没能入口，可是肯让别人替自己做料理，就已经是一大进步了。这证明了你在千岁的心中占了相当大的份量。」

    「这件事伯父怎么知道？」

    「千岁说的，言谈之间看得出来她相当高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千岁提起他人的时候这么兴奋。」

    「伯父与学姊之间的沟通是不是稍嫌不足？」

    「……」

    「总之，不管我说什么，学姊都不会有所改变。而且伯父自己去说服学姊不就得了吗？」

    「如果我说服得了她，又何必拜托你？」

    伯父的口气十分不悦。

    「不知道为什么，千岁对你特别有好感。自从跟你交往之俊，她就变得开朗许多，也比较愿意开口说话，所以我才认为她应该会听你的话。」

    就在我打算针对「交往」二字提出澄清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千早学姊的身影自门后出现。

    学姊穿着绿色的睡衣，左手的袖子卷了起来。

    我大概掌握了几成的状况。

    学姊住进了这家医院，而且刚刚才打完点滴。

    眼前的学姊气喘吁吁，大概是从护士口中得知我在医院，才自行拔掉针头赶到接待室吧。

    「伯伯，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跟草加同学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家常？话什么？草加同学跟伯父能有什么好聊的？聊天气吗？」

    「我们在聊你的事。」

    学姊的伯父十分冷静。

    「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也不肯接受治疗。连点滴都是打到一半就不见人影，真是个伤脑筋的患者。」

    「那就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吧。当初也是伯伯强迫我住院的，每个星期六打一次点滴还不够吗？伯父还擅自替我向学校请假，万一害我留级怎么办？」

    「看到你的验血报告之后。正常的医师都不会放你回家。你还能活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是一大奇迹了。」

    「如果我住进其他医院，伯伯的面子应该挂不住吧？」

    「这是当然。」

    伯父面色不改地回答。

    「这就是社会的现实。外人看到你的时候，不会把你当成叫作千早千岁的个体，而是将你视为千早家的成员、我的侄女。所以你的一举一动也会对我造成影响，身为千早家的一份子，你应该有这种认知才对。」

    「别人的眼光跟我没有关系！」

    学姊用力地牵起我的手。

    「我送草加同学出去。等一下再来跟伯伯谈。」

    我跟学姊走出医院。

    学姊身上还是穿着绿色的睡衣。擦身而过的人无不对学姊报以讶异的眼神，学姊却丝毫不以为意。

    大约走了五分钟之后，学姊停下脚步，放开我的手。

    「为什么来找伯伯？」

    我将伯父打电话给我，请我到医院找他的经过向学姊说明一遍。

    「伯伯一定是从我的手机里面找到你的电话，太可恶了。」

    「学姊在医院接受治疗吗？」

    「所谓的治疗，也不过就是打点滴而已，这只是为了顾全伯伯的颜面罢了。自己的侄女因为营养失调而病倒，伯伯的面子可挂不住。」

    我无言以对。

    「伯伯跟你说了不少吧？」

    「嗯，聊到学姊的疾病。」

    「父亲的事呢？」

    「只知道学姊的父亲过世了。」

    我回答。

    「对不起，害你被牵扯进来。」

    「别这么说。要不是伯父的一通电话，我根本不知道学姊住院，说起来还得感谢伯父。」

    「我不是因为生病才住院的。验血报告的数值总是没有起色，伯伯一急之下，才赶在暑假之前强迫我住院。」

    学姊的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听起来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似的。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跑这一趟，真是抱歉。我去替你叫计程车，等我一下。」

    千早学姊一个转身，准备回到医院。

    「请等一下。」

    我叫住学姊。

    「不必担心车资。我把月票给你，这样你就不必付钱了。」

    「不是这个问题！」

    我的音量提高不少，学姊不禁讶异地回过头来。

    「学姊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总觉得学姊好像想早点赶我走似的。」

    停顿了一下之后，我继续开口说道：

    「自从上次在风车前面与学姊分手之后，就一直没跟学姊见面。所以当学姊的伯父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一想到可能会见到学姊，心里真的很期待。」

    是的，我并不在乎与学姊的伯父会谈，吸引我赴约的原因，就只因为有可能看得到学姊。

    学姊以严厉的眼神直盯着我。

    这种眼神并不陌生。跟阿滨一起前往学生会教室、以及接近庭园那棵大树的时候，学姊就是露出这种没得商量、绝不妥协的眼神。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试图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你跟我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学姊停顿了一会，又继续开口：

    「我不是一个正常人。明明是伯父强迫我住院，我却谎称是因为觉得身体有问题，才到医院接受检查。没错，我是个爱说谎的人，无药可救的骗子。」

    无视我的无言以对，学姊再度开口：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吗？」

    学姊指的是我在她家看电影的事情。我把学姊丢在房里，独自站在那棵大树前，被出来找人的学姊逮个正着的那件事。

    「我爸爸就是在那棵树上吊的。」

    微风吹乱了学姊的黑发。

    「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把书包放在房间之后，走到庭院散步。放学之后在院子里待到吃晚饭的时间，是我每天的习惯。还记得那天的风很大，气温不高，我在院子里走了一阵子之后，突然听见庭院深处传来树枝倾轧的声响。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循着声音往里面走去，才发现爸爸吊在院子里最大的一棵树上。」

    风势逐渐增强。

    「当时的我十分冷静。吊在树上随风摆动的人确实是我爸爸没错，在我的眼里却像是一个毫不相千的陌生人。我回到屋子，打电话报警，警察说他们会在两分钟之内赶到。没过多久，警察就出现了，他们将爸爸从树上放了下来送往医院。之后的过程就很简单了，丧礼以及告别式都是由爸爸生前的朋友负责处理，我只要在会场向前来致意的亲友答礼就好了。葬礼结束之后，几个亲戚为了爸爸的遗产以及我的监护权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我表示自己还要住在这里，遗产的部分请亲戚代为处理之后，才平息了当时的纠纷。」

    学姊继续说下去。

    「我很喜欢我爸爸。母亲生下我之后就过世了，爸爸是我唯一的至亲。他是个体贴的人，工作再怎么忙碌，也会抽时间陪陪我。我想要填充娃娃，他就买一打给我，半夜里想吃蛋糕，他二话不说就开车去买回来。我真的很喜欢我爸爸。」

    学姊嫣然一笑，那是有所隐瞒的笑容。

    「不过爸爸过世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即使是亲眼目睹父亲吊在树上，我也是不可思议地冷静，现在甚至还能与你侃侃而谈。你懂了吗？我是那一边的人。」

    「那一边？」

    「你住在正常人的世界，我住在不正常的世界。所以我不怕黑，不吃东西也能活，更没将父亲的死当一回事。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干万别被这里的黑暗吞噬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干涩的双唇和喉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好像这个世界已经笼罩在黑暗之中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亮了四周，我却感受不到光线的存在，眼中只看得到学姊寂寥的容颜。如今甚至连学姊的容颜，都逐渐被黑暗吞噬。

    远处传来呼唤千早学姊的声音，学姊的伯父朝着我们走了过来。伯父将计程车的月票交给我，要我早点回家。

    我说话的能力已经被黑暗夺走了，只能默默地点头。

    7在荒野中游荡的怪物

    与学姊医院一别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活像是来往于家里与学校之间的行尸走肉。

    之后我试着以电话和简讯连络学姊，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听说医院里面不能使用手机，看来真的是没办法了。

    放学回家之后，我总是立刻钻进被窝。

    脑海中满是千早学姊的影子。

    我无时无刻都不能忘怀学姊。

    想见学姊、想跟学姊说话。

    可是见了面之后，又能聊些什么呢？一想到这里，我就退缩了。

    敲门声之俊，姊姊进入房间。

    「小合，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羊咩咩。」

    「除了羊咩咩之外呢？」

    「没了，我心里只有羊咩咩。」

    「是哦？那能不能挪出一点空间。想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我从床上起身。

    看了姊姊一眼，强大的罪恶感袭上心头。

    我握紧右拳，朝着太阳穴敲了几下。

    「挪出来了。」

    「谢谢，可以请你去买菜吗？」

    姊姊说着。

    将豆腐放进自行车的菜篮之后，我离开丸头豆腐店。

    丸头豆腐店离家里有段路程，用走的嫌远了点，所以我都是骑自行车去买豆腐。

    这家店卖的豆腐比超市的豆腐好吃许多，不过价格也贵了不少，偶尔吃吃可以，常常吃的话，荷包可受不了。

    姊姊大概是看我心情不好，打算做我最喜欢吃的麻婆豆腐吧。一想到姊姊的体贴，内心就感到有点歉疚。

    姊姊就是这么体贴。即使我没开口，姊姊也能猜到我内心的想法。

    之前我总是将姊姊的体贴视为理所当然，就跟周围的空气一样稀松平常，完全无法想像少了体贴的姊姊之后，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种体贴只存在于我的四周。我的生活建构在姊姊、爸爸、妈妈、风子以及其他人所存在的空间，如果只剩下我一人，这种体贴也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如今千早学姊就在这个世界里面。自从父亲过世之后，就一直待在这个无情的世界。

    我该怎么办才好？

    叹了口气之后，我踩动自行车的踏板。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途中，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而且不寻常的声音之中，还混杂着熟悉的人声。

    于是我掉转车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疾驶而去。

    狭窄的巷道中央，风子正与几个陌生的女孩子大声争吵。双方都穿着校服，应该是才刚刚放学。

    我不知道她们在吵些什么，只知道现场的气氛相当火爆，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现在是用嘴巴吵架，难保等一下不会演变成拳脚相向的局面。

    不会吧，我心想。

    我不是第一次目睹类似的场面。风子是我从幼稚园开始、一直到中学为止的同校同学，她与其他同学的争执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了，而且争执的对象不限男女，争执的原因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双方各退一步。自然就大事化小海阔天空。偏偏风子这个人不懂得什么叫作妥协，所以小小的争执总是在最后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风子与别人产生争执的时候，总是会被我撞见。

    这时姊姊的那句话浮现脑海。

    『风子就像是你的妹妹，照顾妹妹是当哥哥的责任。』

    基本上我同意姊姊的说法。风子有难，总不能见死不救。

    「对不起，借过！」

    轻敲自行车的铃铛，我将车头对准了那几个女生。

    发现我的存在之后，那几个女生往旁边退了一步。刚好空出了让自行车通过的空间。

    我立刻向风子使个眼色。刚开始风子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很快地就明白我的意思。

    降低车速之后，我骑着自行车切入风子与那群女生之间。

    这时风子展开行动了。车速降低的同时，她立刻翻身坐上了后座。

    感到自行车的重量增加之后，我马上全力冲剠。

    自行车往前飞奔而去，将那群女生甩在后面。

    耳中隐约听见那群女生在身后叫嚣，不过现在的我正专注于提升自行车的速度，管不了那么多了。

    逃到附近的公园之后，我将自行车放倒，整个人也横躺在草皮之上。

    印象中附近好像立了一支「禁止践踏草皮」的告示脾，不过我决定暂时当个看不懂国字的人。

    逃到这里应该就可以安心了，除非那群女生都是马拉松选手。

    风子凝视着躺在草皮直喘大气的我。

    「为什么要救我？」

    「我、我哪一次没、没救过你。」

    呼吸还没调匀，我的回答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跟你不是没有任何的关系吗？」

    「你干嘛？」

    「之前你自己说的。」

    「呃……那就有点像是你怎么说、我就怎么答的感觉，作不得准的啦。而且先前你不是在跟我吵架？」

    「嗯……也是……」

    风子面露愧色。

    原来她这么在意那句话，难怪之后再也不曾爬进我的房间，也没到我家吃饭。

    真是的，我怎么可能跟风子撇清关系呢。

    好歹我们也是认识十多年的朋友了，若真要撇清关系，就等于否定了那十几年的时光。基本上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跟风子从此相隔两地，也无法改变两人的关系。就算地球倒转，我还是我、风子也还是风子。

    「对了，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所有权的问题。」

    「所有权？」

    「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人为了所有权的归属大吵特吵吗？比如说这条河的东岸是自己的领地、这座小岛是自己的国土、这座山的香菇都是自己的财产，就是类似的问题。对方一个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拉了一票人过来谈判，真是够了。那种一个人成不了事的废物也敢对我有意见，叫她一百万光年之后再来吧！」

    「离题一下，光年不是时间单位。」

    「我当然知道，真是无聊透顶。早知道就不该去念那间学校了，当初念得死去活来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再说我怎么可能看上那种货色，真是侮辱了我的眼光。」

    我静静地听着风子的谩骂。

    简而言之，风子的班上（或是她的身边）有个颇受欢迎的男生，双方就是为了风子是否对那个男生采取行动的问题起了争执。

    风子的言行举止本来就很容易引起误会，而且她颇得男人缘。其实只要不开门说话，风子的外貌是颇具水准，就算展现「攻击性语调」，似乎也会受到某些品味特殊的男生们青睐，因此在中学时代即频频接到众多男性的告白。

    可是风子对那些爱慕者一点兴趣也没有，全部予以拒绝。而且依风子的个性，拒绝的时候当然是采取不留情面的方式，多少会替自己惹上一些麻烦。有些麻烦是来自风子与当事人之间，有些则是替当事人打抱不平的朋友所引起的。

    这次的争执，似乎是属于后者。

    「我不想跟一群傻瓜同在一间学校，干脆转学算了。」

    「当初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考进去的耶。」

    「那也没办法，当初应该降低自己的标准才对。」

    「之前选填志愿的时候，导师就已经劝你降低标准了，还说这样子对你比较好，现在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风子低头不语。

    其实风子的成绩并没有想像中的优秀，她不是头脑不好，而是不肯认真念书。之前跟我打赌冰淇淋一星期份的科目考得不错，其他科目的成绩就不行了，在班上的排名相当凄惨，从后面倒着数过来还比较快。因此风子的平均成绩只能勉强排在中下的阶段。

    因此我跟周遭的同学都觉得风子比较适合报考第二或是第三志愿的学校。

    可是中学三年级的暑假，风子突然说要跟我报考同一间学校，导师当然是第一个反对。凭风子过去的成绩根本不可能考上的，即使从现在开始发愤图强，短短的几个月所能提升的分数也非常有限。

    可是风子对旁人的意见充耳不闻，之后就像着了魔似的用功念书，当我准备熄灯就寝的时候，风子的房间依然是灯火通明。

    风子的努力果然收到了成效，在学校的排名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攀升。

    某个冬天的傍晚，我来到风子的家中。姊姊要我来问风子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按下电钤，里头没有反应。大门没锁，于是我迳自走入屋内，才发现风子躺在粉红色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制服，连外套都没脱。

    我实在无法想像风子居然会在家里穿着制服。回家之后立刻换上道具服已经是风子行之有年的习惯了。

    看来风子真的累了。

    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走出风子的家，请姊姊帮我叫醒风子。请姊姊代劳的原因很简单，我不认为风子会愿意让我看见她睡着的模样。

    至于风子为什么那么希望考进那所学校，至今还是一个难解的谜。她没跟我提起，旁人更是对她的动机一无所知。

    最后一次模拟考，风子的成绩达到百分之五十的门槛。对照暑假时的成绩，确实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只要在正式考试的时候发挥实力，再加上一点考运，如愿考上第一志愿绝对不成问题。

    最后风子如愿以偿考上了第一志愿，我却落榜了。

    为了考进这间学校，风子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努力，就这样转学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报考那间学校？」

    风子冷冷地看着我，就像凝视着被海浪打上沙滩的水母。

    「之前你说考上了再告诉我，结果到现在还是没说。」

    「当时你落榜了，总不好再刺激你。」

    「也是啦。」

    「你真的不知道？」

    「嗯。」

    我老实地点点头。

    风子扬了扬眉尖。

    不妙，这是风子发怒的征兆。

    「当然是为了跟你念同一所学校！」

    「跟我念同一所学校？为什么？」

    我的回答让风子气得柳眉倒竖。

    风子朝着我步步进逼。

    「你真是一点想像力都没有。来，试着想像一下，如果跟你念同一所高中，上学途中我就不必提重物了，也不必背着书包走上柿木阪，放学之后更不必背着书包逛街。周末假日的时候，也可以坐着电车到大卖场买东西，之后更可以去看电影、去游乐场、甚至是去水族馆！不必担心提不动东西，哪里都能去！到游泳池游泳的时候，也可以嘲笑你这只旱鸭子，参加烟火晚会的时候，更可以拖你出来逛小吃摊，而且全都是你请客！运动会或是校庆园游会的时候，我也什么都不必做，全部丢给你就好！可是、可是！我伟大的计划、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活，全都被你的落榜给毁了！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你能吗？能吗？」

    剑拔弩张的风子让我为之胆寒。

    「对、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嗯，也难怪你会这么生气，都是我害的。我当然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

    风子吐了口气。

    「我去冷静一下。」

    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之后，风子走出公园。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彩霞。

    原来风子想跟我念同一所学校，我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

    其实就算没念同一所学校，风子的如意算盘还是打得相当响。我已经不只一次帮她背着书包走上柿木阪了，她邀我去看电影、去游乐园、去水族馆，我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即使心里很不想去）。至于运动会或是园游会就有点勉强了，不过运动会和园游会真那么好玩吗？

    这时我突然被人从半空中泼了一头的冷水。

    「呜哇！」

    水跑进眼睛，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汽水跑进眼睛，我清楚的感受到碳酸汽泡在眼睛里面跳舞的感觉。

    「风子，你怎么用汽水泼我……眼睛好痛！」

    捣着双眼的我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冷静多了吧？」

    「当初说要去『冷静一下』的人是你吧？我冷静得很。」

    「哼。就当我请你喝汽水好了，不必客气。」

    风子将手中剩下一半的罐装汽水递给我，然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偌大的公园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之中，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风子，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你的问题一向都很奇怪。说吧，什么问题？」

    「自杀的人为什么想死？」

    风子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双眼。

    「这是脑筋急转弯吗？」

    「……算是吧，嗯。」

    风子将自己的饮料一饮而尽，露出满足的表情。

    「『骰子没有道理，寻死也没有什么理由。』」

    「什么？」

    「生命固然有其意义，死亡却没什么意义可言。每次出车祸的时候，幸存的家长不都会说『为什么是我的孩子』吗？不过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人可能死于意外、死于疾病、或是寿命已到自然死亡，不过质问某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一天死于这个地方，基本上没什么意义。死了就死了，想再多也没用。」

    我静静地倾听风子的理论。

    「不过一旦有人自杀，周遭的人一定会想要找出理由或是原因。人类是一种必须依靠理由和原因而活的生物，就算不知所以然，也要随便安上一个理由，可能是人际关系出问题、可能是为病情所苦、也有可能是对未来失去希望等等。这种做法相当无聊，也对死去的人大为不敬，所以还是停止这种无意义的猜测吧。这就是那句话的意义。」

    风子看了我一眼，同时轻咳一声。

    「……以前我老妈告诉我的。」

    「你的母亲？」

    「以前老妈参加过朋友的葬礼，那个人好像也是自杀。葬礼途中，死者生前的一切都被挖出来谈论：大概是因为死者没有遗书，所以大家都想知道死者为什么要自杀吧。之后老妈臭着一张脸回来。拿起酒瓶就是一阵猛灌，最后在我面前说出那句话。所以你也可以把它当成醉话，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之后，风子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

    「我答对了吗？」

    「应该吧。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

    千早学姊的伯父打来的。

    「草加同学，你知道千岁在哪里嚼？千岁她……」

    伯父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见了。」

    8It-sasmallworld

    脚好痛。

    我再度打量着自己的模样。毫无品味可言的绿色睡衣。遇到草加同学的时候，我就是穿着这套衣服。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感到脸上无光。

    我想起风车之下的那名带着空气枪的女生。自称是草加同学儿时玩伴的那个女生，脸上的表情十分不悦。看起来就像是被主人冷落在一旁的小猫，模样十分可爱。

    那个女生一定很喜欢草加同学。

    她的眼神直视着草加同学。只有被喜欢的男生冷落的女生，才会露出那种眼神。

    我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她并没有生我的气，而是对冷落她的草加同学感到十分不满。没办法，草加同学看起来呆呆的，以前一定有很多女生向他示好，可是他却浑然不觉吧。

    草加同学被她带走的时候，老实说我真的松了口气。虽然内心闪过一丝寂寞，但释怀的感觉还是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毕竟我跟草加同学并不是住在同一个世界。

    草加同学跨进我的世界，基本上就是一个错误。草加同学住在温馨满人间的世界里，只是不小心迷失在我所居住的寒冷世界罢了。

    眼见草加同学迟迟不肯回到自己的世界，所以同属一个世界的儿时玩伴才把他带了回去。

    故事结束了，一切都恢复原状。对不起，我不该巴着草加同学不放，请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

    我在内心向那名儿时玩伴表达歉意。

    ……所以当草加同学现身医院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我不希望草加同学看到我在医院的模样，也不希望他看见脸色惨白、手腕还插着点滴的我，更不希望被他知道父亲的过去。

    脚好痛。

    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草加同学回去之后，我开始思索逃出医院的方法。继续待在医院的话，草加同学还是会闯入我的世界。偏偏医院的楼梯和电梯都有工作人员看守，想要瞒着他们离开医院，似乎不太可能。

    不过还是被我发现了一个漏洞。我的病房旁边有一扇门，门后是一座楼梯。之前我从未注意到那扇门的存在，医院的工作人员也从未利用那座楼梯进出。

    于是我走下楼梯，离开了医院。

    外面一片漆黑，一点光线也没有，不过天上的星星倒是看得十分清楚。

    我注意到一颗橘色的星星，那就是大角星。以前在这个季节，我常常跟着爸爸观星：所以才对这颗橘色的星星有印象。

    爸爸是个非常喜欢观星的人。

    从小就带着我观赏天上的星星。二楼的书房有个大型天文望远镜：那就是我们观星的工具。

    天狼星、大角星、天琴座a星。御夫座a星、角宿一、牵牛星、心宿二。

    爸爸总是会在观星的同时，为我讲述一些相关的神话故事。

    我跟爸爸总是相依为命。小时候真的是整天都腻在一起，即使上了幼稚园、上了小学、甚至是上了中学之后，也会尽量找时间相聚。我喜欢爸爸，爸爸也喜欢我，这样就足够了。我不需要朋友，更不想跟虚伪的亲戚来往。

    我只接受爸爸亲手准备的料理，或许是因为从小我就是吃他的料理长大的关系吧。总而言之，不是爸爸亲手做的食物，我通通无法接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不是爸爸亲手做的料理，似乎都带着某种邪恶的意念。刚开始是伯伯家的料理。伯伯邀请我跟爸爸到家中共进晚餐，料理晚餐的期间，伯伯跟爸爸躲在厨房谈论我的事情。言谈之中，伯伯认为爸爸把我宠坏了。当时我就跟在爸爸的身边，伯伯却丝毫不以为意，或许是觉得我年纪小，听不懂大人说的话吧。可惜伯伯错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伯伯的用字遣词确实艰深了点，不过我还是听得出来伯伯在责怪爸爸，而且爸爸被责怪的原因跟我有关。

    当时我只觉得心中一沉，一块又黑又重的物体压在心头。吃饭的时候，盘子里面摆着我最爱吃的汉堡排，我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因为那块又黑又重的物体顶住我的喉咙，我什么东西都吞不下去。

    伯母怂恿我尝尝看，说今天的汉堡排是为我特制的，脸上还浮现期待的神情。这种汉堡排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伯母的眼神流露出这些讯息。

    我觉得又黑又重的物体逐渐扩大，根本提不起品尝汉堡排的欲望。不过这是伯母为我特制的汉堡排。如果不吃的话，一定又会被爸爸责骂。

    于是我鼓起勇气，将汉堡排送入口中。

    结果当然是相当凄惨。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满桌的汉堡排残渣破坏得荡然无存。伯伯十分生气，对爸爸说了几句重话。伯母躲到房间里面，一直不肯出来。

    最后是爸爸背着我踏上归途。搭计程车恐有晕车之虞，所以我们是走路回家的。当时我趴在爸爸的背上啜泣，很想跟爸爸说声对不超，但在哽咽之余，这三个字却迟迟不能说出口。

    直到我停止啜泣之后，爸爸开口说话：

    「千岁，星星好漂亮喔。抬起头来看看吧。」

    我依言仰望天际，满天繁星似乎在对我眨眼。冬天的星星格外的明显，有颗又白又亮的星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今天的天狼星特别漂亮。走路回家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爸爸说完之后，回过头来对我报以微笑。在爸爸的影响之下，我也笑了出来。

    回家之后，我吃了爸爸准备的稀饭，然后更衣就寝。

    从此以后，我只吃爸爸准备的料理。当时我暗自做了个决定，以后即使是升上小学、中学毕业、甚至是成为高中生之后，我都要永远跟爸爸在一起。我无法想像没有他的生活，放学回家之后，爸爸亲手制作的点心就放在桌上，我总是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等待他回来。爸爸返家之后，两人一起共进晚餐，分享今天发生的趣事，然后到他的书房一起观星，最后关上窗户，在同一间房间就寝。

    早上醒来，爸爸早就起床为我制作便当。吃完早餐之后，我就带着他作的便当出门上学。

    当时以为这种生活将一辈子持续下去，好比西沉的太阳终将升起，我的生活永远部不会改变。

    爸爸过世之后，我把自己关在他的书房里。警察在家中搜了又搜，就是没发现爸爸的遗书。

    我很想知道爸爸为什么选择自我了断，更想知道将他逼上绝路的原因是什么。

    于是我打开抽屉，翻开他的日记。

    日记是从爸爸跟我从伯伯家走回来的那天开始的，上面详载了当天的晚餐，以及爸爸与我的对话。藉着日记的描述，我重温了许多早已忘记的细节。

    看着看着，我的肚子饿了起来。自从爸爸过世之后，我只有摄取水分而已，于是我从冰箱拿出鸡蛋，自己煎了个荷包蛋，却怎么也无法入口。荷包蛋煎得并不坏，可是我就是吃不下去，即使勉强塞进嘴里，也是马上就吐了出来。

    于是我放弃进食，继续翻阅爸爸的日记。途中强烈的饥饿感涌上心头，我突然觉得眼前的日记看起来十分可口。

    迷迷糊糊之中，我撕下日记，送进嘴里。

    口中的日记十分甜美。

    接下来的几天，我心无旁骛地观看日记。每当看完一页，就撕下来送入口中。日记很好吃，我的饥饿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了好几天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这本日记只记载了快乐、愉悦的内容。可是我跟爸爸的对话并不全然都是快乐的，其中应该包含了与同学之间的争执、或是学校老师令我大为受伤的无心之言。

    可是这些不愉快的对话，都末曾出现在日记之中。整本日记记载了当天的菜单、甚至是我曾经提及的小事。却看不到任何让我感到不愉快的回忆。

    不愧是爸爸的日记，我心想。任何的不愉快到了爸爸的手上。总是会变成美好的回忆。从伯伯家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照理说爸爸所受的委屈应该还在我之上，可是他却只字未提，反而还试着安慰我。

    几个星期之梭，我终于翻到了最后一天的日记。

    老实说我有点害怕面对现实，考虑了许久之后：还是鼓起勇气翻开父亲自杀那天的日记。

    上面只写着『我很满足』四个字。

    我凝视着那一页日记，良久之后将日记撕了下来，准备送入口中。

    这时书房的门突然开启，伯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你在做什么？」

    伯伯的声音十分冷酷。

    之后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楚了，只依稀记得伯伯将我强押上车，送往他的医院。

    然后迫使我将胃里的东西吐个精光，替我打了一针，让我沉沉入睡。

    那时我就已经死了，只是其他人没发现而已。所以我就算不吃东西，也能活下来。

    不知不觉中，我忘了双脚的疼痛。

    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笼罩在黑暗之中，甚至看不到我自己的脚。

    这样就没问题了，我松了口气。

    躲在这里，就不怕被草加同学找到了。我不想再见到他，更不想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

    草加同学怕黑，绝对找不到这里。

    一段时间之后，他就会乖乖放弃了。没关系，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

    综合伯父的描述之后，我得出以下的结论。

    学姊的病房日夜都有人定时巡视。

    最后看到学姊是在下午四点，当时学姊正躺在床上，并无任何的异样。

    等到下一次的巡视之后，学姊就消失了。医院的护士以及伯父几乎找还了每一个角落，还是没发现学姊的身影。学姊的房间距离楼梯或是电梯都有一段距离，如果要外出的话，一定会经过护士站的前面。当时正值下午，学姊不可能瞒着那么多人的眼睛离开医院。伯父同时也检查了学姊病房的窗户，发现窗户的锁并没有动过的痕迹。

    更奇怪的是学姊在医院里穿着的拖鞋还好端端的摆在床下。根据伯父的说法，除了这双拖鞋之外，学姊没有其他的鞋子。

    于是我挂上电话，将自行车和豆腐托付给风子之后，便朝着车站前进。

    我站在风车所在地的电车站。站前看不到半个人影，四周笼罩在无声的寂静之中。

    突然之间，细若蚊鸣的喵喵声传入耳中。

    回头一看，一只白猫就站在眼前。

    是之前曾经带领我回家的那只长尾巴白猫。

    白猫朝向我走了几步，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上我的肩膀，然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白猫的鼻尖几乎快要贴上我的脸颊，我可以感受到它温暖的吐息。

    「嗯，没错。我在寻找学姊的下落，却不知道该怎么走。」

    听到我的话之后，白猫摆动尾巴轻拍我的脸颊，然后跳下我的肩头，迳自往前走去。

    我连忙跟在白猫的身后。

    白猫特别喜欢选择狭窄的小路。我加紧了脚步，深怕跟丢了。

    从柏油路到黄土路，最后来到一处缓坡。

    我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四周一片黑暗。几棵大树耸立路旁，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头顶，更增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息，枝椅之间甚至看不到天上的星星。

    现在几点了？

    我掏出行动电话，萤幕却是一片漆黑。

    异样的视线从下方传来。

    原来白猫正抬头看着我，大概正在等我吧。

    「抱歉抱歉，我马上就好。」

    白猫掉头往前走去，好像听得懂我说的话。

    我与白猫走在漆黑的缓坡。小径画出好几个弧形，如同螺旋阶梯一般，将我跟白猫送到上面。

    四周笼罩在寂静之中，只听得见我的脚步声。停下脚步之后，只剩下白猫踩在泥土上的细微声响，没有虫鸣、也没有小鸟拍动翅膀的声音，我跟白猫是这一带仅有的生物。

    我将全副精神集中在白猫的背影，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学姊带我来的时候，好像没走这么久。不过黑暗中的时间观本来就会有些误差，以为已经走了一个小时的路程，实际上却只过了五分钟而已。

    我跌跌撞撞地走上斜坡，强大的不安袭上心头。不安来自于对黑暗的莫名畏惧，以及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惶恐。

    白猫到底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自己正往学姊的所在地，也就是风车的方向前进，这点我很确定，也知道白猫正带着我去找学姊。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斜坡的终点似乎还有其他未知的东西正等着我。

    未知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回过神来，白猫正面对着我坐在地上，原来已经抵达斜坡的终点了。

    白猫的身后耸立着一扇巨大的铁制门扉，高度大概有我的两倍。门扉似乎颇有历史，表面浮现出斑斑锈痕，差不多跟我双眼同高的地方，装了一只相当坚固的把手。

    「你要我进去？」

    白猫的头低低的，看起来好像是点头的意思。

    我试着拉拉把手，门扉纹风不动。回头看着白猫，却发现白猫也在看着我。

    于是我牙关一咬，降低重心，以全身的力量去拉动把手。

    可是门扉还是毫无反应，只让我落得双臂疼痛、呼吸急促的下场。

    不行，没电了。

    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之前踩着自行车狂鲷，现在又要对付这扇沉重无比的铁门，今天的体力消耗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肚子好饿喔，我心想。

    白猫走了过来，以前脚拍拍我的脸颊。好像在催促我动作快点。

    爪子并未伸出来，拍起来倒是不痛不痒。发现我不为所动之后，白猫的动作似乎有愈来愈频繁的趋势。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将疲倦感与饥饿感抛到脑后，我再度握紧了把手。

    无视于肌肉的酸痛，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感觉不到门扉开启的迹象。

    无奈之余，我只好放开把手，坐在地上不停地喘气。

    「我有一个想法。」

    我试着跟白猫说话。白猫就像是个现场监工，在一旁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一个人想要吃东西，就代表他还活着。」

    我朝着天空吐了一口气。

    白猫打了个大呵欠，似乎对我的话题不感兴趣，脸上还露出「说这种废话干嘛」的表情。

    没错。

    在医院的时候，学姊的伯父不认为学姊还活着，不过我并不同意伯父的说法。

    学姊只是忘了活着这件事罢了。车祸的幸存者有时会出现暂时失忆的情形，父亲的死所造成的冲击，也让学姊暂时忘了活下去。

    只要假以时日，学姊一定会慢慢想起来的。

    我使尽全力扯动把手，门扉终于传来笨重的倾轧声。

    有希望。

    呼吸又再度急促了起来，不过眼看着铁门就要被拉开，我决定一股作气跟它拚了。

    铁门缓缓地露出一个开口。虽然只能勉强让我侧身而过，对我跟白猫而言也足够了。

    门内一片漆黑。我试着闭上眼睛，然后又张开眼睛，映大眼帘的依旧是同样的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我不禁往后退几步，不过发现白猫毫不犹豫地走进黑暗之后，我马上调适自己的心情。

    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从脚下的地板以及双手摸在墙壁上的触感来判断，我大概猜得到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千早学姊大概也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吧。从医院偷溜出来之后，学姊八成也走过这条黑暗的通道。

    学姊的身影突然浮现脑海。面对我跟阿滨时的严峻、在学姊家中窥视我的脸色时的胆怯、故意放恐怖片给我看的促狭、以及风车之下的灿烂微笑。

    还有在医院时扞卫秘密时的坚定神情。

    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大片草原展现眼前。及膝的野草随风飘逸，小径若隐若现，熟悉的风车就座落在小径的尽头处。

    天空紧星点点，照亮了地面。之前一直在黑暗中移动，即使是微弱的星光，也让我感到有些刺眼。星光之下，白色的风车扇叶自黑暗中浮现。

    我朝着风车快步走去。接近风车的时候，我终于发现风车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学姊。只见她双手抱膝，脸部埋入两腿之间。

    学姊身穿医院的绿色睡衣，脚上没穿鞋子，指甲缝沾满了泥土。听到我的脚步声之俊，学姊怯生生地抬超头来。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我听说学姊不见了，才找来这里。一起回去吧，学姊。」

    「不要管我，你自己回去吧。我是个幽灵，早就已经死了。」

    「学姊不是幽灵，也还没死。学姊不是吃了我的笔记吗？幽灵不会吃笔记，也不会咬我的手臂。」

    我抓着学姊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呀！」

    学姊一个身形不稳，差点摔了下去。我连忙抱住学姊的身体。

    「吃了你的笔记、咬了你的手臂的人是羊咩咩，不是我。」

    学姊的身躯十分温暖。没问题，学姊不是幽灵。

    学姊拉下我的衣服，一口咬住我的肩膀。刚开始轻轻的，之后力道逐渐加重。

    我没有反抗。

    「……你看起来呆呆的，想不到也有自己的坚持。」

    学姊离开我的身体。

    「个性与长相无关。」

    我的回答让学姊笑颜逐开。

    脚边传来猫眯的叫声。

    正是带我来这里的白猫。

    「这只猫是？」

    「它是我的向导。」

    猫咪凝视着天空。

    视线的彼端，有一颗明亮的白色星星。

    学姊端详着猫咪的脸庞。察觉到学姊的视线之俊，猫咪也看着学姊。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猫咪与学姊对看许久，之后终于点点头，转身离去。

    「到头来还是让爸爸为我操心。」

    「爸爸？」

    「啊，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于是我跟学姊手牵着手，一起回到这一边的世界。

    后记

    这是后记。

    其实我本来想在后记描写「企鹅、食蚁兽与丧失记忆的女佣」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写起来没什么意思，所以决定改变计划，替这本书写个后记。

    拿到一本小说之后，习惯从后记开始看起的人似乎还不少。古人说见文如见人。后记确实是了解作者的为人以及个性的媒介，一丝不苟的人会写出一丝不苟的后记，个性风趣的人所写的后记，当然也是十分有趣。

    看到这里。读者应该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吧？基本上我是个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人，没有组织、未经思考，希望大家以宽容的心来接纳我，感激不尽。

    在此容我介绍自己。我是穗史贺雅也，名字相当少见，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这不是重点。

    这部作品的成形承蒙许多人的协助。首先感谢认同这部作品的编辑部以及审查委员，感谢赋予这部作品可爱插画的シコルスキー老师，感谢责任编辑儿玉先生，也同时要向他致歉……往后我将日益求精，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接下来是我个人的部分。感谢涨月かり老师的建言（以后请带我去女仆餐厅，执事吃茶也可以），也感谢总是听我啰唆的朋友（不过瞒着我去住高级温泉饭店的时候，请不要故意将豪华饭店以及高级料理的照片传来给我）。

    最后更感谢以实际行动支持这本书的大家。如果这本书带给各位小小的乐趣，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谢谢，再会。

    穗史贺雅也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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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序章

    伯父完全没有敲门就迳自开门走了进来。

    我将手中的书放在床边，坐起了上半身。

    伯父伸手调整眼镜的位置，端详手中的病历，再仔细打量我的脸色。

    「身体还好吧？」

    「看到伯父之前都很好。」

    「你的嘴巴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毒辣。」

    伯父的视线回到手中的病历。

    「血液检查的数值改善许多，看来应该是不碍事了。」

    「恭喜伯父。这下子束手无策的伯父也不必为了敷衍我的病情，把草加同学叫来医院了。」

    「『敷衍』多半用在负面的场合，不过这是积非成是的用法。正确说来，『敷衍』应该解释为一时的权宜之计才对。以言语讽刺他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在床边摆上一本字典才是？」

    我很想反唇相讥，不过若是跟伯父一般见识，只会坏了自己的格调罢了。

    「不过说也奇怪，饮食障碍的问题并未克服，但各项检查的数值却明显地改善许多。看来草加真的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请不要动不动就把草加同学扯进来好吗？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知不觉中，我加重了语气。话才刚说出口，我就感到一阵后悔。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往后只要提到草加同学一定要保持平常心，没想到那么快就破了戒。

    一旦提起草加同学，伯父就会益发地感情用事。若再察觉到我语气中的激动，天晓得伯父的口中还会说出些什么。

    还是不要随着伯父的话起舞，草加同学是无辜的，不应该卷入我跟伯父之间的恩恩怨怨。

    草加同学为我做了很多，我却无以回报。

    『让草加同学置身于我与伯父的恩怨之外』，似乎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然而伯父却对我心中的顾虑一无所知。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一个人的健康状况与情绪息息相关，我认为草加的存在对你的健康状况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伯父的判断或许有几分道理，却让我难以接受。从伯父的语气听来，活生生的人似乎跟冷冰冰的机械没什么两样。

    「心情也会影响一个人的食欲，尤其是味觉。你以前不是曾经与草加一起用餐吗？」

    「……」

    我选择了沉默。

    直到现在，伯父还是不知道我以草加同学的笔记为食，我也不想让伯父知道这个秘密。万一被伯父发现了，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不管怎样，都不能怠慢这号人物。」

    「放心吧，他跟我是好朋友。」

    「好到为了他翻阅食谱的地步吗？」

    我连忙将床边的书籍塞到枕头底下。

    「不必害羞。人家都说要抓住他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即使你不能吃一般的食物，亲手料理几道菜倒也不失为一个攻陷他的好办法。」

    「不须伯父多事！」

    真是的，早知道直接塞进枕头底下就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医院的病房里面翻阅食谱，确实是有些格格不入。

    「也罢。反正检查结果改善许多也是事实，以后每两个星期检查一次就好了。」

    「……嗯。」

    我刻意绷着一张脸，不让伯父察觉内心的情感。

    太好了。

    总算不必每个星期六都往医院报到了，也不必再忍受伯父不耐烦的神情、护士小姐的晚娘脸，以及消毒药水的气味了。

    嘴里念念有词的伯父走出病房之后，我兴奋得举起双手。

    「……万岁！」

    我连忙伸手捣住嘴巴，深怕被别人听见。凝神片刻之后，证明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才又不禁松了口气。

    危险危险，这里还是医院呢！等到离开医院之后再来庆祝吧，现在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这一切都是草加同学的功劳。一想起草加同学，我又不禁将食谱紧紧地抱在怀中。是草加同学使我的身体好转，改善了检查的数值，而且……

    我想起在风车之下，草加同学牵着我的手，直到现在，我还是难以忘怀他掌中的温暖。

    没有草加同学，就没有现在的我。对我来说，他确实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潮湿的暖风从窗口吹入病房。

    夏天的脚步近了。

    1夏天的脚步

    今天我有了一个新发现。

    当学姊享用活页纸的时候，总是会闭上双眼。

    与我交谈的时候会看着我的眼睛，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闭上双眼仔细咀嚼活页纸的美味。学姊正在品尝的活页纸是我昨天的日本史笔记，大伴家持以及兼好法师的人名就这样送入学姊的口中，消失不见。

    我与学姊在午休时刻的学生会教室里共进午餐。

    夏天的脚步逐渐逼近。万里无云的晴空，灼热的阳光将学校的操场烤得热烘烘的。

    我将三明治送入口中，学姊则是享用我的笔记。

    学姊还是只肯吃我写的笔记，不过看起来气色不错，身体似乎满健康的。

    将笔记咽下肚之后，学姊睁开了双眼。察觉到我疑惑的视线时，学姊不禁开口问道：

    「我的吃相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啦，只是想知道我的笔记到底好吃在哪里。」

    我老实回答。

    「不要一直看着我，人家会不好意思。」

    学姊的话才刚说完，又将活页纸送入口中。这次学姊非但没闭上双眼，反而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我。

    「……怎么啦？」

    「报仇。」

    「报仇？」

    「谁叫你刚刚一直偷看我。」

    好一个好胜的学姊。

    「你吃的三明治是从店里买来的吗？」

    「不，是自家做的。」

    早上姊姊做三明治，我就顺便做了一些当作午餐。

    「你真会做菜。」

    「我的厨艺其实不怎么样。说到这个……」

    「我从不下厨的喔。」

    学姊抢先回答我尚未说出口的问题。

    「因为我不喜欢『适量』。」

    「适量？」

    「食谱上面不是经常出现食盐适量或是砂糖适量吗？我最讨厌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了。其他的材料都会注明多少公克或是多少毫升，为什么调味料的部分就是以『适量』带过？直接标明多少公克不是很好吗？」

    「还好啦，大部分的食谱都会标示应该使用多少茶匙。」

    「既然是食谱，就应该明确地标示出正确的分量以及时间才对。套用那种模糊的说法，叫人根本无所适从。除此之外，我也对『随意』这个字眼相当感冒，随意是指多少分量？就是因为不知道分量如何拿捏，所以才要看食谱的嘛！」

    学姊将活页纸撕成一块又一块的正方形，手法相当灵巧。若再加上一点毅力，成为料理达人绝对不是梦想。

    「对了，明天要进行风纪检查，可别给我漏气了。」

    「风纪检查是要检查什么？」

    「就是检查每一个人的书包，看看里面有没有不许带到学校的违禁品，例如香烟、杂志之类的东西。另外老师也会检查教室，大部分的人都会将杂志藏在讲台下面，那里可是检查的重点。」

    印象中今天早自习的时候，导师似乎也有提到这件事。

    「时间差不多了，草加同学……」

    「嗯，好的。」

    我卷起了衣袖。

    学姊一口咬住我的手臂。刚开始只是轻轻含住，之后逐渐加强力道，让我感到些许的疼痛。

    第二天早上才刚到学校，山崎就已经等在教室里。只见他倚在我座位附近的窗口，打量着不远处的校门。

    「这么早就来啦？」

    「因为今天要晨练。」

    山崎一脸很不爽的说道。

    山崎隶属于足球同好会。基本上我也是同好会的一员，而且还身兼社长一职。不过这只是挂名而已，实质上的社长还是阿滨，我只是一个连晨练都不会参加的幽灵社员。

    我坐在座位上，从窗口打量着校门。

    「百万学姊似乎改变了不少。」

    「会吗？」

    学生会的人正守在校门口进行风纪检查，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人称百万学姊的干早学姊。学生会长的臂章显得格外耀眼。

    「该说她的个性圆融许多呢？还是说她变得更有女人味呢？」

    「怎么说？」

    「进入校门的时候，她居然对我点头微笑。」

    「是哦？」

    「大概是因为你的关系吧。」

    山崎没来由地冒出这个结论，令我不禁双眉一皱。

    「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家都说爱情的力量会改变一个人的个性。」

    山崎的眼神带着一丝谴责。

    「你正在跟百万学姊交往吗？」

    「又来了。」

    「难道不是吗？凭什么像你这种没有半点特色、一脸蠢样的幽灵社员，可以跟近乎完美的百万学姊交往？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啊！」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百万学姊不是我的女朋友。」

    「那你对百万学姊有没有好感？」

    「这……」

    我含糊其词。山崎叹了口气，仿佛世界末日降临般地绝望。

    「先是阿滨，现在又是你……为什么大家都背叛我？」

    「阿滨又怎么啦？」

    照理说阿滨应该也要参加足球同好会的晨练，如今教室中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有人找他。」

    「谁？」

    「隔壁班的女生。」

    山崎气鼓鼓的回答。

    「晨练结束之后，对方递了张纸条给他。」

    「是哦？」

    「拜托，你一点都不生气吗？阿滨摆明了就是见色忘友嘛！」

    我拿出垫板替自己搧风。或许是激动的山崎就在身边的关系吧，总觉得四周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不少。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有啊，你不是说隔壁班的女生写信给阿滨吗？」

    「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阿滨人长得帅、足球又踢得好，个性虽然有点大而化之，不过这点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基于以上的原因，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啦。」

    对阿滨来说，女生的『外找』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我所知的范围，过去也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不过，我倒是从未见过阿滨跟女生走在一起。看来女生的『外找』最后似乎都无疾而终，没有半点进展。

    「上天真是不公平。」

    「你到现在才发现？」

    这时阿滨刚好回到教室。看了我们两人一眼之后，他笑着走近窗边。

    「人长得帅可真辛苦。」

    山崎语带讽刺，阿滨竟然丝毫不在意：

    「还好啦。不过拒绝对方也挺麻烦的，你说是吧？」

    「干嘛要征询我的意见？」

    我没有被女生『外找』的经验。千早学姊虽然曾经在我的抽屉里留了一封信，不过那跟真正的『外找』相差甚远。

    阿滨的语气似乎激起了山崎的不满，只见他拉下脸来出言讽刺：

    「当初你说踢足球的男人最帅，所以我才会加入足球同好会。结果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尝到甜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点？」

    「会吗？我们在晨练的时候，不是也有不少女生在场边替你加油吗？」

    「这……也是啦。」

    山崎一脸尴尬地点点头。

    「真的吗？」

    根据阿滨的说法，最近愈来愈多女生跑来看足球同好会的练习。甚至连今天的晨练，都有好几个女生在场边加油。

    「练习赛就快开始了，到时一定会出现更多啦啦队。」

    「是、是哦？」

    「当然啰，练习跟比赛的兴奋度不一样嘛！相信我这一次吧，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真的吗？」

    「练习的时候，只有真正喜欢足球的女生才会出现。不过到了比赛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喜欢足球的女生一定会呼朋引伴，前来替自己心仪的球员加油。到时除了自己学校的女生之外，比赛对手也会找他们学校的女生组成啦啦队呢。」

    山崎的眼神流露出希望的光辉。

    这时阿滨拍拍山崎的肩膀。

    「到那个时候……不必我教吧？」

    「嗯，我明白！好，我拼啦！」

    笑颜逐开的山崎踏着雀跃的脚步回到座位，从抽屉里面拿出足球杂志细细翻阅。居然能瞒过风纪委员的眼睛夹带杂志进入学校，我不禁对山崎的功力感到钦佩不已。

    阿滨打量着山崎，脸上也露出得意的微笑。

    「了不起。」

    「身为社员不足的同好会主将，这种话术是基本配备。」

    说完之后，阿滨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校门口。

    「要不是你已经有了百万学姊，我也很希望你来练球呢。」

    「这跟学姊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破坏情侣之间的幸福，可是会遭天谴的。」

    阿滨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我再度强调。

    「你们的感情不错耶，真的不是吗？」

    「感情不错？怎么说？」

    「不是偶尔会在学生会教室一起吃午饭？」

    「就算不是男女朋友，也可以在一起吃饭吧？」

    「那你对学姊有没有好感？」

    「这……」

    阿滨以无法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又无奈地耸耸肩。

    一天的课程结束，又到了放学时间。

    阿滨跟山崎前去参加同好会的活动，我则选择了回家。

    我走出教室，来到阶梯前面。

    今天的天气还真热。

    虽然上午颇为凉爽，但过了中午之后，阳光突然毒辣了起来。纵使现在和缓了许多，天气却还是一样闷热。

    我走下阶梯，拭去前额的汗水。

    电车里面有空调冷气，到时就凉快多了。可是，下车之后得爬上柿木阪，一样会热得满头大汗。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是星期六。也就是说，周末假期从明天开始。

    通常我在星期五的夜晚都会戚到特别雀跃。不过，或许是天气太过闷热的关系吧，现在的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走到一楼换上室外鞋之后，我想起了早上跟山崎的对话。

    不知道学姊正在做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闭上双眼将活页纸送入口中的学姊。

    我再度换上室内鞋，爬上楼梯，朝着位于四楼的学生会教室前进。

    田径队和棒球队的吆暍声从操场传来。管乐队的吹奏声响，则从一楼的音乐教室传入耳中。

    相较于朝气蓬勃的操场以及音乐教室，学生会教室则显得安静了许多。学生会教室位于四楼，同一层的教室多半是资料室或是仓库。平常就已经没什么人影了，放学之后的时间更是安静得可怕。

    我来到学生会教室的门前，依稀听见门后传来些微声响。我伸手敲了敲门，学姊自门后现身。

    「原来是草加同学，忘了什么东西吗？」

    「呃……只是想看看学姊还在不在而已。」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学姊在做什么？」

    「我在整理学生会教室。不要站着说话，进来坐一坐吧。」

    于是我依言进入教室。

    教室中央的桌上堆放了许多书籍和档案夹，箱子里面则摆满了文具和回纹针。

    「整理这些东西很累人吧？」

    「这也是学生会的工作之一。」

    「但不是学生会长一个人的工作吧？」

    「没关系。反正学生会长的工作之一，就是捡别人不想做的事情来做。再说我平常也闲得很，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学姊望着档案夹中的文件说道。

    「闲？」

    「我没什么朋友，放学之后不会有人找我一起回家，所以时间多得是。再说，我又没参加社团。学生会的其他成员都有另外的社团，大家都很忙呢。」

    「学姊为什么不参加社团？」

    「为什么？」

    学姊露出疑惑的神情，看起来就像只迷了路的小狐狸。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交朋友。社团活动要求的就是人际关系，你觉得我能在社团当中生存吗？」

    学姊阖上档案夹，将档案夹收进书柜之后，示意我坐下。

    交朋友的前提就是了解别人心里在想什么，这对我来说非常困难，我这个人对于那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向来是一个头两个大。如果人的感情也能量化，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难怪学姊对于食谱中的『适量』如此感冒，我不禁回想起昨天的对话。

    学姊叹了口气，隔着桌子坐在我的对面。

    「世界上为什么没有那种一眼能看出对方是生气还是高兴的机器呢？」

    「这种机器倒是很好用。」

    「就是说啊，人心还真难捉摸呢。」

    学姊伸出手指在桌上画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不过这个问题应该难不倒你吧？」

    「难不倒我？」

    「你看起来很好相处，轻轻松松就能跟陌生人打成一片。阿滨同学不是你进高中之后才认识的好朋友吗？」

    班上的同学当中，确实没有以前跟我念同一所中学的校友。严格说来，以前那所中学的人，几乎都没念这间高中。我也跟中学时期的同学没什么感情。阿滨跟山崎都是进入高中之后才认识的新朋友。

    「『容易跟陌生人打成一片』，也算是一种特殊技能吗？」

    「那当然。厉害的就很厉害，不会的怎么教都不会。」

    「其实我觉得，学校里面还是有人对学姊抱持某种程度的好感才对，如果学姊主动表示今天要整理学生会教室，需要人手，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愿意留下来帮忙的。」

    「……其实今天不是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帮忙。」

    「看吧。」

    「可是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一个人做事比较轻松，而且又有效率。」

    说到这里，学姊突然站了起来。

    「通常遇到这种时候，一般人都会向对方道谢，接受对方的好意，然后两人就会成为好朋友。可是我就是办不到，就是想拒绝对方。」

    学姊再度拿起堆在桌上的档案夹。

    我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学姊开口。

    「那我来帮忙学姊好了。」

    「不必了，你不是该回家了吗？我一个人留下来整理就好。」

    「两个人一起整理比较快，真的。」

    学姊面露难色，旋即双目低垂，报以腼腆的微笑。

    「那就麻烦你把黄色的资料夹拿给我好吗？从左边开始。」

    我将档案夹从档案柜中取出，依序排在桌上。

    之后我跟学姊一起整理学生会教室，将档案柜中的档案夹排列整齐，或是将暂时用不到的东西搬进仓库。

    一个小时之后，整理的工作告一个段落。

    从仓库回到学生会教室之后，赫然发现学姊正站在高脚椅上，试图将放在高处的纸箱拿下来。

    「学姊，这样子很危险。」

    「不会啦，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学姊却处于极度危险的动态平衡。每当学姊在高脚椅上挪动身子，短裙的裙摆就会跟着左右晃动。

    这时面对档案柜的学姊开口了：

    「草加同学，我刚刚不是说一个人比较轻松，做起事来也更有效率吗？」

    「嗯。」

    「可是你不一样。」

    学姊以缓慢而坚定的口吻说出真心话。

    「就是不一样，我很高兴你愿意留下来帮忙。」

    学姊朝我瞥了一眼，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听学姊这么说，我……我也很高兴。」

    短短的数秒钟之间，我与学姊四目相对。

    耳边感到一阵燥热。

    不一样。

    『不一样』，这三个字听在耳中格外的受用。

    这时学姊终于失去了平衡，身体大幅倾斜。

    不妙。

    我冲上前去，想扶住学姊。

    结果学姊的身体直接压了上来。

    「草、草加同学，你还好吧？」

    「我没事，学姊呢？」

    「谢谢你，我没事。」

    谢天谢地，我不禁松了口气，背后虽然被压得有点疼痛，不过应该不碍事才对。学姊的体重似乎比想像中还要轻上许多。

    为了从地上站起来，我挪动撑住身体的双手。

    手掌心突然传来一种陌生的触感。

    【问题】

    ·我的掌心碰到了什么？

    【提示】

    ·软绵绵。

    ·温温的。

    ·一手掌握的大小。

    【答案】

    ·学姊的胸部。

    「呜哇！哇啊啊啊啊——」

    我立刻跳了起来，试图与学姊保持距离，却一头撞上了桌脚。

    「呜……」

    剧痛之余，我不禁按住自己的脑门。

    「草、草加同学，你还好吧？」

    学姊的口中又冒出一模一样的台词。

    我的头顶痛得差点飘泪，脑袋里却是一片混乱。

    碰、碰到了……

    头顶和背后兀自疼痛，双颊传来阵阵的燥热。截然不同的感觉接踵而来，弄得我差点没神经错乱。

    「我还好，却也称不上没事。」

    「？」

    「没、没事，我很好。」

    学姊涨红了一张脸，却没有怪罪我的意思。我想我的脸大概也红得跟苹果一样吧。

    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学姊轻咳了两声。

    「呃……谢谢你救了我。」

    「不、不客气。」

    「我、我并不在意，所以……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嗯，没事没事。」

    学姊的语气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跟我说话。

    好热。

    我拭去前额的汗水，室内的温度似乎上升了不少。

    我站了起来，打开学生会教室的窗户。

    窗外的风车映入眼帘，白色的扇叶在夕阳的余晖之下缓缓地转动。

    徐徐凉风吹进教室，带走了双颊的燥热。

    ……呼，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这时一阵强风席卷学生会教室。

    在强风的吹袭之下，一张纸片从档案柜的最上层飘了下来。

    就像一片落叶似的落在我跟学姊的中间。

    泛黄的信封，上面沾满了灰尘，看来已经在档案柜的最上层待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打开之后，应该不会爆炸吧？」

    学姊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老照片。

    两个女孩子的照片。

    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学校里拍摄的。两人都穿着夏季制服，背景是教室的窗户，以及窗外的白色风车。

    「这又是什么？」

    学姊从信封中拿出一个装了几颗种子的塑胶袋。塑胶袋大概只有手掌般大小，里面装了十几颗米粒般的红色种子。

    「这是什么种子啊？草加同学，你对植物了解多少？」

    「一窍不通。」

    学姊看看塑胶袋，又看看照片。

    「应该有段历史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表面泛黄的照片，诉说着不知名的岁月。

    应该不是两、三年前的照片。少说也有五年以上、甚至可能是十几年前的照片了。

    「看起来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学姊打量着装了种子的塑胶袋。有时对着灯光，有时转动塑胶袋。以各种角度观察红色的种子。

    「把这些种子种在土里，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不太清楚。」

    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中的两个女主角引起了我的兴趣。其中一人对着镜头做出胜利手势，另一人则是低着头。做出胜利手势的女生挽着另一名女生的颈子，好像想将她搂在怀中似的。

    我不经意地将照片翻面。

    照片的背面画了一张地图，看起来像是学校的平面图。地图的某个角落画了一个圆圈，从圆圈拉出一条线，写着「请将种子种在这棵樱花树之下」的字样。

    笔迹有些模糊，更令人引发思古之幽情。

    「学姊，照片背面有张地图。」

    我将照片递给学姊。

    学姊看看照片背面的地图，再看看手中的种子。

    「这算不算是命运的安排呢？」

    将学生会教室的整理工作结束之后，我跟学姊前往体育馆的后方。

    从学生会教室前往体育馆的路线有很多选择，不过校舍后方的小路是最快的捷径。小路行经园艺社的花圃，不过园艺社今天没有活动，花圃附近看不到半个人。盛开的向日葵形成一道绿荫拱门，让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小路显得更加狭窄。

    就在我们接近体育馆附近时，社团活动的喧闹声传入耳中。

    「应该就在这附近……」

    我跟学姊寻找着地图上的那棵樱花树。

    不消多少时间，我们就在地图标示的位置发现了目标。

    我对这棵樱花树并不陌生。

    从校门一直到教室楼梯口的这条通道，种植了一整排的樱花树。每年春天，毕业生总是会穿过樱花大道离开学校，新生也是从樱花大道踏入学校。

    不过这棵樱花树有别于校门前的樱花树林，孤零零的耸立在体育馆的后方。而且校门前的樱花树林通常会在开学的时候盛开，这棵樱花树硬是晚了几个星期，原本以为是不同种的樱花树，可是花朵跟叶子的形状都一样。阳光、湿度和气温等生长条件，应该也跟校门前的樱花树林相差无几才是。

    当初我发现这棵樱花树的时候，正是它盛开的时期。我还记得校门前树上的樱花都已经凋落，唯独它开满了粉红色的樱花，当时我就认定这是一棵不合群的樱花树。

    我拿起小圆铲，挖掘樱花树的根部。

    「你从哪儿弄来的铲子？」

    「就插在对面的花圃，我只是顺手借用一下而已。」

    学姊从塑胶袋里拿出种子放入洞里，再从我手中接过圆铲，仔细地将泥土覆盖其上。

    「这样就行了吧？」

    「应该是。」

    打从小学时期在自然课种植牵牛花之后，这些年来我根本没有碰过园艺。老实说，我也没什么自信。

    而且当时我种植的牵牛花长得并不好，到最后只好跑去观察风子家的牵牛花。

    「应该会发芽吧？」

    「很难说，毕竟是那么久以前的种子了。」

    「希望会发芽。」

    学姊露出期待的微笑。

    我与学姊一起走到车站，然后挥手道别。

    搭乘电车回家的途中，我陷入了沉思。

    最近阿滨和山崎常常问起学姊的事情，不是问我跟学姊是不是男女朋友，就是问我对学姊有没有好感。

    我对学姊有没有好感？

    如果硬要在讨厌与喜欢之间选个答案，我当然选择喜欢。可是所谓的「喜欢」是不是可以跟男女之间的情爱画上等号，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我的眼中，学姊长得既漂亮，个性又可爱，如果学姊真的成为我的女朋友，炉火中烧的山崎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宰了我。

    没办法，学姊就是这么有魅力。

    不过，觉得学姊很可爱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学姊又是另一回事。

    再说，就算我喜欢学姊好了，也不能保证学姊也喜欢我。

    只是学姊愿意吃我所写的笔记，而且又好几次邀请我共进午餐，应该还不至于讨厌我才对。至于学姊对我的感情是否跟男女之间的情爱有关，这又是另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不过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虽然我不知道学姊对我有什么感觉，不过我倒是满在乎学姊的。

    要不然我也不会走下楼梯换上室外鞋之后，还特地跑到学生会教室去找学姊。

    在乎。

    没错，我是满在乎学姊的。

    这是目前我认为最适当的形容方式。

    电车抵达柿木阪。我停止思索，走出电车。

    此时一只黄鼠狼守在验票口。

    黄鼠狼频频打量着站内的时钟以及贴在墙壁上的列车时刻表，看起来好像在等人的样子。身边的长凳还摆着几个纸袋和塑胶袋，看来应该是只才刚血拼回来的黄鼠狼。

    通过验票口的旅客无不一脸讶异地打量着那只黄鼠狼。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毕竟双足步行、脸又长得跟人类一样的黄鼠狼并不怎么常见。

    就算是正被神秘组织追杀的特工，也会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回头望这只黄鼠狼一眼吧。

    我正准备从黄鼠狼的面前走过，却被黄鼠狼一把揪住了衣领。

    「阵前逃亡是唯一死刑，你没学过吗？」

    「我念的学校没教这个。基本上那是一所崇尚和平的学校，只会教授方程式、光合作用以及外语之类的知识。」

    「今天枫姐会晚点回家，要我负责做晚餐，你可别给我落跑。」

    「做晚餐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穿着黄鼠狼道具服的风子将手中的信递给了我。

    「看得懂日文吗？」

    「不劳您挂心。」

    我从风子手中接过信纸。

    上面写着「风子，我有事出门，小合就拜托你了」，署名则是写着「枫」。

    「所以我还特地去采买晚餐的材料呢。既然东西都已经帮你买回来了，搬运的工作交给你并不为过吧？」

    既然长官不允许属下阵前逃亡，那么除了乖乖听命之外，我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即使想要拔腿就跑，黄鼠狼的速度也不容小觑。或许黄鼠狼的外表跟印象中的飞毛腿相去甚远，然而过去的惨痛经验却让我对黄鼠狼的快手快脚留下深刻的印象。

    穿着黄鼠狼道具服的女生叫作世田谷风子，就住在我家隔壁，也是我儿时的玩伴。除了上学时间之外，无时无刻都穿着道具服。

    穿着道具服的风子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打扮成黄鼠狼的模样。

    大概是今年夏天的新流行吧。

    「这件黄鼠狼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谁跟你黄鼠狼，这叫作蒙哥。」

    「蒙哥？」

    我仔细地打量风子身上的道具服。

    「蒙哥跟黄鼠狼有什么不同？」

    「差太多了，你会把鲽鱼当成比目鱼吗？」

    我努力思考鲽鱼跟比目鱼的差别，脑袋中唯一的印象只有两者在超市生鲜柜所陈列的生鱼片价格不同，而且我已经记不得哪一种比较贵、哪一种比较便宜了。

    于是我跟风子离开站前的商店街，爬上柿木阪。今天的东西特别多，爬起来格外地吃力。当然，吃力的人只有我而已。

    「晚上要做什么？」

    身穿蒙哥装的风子简洁答道：

    「关东煮。」

    关东煮？

    大热天吃关东煮？

    「已经七月了耶。」

    「嗯，七月。」

    「我们住在北半球。」

    「嗯，北半球。」

    「北半球的七月，应该是夏天吧？」

    「嗯。」

    「夏天吃关东煮，不嫌热吗？」

    「哪条法律规定夏天不能吃关东煮，或是禁止贩卖、制造关东煮？」

    「风子，穿着道具服不会热吗？」

    「训练过就不会热。」

    「真的不热吗？」

    「不会，而且这是夏季服装。」

    「夏季服装？」

    「这套道具服是夏季服装。」

    我还不知道道具服有分季节的。

    风子以她的蒙哥头顶了我的后脑一下。

    「动作快一点。照你这种走法，要走到何时才能到家啊？」

    「好啦好啦。」

    于是我稍微加快了速度，朝着家中前进。

    我作了个梦。

    梦中的我在学校里面。

    日暮西山，火红的夕阳映入眼帘。象征温暖的烂红笼罩着整间教室，替黑夜降临前的时刻点缀了短暂的光彩。

    我靠在墙上，凝视着教室中的一名女生。

    她坐在窗边的座位，看着窗外的风车。

    那个女生不是别人，正是那张老照片里面的人物之一。只见她看着远处的风车发愣，既不像在等人，也不像打发时间。她就是喜欢呆呆地看着风车，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学校生活中，这是唯一让她彻底放松的短暂时刻。

    我发现自己好像能体会她的感受。

    教室的门打开了。

    来者正是照片上的另一个人物。

    「小翔。」

    走进教室的女生，向凝视着风车的女生开口。

    名为小翔的女生懒洋洋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手表之后，伸了个大懒腰。

    「已经这么晚啦。啊，你要用这间教室吗？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回家了。」

    「不。」

    走进教室的女生摇摇头。

    「我不用这间教室，我只是有话想跟你说。」

    「小栎，你有话要跟我说？」

    名为小栎的女生点点头。

    小翔搔搔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们一直处不好。」

    「嗯。」

    「而且这个学期开始以来，也几乎没说过半句话。」

    「没错。」

    「那你还找我干嘛？」

    小翔感到十分疑惑。

    「这个星期天，要不要去游乐园？」

    「跟谁？」

    「你跟我。」

    小栎说完之后，掏出两张门票。

    小翔瞪大了双眼，难掩内心的惊讶。

    「为什么我要跟你去游乐园？」

    「因为我想去，不行吗？」

    「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玩个痛快。」

    「可是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是哦？」

    「去游乐园也好、看电影也罢，基本上我比较喜欢选人少的时候一个人去。」

    「或许吧，不过这次不一样。我保证一定比你一个人去要好玩多了。」

    「比我称职的玩伴多的是，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

    小栎双目低垂，有些吞吞吐吐。迟疑了片刻之后，才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因为我喜欢你。」

    「啊？」

    「我喜欢你。」

    「是哦。」

    小翔抬头看着天花板，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你赢了。」

    我睁开双眼。

    从床上坐了起来，打量四周。

    这里是我的房间。室内一片漆黑，时钟显示现在正是半夜时分。

    原来我刚刚在作梦。

    重新闭上眼睛，回味先前的梦境。

    梦中的两人，正是那张老照片里面的女生。

    好一个怪梦。

    不过，总觉得那个叫作小栎的女生跟自己好像。

    我现在的心情，就跟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对方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她可真是积极。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这算是某种暗示吗？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刻起身打开电灯。

    「难得的星期六，不应该在医院中度过。」

    说完之后，我开始寻找抽屉中的某样东西。

    「……没错，太可惜了……嗯，就这么办！这个主意不错！」

    感谢梦中女生的同时，我不忘寻找书包里的笔记本。

    2我不想去游泳

    把东西搬到风子家之后，我们直接准备今天的晚餐。在身穿蒙哥道具服的风子监工之下，我马不停蹄地展开准备工作。不过最花时间的汤头熬煮是由风子来负责，所以我只要处理食材即可。风子家的关东煮锅特别大，准备起来倒是比较轻松。

    用完晚餐之后，我们到我房间打电动。这时窗外吹来阵阵微风，房间顿时凉爽了许多。

    风子以大富翁的游戏连续让我破产两次之后，开始批评起我的金钱观。听一只蒙哥侃侃而谈『金钱的重要性』着实是一种相当特殊的体验。正当我感叹不已的时候，老姊刚好从外面回来，还带了几盒冰淇淋。

    风子选择巧克力冰淇淋，随即就从我房间的窗户回到她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热醒的。

    睁开双眼，豆大的汗珠立刻流入眼中，我连忙揉揉自己的眼睛。

    看看时钟，是早上九点。不会吧，一大早就热成这样？

    夏天真的到了。

    今天是星期六，没什么要紧事，大可窝在家里悠闲度过一天。不过天气热成这样，恐怕也悠闲不起来就是了。

    我以手背拭去脸上的汗水。

    先离开房间再说，顺便补充一点水份吧。

    于是我走下楼梯，朝着厨房前进。

    结果发现老姊居然睡在厨房的地板上。

    穿着青蛙睡衣的老姊横躺在地，眼镜还挂在脸上。

    老姊有低血压，而且又有起床气，处理起来得格外谨慎。

    「老姊，你还在睡吗？」

    我的轻声细语被厨房的水槽吸进排水管。就在我打算走出厨房的时候，老姊终于有了反应。

    「厨房的地板冰冰凉凉的。」

    「？」

    「天气热的时候，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最舒服了。」

    这倒是实话。

    老姊天生怕热。只要气温一飙高，行动力就会只剩原先的七分之一。

    通常天气热的时候，老姊都会待在厨房。厨房的地板似乎是全家最凉爽的地方。

    现在老姊的脸颊正紧紧地贴在厨房的地板上。

    「老姊，你该不会一整晚都睡在这里吧？」

    「半夜被热醒之后，我就跑到这儿来了。」

    「怎么不开冷气？」

    「我不喜欢吹冷气。」

    「一直躺在地上，不怕被我踩到吗？」

    「人家热得不想动嘛。」

    「至少摘下眼镜吧，要不然压坏了怎么办？」

    「人家就是懒嘛，那你帮我脱掉好了。」

    眼镜是用『摘』的，不是用『脱』的。虽然我心里对老姊的用字遣词有意见，但还是依言摘下老姊的眼镜，收入眼镜盒中，然后放在桌上。

    「我把眼镜放在这里啰。」

    没有回答。

    看来是没救了。

    我将冰块从冷冻库拿出来放进塑胶袋，再拿条毛巾包起来之后递给老姊。

    「谢谢，你真好。」

    老姊的眼神总算恢复了生气。

    我注意到桌上摆了一个茶包，上面还写着即溶红茶粉。

    看来老姊似乎是在泡冰茶的途中不支倒地。

    于是我从冷藏库中拿出柠檬水泡了一杯冰红茶，还在杯中放了好几块冰块之后交给老姊。

    「我懒得喝，你帮我喝掉吧。」

    「我不能喝。」

    「不能喝？」

    「嗯，不能喝。」

    我将玻璃杯贴在老姊的脸上。

    「哇！」

    老姊完全复活了。只见她坐了起来，啜饮一口红茶。

    「真好喝，柠檬与蜂蜜的调配恰到好处。」

    「我加了不少蜂蜜。」

    「有你这个弟弟真是幸福。」

    既然老姊复活了，我也从冰箱取出麦茶一饮而尽。

    还是很热。

    上午就热得不像话，实在无法想像到了中午该怎么办。

    虽然我很想开冷气，不过既然不爱吹冷气的老姊也在家，也只能作罢回自己的房间吹吧。慢着，还是先洗个澡再说。

    于是我朝着浴室蹒跚前进。

    洗了个热水澡，果然感觉神清气爽。

    「好舒服。」

    走出浴室之后，才发现忘了拿换洗衣物。

    也罢，就围条浴巾到房间穿衣服吧，反正家里只有老姊而已。

    于是我走上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

    千早学姊好端端地待在房间里面。

    「咦？」

    我揉揉双眼。

    千早学姊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裙子。见到我走进房间之后，学姊先是喜上眉梢，旋即一脸尴尬地别过头去。

    这不是梦吧？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学姊。

    「草、草加同学，请你先把衣服穿上好吗？」

    我这时才想起自己正赤裸着上半身。

    「对、对不起！」

    我急忙关上房门，飞也似地离开房间。

    学姊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路冲下楼梯，跑进了厨房。

    之前要死不活的老姊正神采奕奕地准备茶点，青蛙图样的睡衣也不知何时换成了正式的家居服，胸前还穿了一件围裙。

    「你也真是的，交了女朋友还不让我知道，人家特地来访，我只好请她先到房间等你。」

    学姊才不是我女朋友。虽然我很想跟老姊说明一切，可是上半身赤裸的我就算是说破了嘴，恐怕也没什么说服力。

    「老姊，去帮我拿一套换洗衣服好吗？T恤就行了。」

    「好啊。不过那孩子长得真可爱，看不出来你挺有本事的呢。」

    「她不是我女朋友啦。」

    我在无奈之余，只好小小声的反驳。

    「不但可爱，而且还很漂亮。那一头乌黑的秀发真是美丽，简直就跟洋娃娃一样。星期六跑来找你做什么呢？难道是找你出去约会？还是故意要吓你一跳？真是太可爱了！外表看起来酷酷的，骨子里却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种女朋友上哪去找啊？」

    老姊在这种时候是听不到别人说话的。

    我只能静待老姊把话说完。

    停顿片刻之后，老姊又开口了：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

    「请你到我房间拿一套衣服。」

    「好。」

    于是老姊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出厨房。

    我只能乖乖待在这里等老姊回来。

    一等就是十分钟。

    我的房间应该没那么远吧？

    等到秒针又转了两圈之后，老姊终于回来了。

    「我跟你女朋友聊得很愉快。」

    我从老姊手中接过印有大王青蛙和忍者图样的T恤和牛仔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在身上。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冷静地说出事实。

    「她跟你同校，而且还比你大一岁是吧？小合，看不出来你挺行的嘛！那孩子还是学生会长呢。真了不起，所谓的才色兼备就是如此。」

    老姊完全没把我的解释听进耳里。

    我从客厅拿了一枝奇异笔，撕下挂在墙上的日历，在日历纸的背面写下「房间里的女生不是我的女朋友」的字样。

    然后朝着老姊高高举起。

    几秒钟之后，老姊才注意到我写的那行字。

    「……真的不是你女朋友？」

    「真的。」

    「那她来找你做什么？」

    「我正想当面问她呢。」

    于是我朝着自己的房间前进。

    敲敲门之后，我走进房间。

    为什么进自己的房间还得敲门啊？

    学姊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感觉得出她内心的不安。

    「呃……」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

    我的出现似乎让学姊松了口气，反而是她先打破僵局。

    「我来到你家之后，是你姊姊出来应门。她要我先到你房间等你，我也不便多说什么，所以才……」

    总算弄清楚状况了。我可以想像睡眼惺忪的老姊双眼一亮，强行将学姊推进我房间的画面。

    「学姊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之前不是告诉过我吗？」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学姊曾经问过我家的地址，还说要寄卡片给我。

    「今天找我有事？」

    我直接切入主题。

    「嗯，我想去游泳池。」

    「游泳池？」

    「嗯，游泳池。」

    学姊终于露出笑容。

    「我手边刚好有两张招待券，所以想找你一起去。」

    「那打个电话就好了，何必特地跑来跟我说？」

    「那不就得在外头碰面？」

    这倒是。

    「我想顺便看看你家嘛。」

    看来学姊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但进入我家，还把我没穿衣服的丑样看得一清二楚。

    我跟学姊来到游泳池。

    气温高达三十度以上，如假包换的盛夏。

    真是个适合游泳的日子。

    Ocean·Istand·Pool。

    离我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大型游泳池，设有儿童池、一般池以及竞技池，到处都挤满了前来消暑的泳客。设施内另有琳琅满目的商店街，以及穿着泳装也能入内享用美食的餐厅。

    五颜六色的泳圈浮现水面，仿佛一朵朵美丽的莲花。泳客的喧闹声不绝于耳，除了成群结队的女性泳客之外，几乎都是成双人对的情侣。

    我在更衣室的出口等待学姊。

    心里面的感觉不怎么踏实。

    说真的，我对泳池没什么好感。一方面是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再说我的泳技也不怎么样，端不上台面。

    可是，学姊都特地跑来邀我一起去游泳了，我实在不忍心表示拒绝。

    或许学姊就是算准了这点，才直接杀到家里来的吧。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若是以电话或是简讯邀约，说不定真的会被我拒绝。

    「抱歉，让你久等了。」

    终于出现了。

    学姊穿着标准的深蓝色泳衣。设计虽然简洁朴实，却反而凸显出学姊的好身材。

    学姊及肩的长发绑在脑后，深蓝色泳衣的衬托之下，白皙透明的肌肤更显得突出。或许是泳衣的暴露度较高的关系，学姊的四肢看起来格外修长，纤细的腰身更是惹人垂怜。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男方应该要主动说些什么才对。例如「很好看」、「泳装很可爱」或是「你很漂亮」之类的，偏偏我就是说不出口。非但如此，双眼反而飘向学姊的腰身以及锁骨一带。

    难怪古人说人要衣装，不同的穿着确实会大大地改变一个人的气质。穿上泳装的学姊十分性感，令人无法直视。

    「我们走吧。」

    学姊迈开脚步，朝着泳池前进。

    我依稀感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全都聚集在学姊身上，有些是对学姊的礼赞，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来自发现猎物的年轻男性。

    举个例子好了。独自开在荒野之中的花朵固然引人注目，却未必是美丽的花朵；可是隐身花海之中的花朵若在一瞬间吸引众人的目光，代表它真的是一朵美丽的鲜花。

    也就是说，学姊正是一朵美丽的鲜花。

    有时觉得可爱也好、美丽也罢，都是老天爷赐予每个人的天赋。后天的努力虽然也能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先天的不足，但真正的美丽却是天生的，一点都强求不来。

    学姊羡慕我拥有交朋友的『才华』，却不知道她自己也拥有过人的『天赋』。除了比别人长得漂亮之外，学姊更拥有引人注目的魅力，天生就是个底片杀手。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学姊身上，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对我投以嫣然一笑：

    「还是到大泳池吧。那里的人比较少，游起来尽兴多了。」

    我与学姊站在竞技池的前面。这个泳池大约有五十公尺长，水深自是不在话下。

    两人在池畔做起热身运动。

    「学姊，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向你报告。」

    「什么事？」

    「我的泳技不怎么样。」

    「旱鸭子吗？」

    学姊说话直接，不留半点情面。

    「也没那么惨啦。」

    「那就多练习罗。放心吧，我来教你。」

    学姊笑着牵起了我的手，慢慢地走进泳池。

    我感到心跳加速，体温飙高。

    看来今天将会是一个炎热的艳阳天。

    我与学姊一同悠游池中。

    这当然是经过美化的形容。事实上我连五十公尺也游不到，二十五公尺是我的极限。学姊如海豚一般滑入水中，然后回过头来纠正我的动作，例如要我把腿打直、或是手臂往前伸。

    我很感谢学姊的指导，不过眼前的情况实在让我无心学习。

    其他泳客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毕竟学姊是个颇有姿色的美女，天生又具备引人注目的特别魅力。

    再加上我的存在。

    「那个泳技超烂的小子是谁？」「凭什么他能接受那个大美女的指导？」类似的视线（主要来自男性）刺得我背后发麻。

    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压力，我只好认命地爬上岸。

    「我去买饮料，学姊想喝点什么？」

    「没关系，我想再多游几圈，你先去休息吧。」

    于是学姊再度回到水中。

    我从锁在置物柜中的钱包里拿出五百元和一百元的硬币，信步走向商店。

    商店里早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平常的我最不喜欢排队，然而眼前的人潮却让我松了口气。

    毕竟学姊是个超级大美女，一旦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势必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可是跟学姊比较起来……我不禁打量起自己。

    说真的，实在不怎么样。

    ……学姊真的会对我有好感吗？

    我的心中突然冒出这个疑问。

    学姊应该也觉得我很不称头，而且早已意识到周遭的目光了吧？说不定学姊正在后悔不该找我一起来游泳呢。

    正当我想得出神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出声。

    「对不起。」

    回头一看，是个女孩子。

    以女生的标准而言，她的身材十分高挑，几乎跟我差不多高。看起来年纪似乎比我小了几岁，穿着鹅黄色的比基尼，绑了个马尾。

    「可以让我排在你前面吗？」

    她的话让我感到有些诧异。

    「你赶时间？」

    「并没有，只是想排在前面。」

    「……担心买不到？」

    「也不是。」

    「想快点喝饮料？」

    「并不想。」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排在前面而已。」

    她说完之后，一把握住我的手。

    冷冰冰的手掌心。只见她的嘴角浮现出异样的浅笑，一双眼睛直盯着我。

    几秒钟之后，她又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没感觉吗？」

    「呃？」

    「我问你有没有感觉。」

    「嗯……你的手有点冷。」

    她吃了一惊，松开了我的手。

    「嗯……」

    嘴角漾起意有所指的浅笑。

    「没事了，不好意思。」

    我感到一阵迷糊。

    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队伍继续往前进，总算是轮到我了。

    「冰咖啡。」

    略微思考之后，我又追加了一杯饮料。

    「……和可乐。」

    不一会儿，我拿着两个纸杯离开了队伍。

    寻找刚刚那个神秘的女生。

    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她正坐在不远处的板凳，懒洋洋地凝视着泳池。

    我将纸杯递给她。

    「不嫌弃的话，算我请客。」

    她一脸讶异地看看纸杯，然后又看看我。

    「为什么？」

    该不会不喜欢陌生人请她喝饮料吧。

    「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连忙回答。

    「真的没感觉吗？」

    同样的问题，好像被问了两次。

    就在我低头思考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你不喜欢我吗？」

    「啊？」

    手中的纸杯差点掉落在地。

    「这……我并不讨厌你，只是我们才刚见面没多久，实在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买饮料给我？」

    「我想你大概是想喝点什么吧。让你排在前面对后面的人不好意思，不过买杯饮料请你的话倒是还不成问题。」

    她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惊讶？我说了什么吗？

    她凝视着我的双眼。

    嗯，难道我碰触到她的禁忌吗？

    凝视着我的她突然嘴角一动。

    「原来如此。」

    旋即绽放出善意的微笑。

    「谢谢你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啰。」

    「嗯，请用。」

    她选择了可乐。

    「为什么？」

    「啊？」

    「为什么你知道我喜欢喝可乐？」

    「这只是巧合而已，刚好多买了一杯可乐。」

    「少来这套。我刚刚选择可乐的时候，你明明就露出欣慰的表情。」

    她的观察力可真敏锐，还是我的表情真的太明显了？

    「呃……直觉吧，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应该比较喜欢喝可乐。」

    「是哦？」

    她将可乐捧在掌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她这么喜欢喝可乐喔？

    「第一次有人真正对我好。」

    真正？意思是先前有人随便对她好吗？

    「不要露出那种见鬼的表情嘛。」

    她笑得很开心。

    「你这个人不错，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

    于是我自报姓名。

    「草加合人，姓草加名合人。」

    「我叫羽生真昼。」

    「真昼？」

    「没有汉字，只有假名。很奇怪的名字吧？」

    「不会啦。」

    「不过，名字愈是奇怪，愈不容易被忘记。」

    自称真昼的少女露出得意的微笑。

    道别真昼之后，我将冰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才回到竞技池。

    泳池的四周挤满了人。

    千早学姊正在跟另一个女孩子比赛游泳。学姊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商店街遇到的那个女生。

    即使手边没有码表，也看得出双方的速度都十分惊人。

    两人的手同时接触池边。

    浮出水面之后，两人相视而笑。

    在商店街遇到的女生向学姊点点头之后，从水中爬上岸，消失在另一个泳池。

    学姊看到了我，便从池子里起身出来。

    「看到了没有？」

    「只看到最后一幕。」

    「好过瘾喔，我还是第一次游得这么痛快！她的速度很快吧？」

    或许是才刚结束一场比赛的关系，学姊显得格外地兴奋。

    「差不多跟学姊一样快。」

    「嗯，而且她给我的印象不错呢。」

    「那就跟她交个朋友如何？」

    「咦？」

    学姊为之一惊。

    「才第一次见面而已耶。」

    「所以才更要跟她交朋友，否则以后见不到她怎么办？成为朋友之后，就可以交换电话、伊妹儿以及住址，以后才能约出来一起游泳呀。」

    「……原来如此。」

    学姊恍然大悟。

    「这就是有交朋友才华的人的方式。」

    这算是才华吗？我反而觉得能在水中游得那么快，才叫作真正的才华呢。

    「一起去找羽生吧。」

    我话才刚说完，学姊立刻脸色一沉。

    「为什么？」

    「呃？」

    「为什么你知道她的名字？」

    学姊的语气十分严峻，我不禁心中一凛。

    「这个……」

    于是我向学姊说明刚刚遇见羽生的经过。

    「原来如此，看不出来你也挺受欢迎的嘛。」

    学姊的态度十分冷漠。

    「呃，我觉得并没有啊……」

    羽生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我跟学姊找了很久，还是找不到她的身影。

    「大概回家了吧。」

    「有可能。」

    「说不定还会在池子里碰到她。」

    「说得也是，这次草加同学也一起游吧！」

    「学姊，不先休息一下吗？」

    「我不想休息，只想游泳！还等什么，快啊！」

    于是我跟学姊又游了整整一个小时。

    3甜蜜的咬痕

    星期六在游泳池累了一整天，星期日却得以悠闲的窝在家中，两者之间的落差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上午做完家事后，下午就跟老姊讨论如何以不开冷气为前提，降低体感温度的方法。

    就在我们做出购买风钤的结论时，穿着大象服的风子突然出现。于是三人一起外出购物，买了风钤、扇子以及冷面组。

    晚餐当然就以冷面果腹，之后我们又在客厅观赏DVD。为了对抗闷热的夜晚，我们选择了南极和北极的影片。老姊一脸呆滞，似乎对影片没什么兴趣（或许是因为影片中没有青蛙的关系）。不过风子倒是看得十分认真，看到鲨鱼捕食的画面时，她还拿起纸笔做起了笔记。鲨鱼捕食的画面真的那么重要吗？

    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风子到底在想什么。

    看完影片之后，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风子回到家中，我跟老姊也各自回房就寝。打开窗户，沁凉的夜风迎面吹拂，新买的风钤也发出悦耳的声响，我带着愉快的心情进入梦乡。

    或许是凉爽的夜风太舒服，让我第二天早上差点睡过头。

    星期一早上是个大晴天，刺目的阳光预言了即将到来的酷暑。

    教室内的气温也跟室外不相上下，不过我的座位位于窗边，至少还能吹到一点凉风。

    坐在座位上的我打了个大哈欠。

    昨天太晚睡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正当我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时，阿滨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脸上还带着一抹奸笑。

    「还顺利吧？」

    「什么顺不顺利？」

    没头没脑向来是阿滨的说话习惯。没有任何提示，也没有开场白。

    「少来，当然是指学姊啰。」

    阿滨在我的耳边窃窃私语。

    「星期六你跟学姊在游泳池待了一整天吧？」

    我只感到暑意全消，如同置身冰窖。

    「你、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刚好也去游泳，结果看到你跟百万学姊联袂出现。瞧你们的感情那么好，我也不想当电灯泡，所以就没打招呼了。」

    「感谢你的体贴，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别这么说，应该的。」

    被发现了，终于被发现了。我万万也想不到，居然会在游泳池遇到熟人。

    「放轻松点，别苦着一张脸啦。我不会跟别人说，也不会以这件事当成要胁，毕竟你跟百万学姊的感情愈好，对我就愈有利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古人说得果然没错，没有人知道自己何时会被别人盯上。

    「所以你星期六一整天都跟百万学姊待在游泳池，不是在游泳池巧遇学姊？」

    「……嗯。」

    我刻意压低音量，不让阿滨之外的其他同学听见。

    「别这么紧张，山崎不在这里。」

    「那不是重点。」

    我在意的不是山崎。严格说来，应该说「不只是山崎」才对。

    基本上我在意的是周遭同学的反应，山崎只是其中一人罢了。总而言之，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跟学姊之间的关系。

    「你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吗？」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

    「都一起去游泳了，怎么还不是？」

    「谁规定一起去游泳就是男女朋友？」

    「话是没错啦，不过可能性相当高。你会跟普通的异性朋友去游泳吗？」

    「为什么不会？」

    阿滨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真是没有交集的平行线，价值观差太多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得上是男女朋友，更不知道男女朋友跟一般朋友到底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那我就特别告诉你。」

    无视于我冰冷的视线，阿滨一派轻松的开口。

    「所谓男女朋友的关系，就像是契约书。」

    「契约书？」

    「没错，证明自己拥有对方的契约书。一旦对外宣示主权，其他人的染指都将被视为不合法的行为。男女朋友互相签订契约之后公诸于世，获得大家的认同，其他人也必须尊重两人的关系。就算其他人向任何一方提出交往的申请，只要另一方主张自己的所有权，第三者多半都会知难而退。不过其中当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阿滨停顿片刻之后，继续开口：

    「站在我的立场，我当然希望你能早日完成签约的动作。」

    「为什么？」

    「因为这样对我比较有利。再说，趁早挂出死会的告示牌，对你也有好处。」

    「怎样的好处？」

    「不会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

    有道理。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应该还没死会吧？」

    阿滨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女生「外找」了，光是我知道的就已经有一、两次，实际的次数想必更多。

    「你这个人看起来呆呆的，问起话来倒是一针见血。」

    「跟我的长相无关吧？」

    「哈哈，你说得没错，我还没死会。」

    「这样子不是很矛盾吗？你刚刚不是说趁早挂出死会的告示牌，就不会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明白阿滨的话中含意。

    「也就是说你有签约的意愿，不过对方却没有那个意思？」

    「没错，这种状况俗称单恋。」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你不问我对方是谁吗？换成山崎的话，他一定会拿枪逼着我说出来呢。」

    「基本上我有三个理由。」

    「哦？」

    「其一，我对你的感情世界没有兴趣。」

    「这倒是真的。」

    「其二，就算真的开口询问，你也不会如实以告。」

    「有道理。」

    「其三，既然你敢向我吐露这件事，那就代表对方跟我没有关系，八成是其他学校的女生。」

    「看不出来你长相呆呆的居然会这么有脑袋。」

    「一个人的智慧与长相无关。」

    不过说真的，阿滨会单恋这点让我感到相当意外。像他这么受欢迎的人，照理说应该是属于任君挑选的买方市场才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的，一点也勉强不来。就像队友的传球再怎么巧妙，也得射门得分才有作用的道理一样。」

    「是哦？」

    或许真是如此吧。不管怎样，那都不是我这个从未被女生告白过的人所能了解的境界。

    「学姊的事情千万别跟其他人提起，尤其是山崎。」

    我再度叮咛阿滨。

    上课钟声响起，教室里的同学纷纷回座。

    「我知道啦。」

    阿滨丢下这句话之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祥的预感再度袭上心头。

    发现这封信之后，我暗叫不妙。

    上课后不久，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吧，我放弃寻找行踪不明的橡皮擦，决定从抽屉里面拿出备用品。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这封信。

    没有署名，只以黑色的原子笔写着「放学之后，我在体育馆后面等你」的字样。

    我立刻抬起头来观察旁人的反应，尤其是坐在右前方的山崎。

    谢天谢地，大家都没发现。

    我将信纸夹在课本里面，假装正在详读课本的内容，重新检阅这封信。

    『放学之后，我在体育馆后面等你。』我以指尖轻触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起先我以为是学姊写的信，不过笔迹不对。学姊的笔迹圆滑秀丽，信纸上的字迹却是大开大阖，因此我确定这封信不是千早学姊写的。

    现在该怎么做呢？我归纳出了三个选项。

    （1）放学后到体育馆赴约。

    （2）放学后不去体育馆。

    （3）跟山崎和阿滨商量对策。

    我打量着右前方的山崎，只见他正无聊地转动手中的原子笔。

    （3）不是个好选项，之前阿滨的「外找」让山崎大为感冒，若是让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不当场掐死我才怪。

    也就是说，只剩下（1）或是（2）了。

    思前想后，（1）应该比较妥当。从「放学之后，我在体育馆后面等你」的字面上看来，对方应该找我有事。而且特地选在『放学之后的体育馆后面』，对方应该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如果我不去赴约，对方很有可能在校门口等我出现，或是冒着被他人撞见的风险，直接跑来找我。

    万一山崎跟阿滨到时也在场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于是我将信纸塞进口袋，决定在放学之后前往体育馆赴约。

    放学的钟声终于响起。我一直等到阿滨和山崎离开教室之后，才动身前往体育馆。

    篮球队员的练习声响，从体育馆传入耳中。

    这阵子我好像跟体育馆特别有缘。上个星期五也是来这里报到，还在樱花树下种下那一包从学生会教室找到的种子。说到这里，那些种子不知道发芽了没有？

    于是我绕到体育馆后方。

    穿着制服的女生映入眼帘。她靠着体育馆的墙壁，抬头看着天空。小麦色的手臂令人印象深刻。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在脑海中搜寻片刻之后，我这才想了起来。

    她就是前天在游泳池畔遇见的那个女生。

    只不过她现在穿着制服，一时之间让我认不出来。

    注意到我的存在之后，她走了过来。

    「你真的来了。看过那封信了吗？」

    「这封信是你写的？」

    我从口袋掏出信纸。

    「是的，是我羽生真昼写的信。」

    羽生嫣然一笑。

    「为什么不在信上署名？」

    「因为我要考验你。」

    「考验？」

    「我故意不在信上署名，看看你还会不会赴约。对不起，不过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

    羽生的笑容十分可爱，我完全不知道她竟然也是柿木阪高校的学生。

    只见她低头不语，然后又坚决地抬起头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先从结论开始说起好了。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好吗？」

    脑中思绪瞬间停止。

    呃……这算是……

    「所谓的交往是指……」

    「简单说来，就是让我当你的女朋友。」

    通常在这种时候，呃……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基本上我并没有太多的选择，答案一定是NO。

    一方面是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再说，类似男女朋友或是交往的辞汇，向来与我的生活毫无关系，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我应该拒绝才对。问题是该怎么拒绝呢？

    不能让女方有罪恶感，应该将一切的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才对。

    我想起阿滨先前的叮咛。

    没错，契约。表示我已经死会就行了。

    「羽生同学。」

    「请叫我真昼。虽然怪了点，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名字。」

    「真、真昼。」

    「是。」

    我突然有一种被她牵着鼻子定的感觉。

    「对不起，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我这么开口说道。

    这样就够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听了这句话之后，真昼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吧。

    我在心中感谢阿滨。

    可惜我低估了敌人的能耐。

    真昼满不在乎地开口反问：

    「所以呢？」

    「这……就如我先前所言……」

    「你已经死会了，所以呢？」

    「所以可能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可是真昼却丝毫不以为意。

    「有什么差别吗？」

    真昼露出不解的神情。

    ……阿滨，你骗我。

    我照着阿滨的方法去做，局势却没有好转的迹象。

    「或许你现在喜欢别人，不过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的关系。等着瞧吧，我一定要让你喜欢上我。」

    我、我可以拒绝吗？

    真昼突然握住我的手。

    「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同样的台词，一字不差。

    「这……」

    不知道她想听见什么答案。

    真昼的手掌还是跟那天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我很少跟老姊以及风子以外的女生牵手，因为我会害羞，长这么大了还要手牵手，除非是有特殊的理由，否则实在让我感到难为情。

    不过「手掌冷冰冰的」或是「难为情」，应该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我知道真昼想听见其他的答案，偏偏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想从我的口中得到什么。

    「你觉得我怎样？」

    「这个……满可爱的。」

    我的回答十分慎重。通常女孩子问起「觉得我怎样」的时候，回答「可爱」就没错了。「可爱」是主观的意识，不必对这句话负责。这是老爸的经验传授。不过纵使以客观的角度来看，真昼也长得十分可爱。如果将所有年纪相仿的女生区分成「可爱」与「平庸」两大类，真昼不但属于「可爱」的类别，而且还是其中的佼佼者。

    「……嗯，伤脑筋。」

    真昼敲敲自己的眉心，同时轻咬下唇。

    「看来只好使出必杀技了。」

    「呃？」

    真昼突然靠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凑近我的脸颊。

    「不要动。」

    真昼凝视着我，表情十分严肃。

    该、该不会……

    我倒抽一口冷气。

    真昼的双唇步步进逼。

    我闭上了双眼。

    「忍着点，很快就结束了。」

    这句话让我联想起施打预防针的护士阿姨。

    「好痛！」

    椎心的痛楚袭上耳朵。

    真昼咬伤我的耳垂，舌尖在我的伤口上舔了一圈之后，才离开了我的身体。

    打量着呆立当场的我，真昼浮现一抹浅笑。

    「今天就先这样算了。明天放学之后，我还会在这里等你。」

    不等我出声抗议，真昼就潇洒地转身离去。

    我捏着自己的耳垂。

    小小的刺痛感逐渐遍布全身。

    捣着自己的耳朵，我快步跑回教室。

    现在到底是怎样？

    我突然有种被要的感觉。

    我说了什么得罪真昼的话吗？就算真的得罪了她，也不必咬我耳朵吧？人在生气的时候应该都是动手动脚居多，即使是气到失去理智，也不至于咬对方的耳朵吧？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不过转念一想，国外的拳击赛确实发生过咬耳朵事件。而且在双手双脚失去自由的情况下，牙齿成为最后的武器，一怒之下咬下对方耳朵的案例似乎也不是没有。

    虽然十分罕见，却不是全无可能。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即使罕见的个案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也一点都不足以为奇。

    至少我就认识喜欢吃笔记、还有总是穿着道具服晃来晃去的两个怪人。

    ……也罢，还是回家吧。真的有点累了。

    就在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阿滨冲进了教室。从他气喘吁吁的模样看来，应该是跑了一段路才对。

    神情紧张的阿滨左右张望，发现我还在教室之后，似乎吃了一惊。

    「原来是你啊。」

    阿滨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很少看见他这么狼狈。好歹他也踢了好几年的足球，短距离的小跑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是，从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看来，应该是跑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才是。

    阿滨现在不是应该去参加社团活动了吗？

    「怎么啦？」

    阿滨并未回答。只见他调匀呼吸之后，才缓缓地开口。

    「我在找东西。」

    找个东西也会喘成这样？我的脑海浮现一个大问号。

    阿滨吁了口气。

    「草加，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这个……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难以启齿的问题吗？说说看吧。」

    「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阿滨说起话来十分含糊，就像含了颗卤蛋似的。

    「或许你不觉得怎样吧。」

    「不觉得怎样？你到底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答案？」

    「这……也不是啦。」

    阿滨的态度颇不寻常。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有话要说的话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喔。」

    阿滨这才下定了决心，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被咬过吗？」

    「……」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在我与阿滨之间。

    『被咬过吗？』

    暗自揣测这句话的含意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是在问我被什么咬过吗？」

    「很多啊，比如说蚊子之类的。」

    「蚊子啊，大概有吧。」

    我下意识地捣住耳朵。

    「还有呢？」

    「意思是你要的答案不是蚊子啰？」

    「总是有可能被其他东西咬吧，例如野狗之类的。」

    「学校里面怎么会有野狗？」

    「这就难说了，不是有所谓的校狗吗？」

    「我倒是没在学校看过野狗。」

    「是哦？」

    看来阿滨的问题似乎也不是『被野狗咬过吗』。

    湿暖的微风轻轻吹过。

    我的耳垂隐隐作痛。

    ……阿滨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算了，当我没问。」

    我还来不及开口回应，阿滨就转身离开教室。

    回家路上，我反覆思量被咬了一口的耳朵。

    电车每到一站，外头的凉风就会从开启的车门吹了进来，也为我的耳垂带来些许的疼痛。不是那种让人皱起眉头的刺痛，而是介于痒与痛之间的奇妙感觉。

    先就今天所发生的怪事做个整理好了。

    （1）抽屉里出现一张『我在体育馆后面等你』的字条。

    （2）我前往赴约。

    （3）被女生告白。

    （4）耳朵被女生咬了一口。

    前三项还算正常，唯独（4）令我摸不着头绪。（虽然被女生告白也算是我前所未有的体验，不过跟（4）的诡异程度比较起来，显然不算什么。）

    为什么向我告白的女生要咬我的耳朵？

    耳垂兀自隐隐作痛。

    不过对方还满可爱的，这也是让我摸不着头绪的原因之一。

    我跟真昼的交集始于游泳池的偶遇。当时她要求排在我前面，让我为难了好一阵子，结果她莫名其妙地握住我的手，之后我还买了一杯可乐请她。

    就这样而已。我跟她的接触仅止于此，为什么她要向我告白？

    难道是一见钟情？

    不过一见钟情的案例多半发生在帅哥或是猛男的身上，照理说应该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才对。

    我凝视着我的手。

    一见面就握住我的手，老实说也满诡异的。握住我的手之前，她只说「让我排在你前面好吗？」而已。

    「排在前面」跟「握手」有什么关系？

    实在想不通。

    印象中她好像还问我有没有感觉？

    高中生不常跟别人握手。小时候我常常跟老爸、老妈和老姊手着牵手出门逛街，跟风子牵手也满自然的。可是自从上了高中之后，还真不常跟别人牵手。

    ……上次跟学姊去游泳池的时候，好像也有牵手的样子。

    学姊的手掌十分温暖。

    真昼的手掌刚好相反，冷冰冰的。

    手被异性握住固然令人害羞，却也还不到厌恶的地步。

    脑海中浮现出真昼的脸孔。

    她真的满可爱的。

    光凭她的条件，至少也能找到好几打愿意跟她握手的男生。

    车厢的晃动告诉我柿木阪车站到了。我停止了思索，走下电车。

    柿木阪车站前面有一只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道具服。褐底黑条纹的道具服之上，两道锐利的眼神朝着我直射而来。

    我默默地走到猫咪的身旁，替风子拿起放在地上的东西。

    「最近挺乖的嘛。」

    「我不希望引人侧目。」

    拿起风子的东西之后，我往前走去。

    「今天扮猫咪吗？」

    「老虎啦，什么猫咪。你的眼睛有问题啊？连老虎跟猫咪都分不出来。」

    「老虎跟猫咪的道具服有什么差别？」

    「攻击力不同。」

    「这可真是个盲点。」

    我与风子并肩走上柿木阪。

    身边的人虽然是风子，我的脑中想的却是真昼。眼前浮现出真昼的脸孔，被她握住右手的感觉也历历在目。

    之前好像从未在学校中见过真昼。

    我当然不可能认识全校的人，不过同样是高一生，接触的机会也比较频繁，照理说应该见过她才对。

    难道是学姊吗？从她给我的感觉来判断，说不定年纪真的比我大个几岁。

    真昼的脸孔再度浮现脑海。她主动向我告白呢，说不定真的对我一见钟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见钟情的戏码常见于小说或是漫画，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呢？过去我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不是很清楚。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啊？」

    风子挡在前面。

    「我在跟你说话的时候，不准给我发呆。」

    「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少来，明明就是发呆。」

    「才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夕阳照在风子的脸上。我本来想随便敷衍两句，不过打量着身穿老虎道具服的风子之后，突然想问问她的意见。

    「风子，你喜欢过别人吗？」

    风子停下脚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嗯……」

    风子陷入沉思。

    既然得不到回答，我只好继续往前走。风子大概不喜欢这个问题，所以才不想回答吧。事实上这个问题也不容易回答，我也不必强求，毕竟把球丢向墙壁之后，球也不见得一定会回到自己的手中。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球居然毫无预警地弹了回来。

    走到红绿灯旁边的风子突然开口：

    「有。」

    「咦？」

    我吓了一跳。

    当我提出「你喜欢过别人吗？」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绝对不是我预期中的答案。

    我从来不知道风子居然喜欢过别人。惊讶之余，我不禁打量着身旁的风子。

    「是谁？」

    「想知道吗？」

    我陷入了挣扎。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对方是谁，风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对她自然有某种程度的熟悉。就我所知，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喜欢上风子的份，风子从未喜欢过任何人。当然，不能排除风子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喜欢某个男生的可能性，不过这种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毕竟以风子率直的个性来判断，只要有了喜欢的对象，行为模式一定会有所改变。风子是个喜怒形于色的直肠子，可是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举止失态的风子。

    她到底喜欢谁呢？

    风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不等我开口，就迳自忆起了往事。

    「第一次遭到狙击，是在刚搬到这里的时候。」

    「狙击？」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就像是被子弹击中一样，不是有人说听到枪声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吗？基本上是一样的。我见到那个人的瞬间，就已经被子弹贯穿了心房。」

    『那个人』让我感到有点突兀，因为风子平常很少使用这个辞汇，大部分都是以『那个家伙』或是『那个白痴』替代。

    或许『那个人』真的在风子的心中占了相当重要的地位。

    「算是一见钟情吗？」

    「用比较庸俗的说法而言，是的。」

    「原来如此。」

    原来一见钟情并不只是小说和漫画中的桥段。不过狙击风子的那个人也真是了不起，竟然能让桀骛不驯的风子一眼爱上他，看来对方应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老虎锐利的视线凝视着我。

    ……风子喜欢的对象是人类吗？慢着，既然是『那个人』，应该是人类没错。或许是专门制作道具服的师傅吧。

    风子说完之后，斜眼瞪着身旁的我，最后终于悻悻然地开口：

    「就这样？」

    「呃？」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坦白的吗？」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这句话当然不是真的，不过现在跟风子提起真昼，无疑是自找麻烦。

    「……好吧。」

    风子突然停下脚步。

    「合人。」

    「干嘛？」

    「你可以蹲下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我蹲下来干嘛？」

    「你别管，然后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样我就看不见了。」

    「别管那么多。刚刚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换你听我的话了。」

    「我不是已经帮你拿东西了吗？」

    「那是你应尽的义务，不算。」

    真是够了。

    我依言闭上双眼。

    风子伸手抚摸我的脸颊。隔着一层道具服，我清楚地感觉到风子的掌心。或许是穿着猫咪……不，穿着老虎道具服的关系，风子的掌心显得格外温暖。

    之后风子的手离开我的脸颊，人也逐渐远去。

    「？」

    一阵子之后，风子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接着是起跳的声音。

    强大的冲击袭上脸颊。

    「好痛！」

    「呼，舒服多了。」

    「你干嘛啦！」

    「谁叫你的表情那么欠踢。」

    「哪里欠踢了？」

    「回家照镜子就知道了，哼！」

    风子拿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朝自家走去。

    我也捣着自己的脸颊返回家中。

    「我回来了！」

    老姊已经在家里准备晚餐了。

    「你回来……咦？你的脸怎么了？」

    「被老虎踢了一脚。」

    「你跑去动物园？」

    「……不是啦，是被路过的野猫踢伤的。」

    「是哦？那就好。」

    「一点都不好。」

    我朝着浴室走去。

    镜中的我脸上有个痕迹，是老虎道具服的脚印。圆圆的部分是肉球吗？

    我在脸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肥皂，而且还使劲地搓洗，却无法将脚印完全洗净。

    真是够了，受不了。

    我拿起毛巾用力擦拭，表皮泛起了红晕。希望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会肿得跟猪头一样。

    我将书包放进房间，换上家居服之后，来到了餐厅。

    「你的脸还真有趣。」

    看到我走下来的声音，老姊突然开口。

    「听说脸被猫咪踢中，表示那只猫咪喜欢你。」

    真的假的？

    就算是真的好了，我也不觉得那计沉重的飞踢包含了任何爱情的成份。

    「我不觉得那只猫咪喜欢我。」

    「那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猫咪生气的事情？」

    或许吧，我心想。风子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情总是不太好，而且又常常对我的行为或是说话方式很有意见，看来我似乎总是惹风子生气，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

    「下次有机会的话，再来讨论猫咪的行为模式好了。」

    于是我跟老姊一起准备晚餐。

    今天的菜色是马钤薯炖肉、味噌汤以及炒青菜。就座之后，我们开始享用晚餐。

    老姊在餐桌上提起她在古董店找到的青蛙人偶，人偶的体积不小，原本是摆在药局柜台的装饰品，虽然旧了点，看起来却十分可爱。老姊说她考虑了一小时才决定出手，这已经是她房间里面的第四尊人偶了。

    我将马钤薯炖肉送入口中，思索老姊为什么不交男朋友的原因。老姊个性温柔、长相甜美、又烧得一手好菜，没道理找不到男朋友。

    难道老姊跟我一样，从小到大没喜欢过任何人吗？仔细想想，这个推测似乎还满有可能的。

    男女朋友的关系，建立在两情相悦的前提之上。假设有人喜欢老姊好了，如果老姊不愿接受对方的感情，两人也不可能成为男女朋友。

    我放下筷子，静待老姊把话说完。

    口沫横飞的老姊说到她从古董店买进第四尊青蛙人偶之后，才心满意足地闭上嘴巴。

    于是我开口了：

    「老姊，你喜欢过别人吗？」

    「有啊。」

    「咦？」

    老姊的回答让我戚到十分意外。

    「例如你啊。」

    我？

    「还有风子、爸爸和妈妈、以及……」

    「不是啦，我是指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老姊双目圆睁，活像是冬眠储粮被其他动物发现的松鼠。

    「喜欢一个人的感情是不是就等于男女情爱，老实说我没去想过。再说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喜欢怎样的男生。毕竟感情这种事靠的是直觉，没什么理论可言的。」

    老姊的说法也有道理，还是换个方式提问好了。

    「那……有人希望你跟他在一起吗？」

    「例如陪他去看牙医吗？」

    「有人要你陪他去看牙医？」

    「对啊，那个人怕看牙医，所以要我陪着一起去。」

    「是哦……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指有没有男生想要跟你交往的意思啦！」

    老姊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马钤薯，仿佛答案就写在马钤薯上面似的。

    「有。」

    「是、是哦。」

    我难掩内心的震撼。

    这种感觉，就跟风子带给我的讶异一模一样。

    「算算也不少次了，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这个嘛……」

    老姊将疑似写了答案的马钤薯夹进自己的盘子。

    「提不起劲吧，我想。满足他人的期待可是很费力的呢。所谓的『交往』，不就代表我必须做出什么特别的行动吗？一旦做出特定的行动，责任也随之而来，至少我现在还没遇见甘愿耗费那些精力、背负那些责任也要跟他在一起的人。」

    「那你又何必那么喜欢八卦别人的恋情呢？」

    「我才不八卦，我只是喜欢感受他人的幸福嘛。」

    老姊嘟起了嘴唇，活像是一只鸭子。

    「可以换我发问了吗？」

    「请说。」

    老姊双眼圆睁，就像是从巢穴中探头张望的兔子。

    「你跟上次来我们家的女孩子现在怎样了？」

    「没怎样。」

    「用不着瞒我嘛。」

    「我没有在瞒你。」

    经过几分钟的反覆诘问之后，老姊总算搞清楚状况了。

    「小合，你不喜欢她吗？」

    「我并不讨厌学姊，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喜欢吧。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正在交往。再说学姊也不见得对我有意思。」

    「是吗？」

    「当然。」

    「意思是她讨厌小合啰？」

    「我想应该还不至于。」

    虽然我不知道学姊对我有什么观感。不过从学姊的反应看来，她应该对我没什么反感。甚至从学姊愿意让我帮忙整理学生会教室看来，说不定还有点喜欢我呢。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学姊当时所说的话。

    『可是你不一样，我很高兴你愿意留下来帮忙。』

    不一样。

    学姊只肯吃我写的笔记，而我也是学姊在学校中唯一的朋友。就此看来我在学姊的心中的分量的确是不太一样。

    不过这跟男女之间的情爱无关。学姊跟我拥有共同的秘密，我们只是比较特别的朋友而已。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小合在这方面有点迟钝，老实说我满担心的。」

    「关于这点我也没办法呀，我又没有超能力，哪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如果能一眼看出对方的情绪，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学姊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吗？那时我还似懂非懂的，如今终于能体会学姊的话中含意。

    「话也不能这么说。」

    老姊拿起筷子，将马钤薯分成四份。

    「用不着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那是超人或是外星人的工作。而且我觉得你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姊姊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指你自己的心情，小合是那种对自己的心情感受很迟钝的人。」

    我感到十分疑惑。

    「我当然了解自己的心情呀，毕竟是自己本人嘛。」

    「是吗？小合要这么想也无所谓，不过姊姊可不这么认为。」

    学姊轻戳我的前额。

    「其实不只是小合，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人还满多的呢。」

    「真的吗？」

    「当然。」

    老姊嫣然一笑。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毕竟这种人太多了。人的肉眼看不到情绪，不明白也是很正常的。」

    「是哦。」

    老姊的这句话充满了哲理，我实在听不太懂。

    『情绪』这玩意儿还真麻烦。学姊说得没错，如果能一眼看出别人的情绪，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4紧急呼叫

    我作了个梦。

    梦中的我踩着有气无力的脚步，朝着地平线的彼端前进。回头一看，白色的风车正缓缓转动。四周笼罩在微暗的暮色之中，夜晚即将降临。

    耳朵隐隐作痛。每当晚风弗过，耳垂就传来若有似无的刺痛。为什么耳垂会痛？

    我摸摸自己的耳朵，还真的满痛的。

    想起来了，我的耳朵被人咬了一口。

    ……是谁咬了我的耳朵？

    我睁开双眼。

    全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原本以为是感冒了，可是既没咳嗽，也没发烧。

    随便吃了点早餐之后，出门上学。

    通过验票口，搭上了电车。这条路线平常没什么人，上下班时间倒是挺挤的。我站在略嫌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真昼昨天好像说今天还会在体育馆后面等我。

    我该赴约吗？

    耳朵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才想起自己的耳朵昨天被她咬了一口。

    我闭上双眼，想像真昼的模样。

    脑海中的真昼正看着我微笑。她朝着我伸手，我很自然地一把握住。冷冰冰的手掌，感觉满舒服的。

    电车驶入车站，我使劲拨开人墙，走出车厢。

    月台上的我以手抚胸。

    心跳得好快。

    不妙……

    我咽了口唾液。

    午休时间，我照例与学姊在学生会教室共进午餐。

    学姊跟我聊了很多，我却是右耳进左耳出，满脑子都是真昼。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我到底是怎么了？

    「草加同学，你还好吧？」

    「呃？」

    学姊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感觉你的脸好红。」

    「会、会吗？」

    不妙，大大的不妙。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不会。我很好。」

    其实我一点都不好，偏偏又不能说出口。

    午休结束回到教室之后，我硬撑着发烫的身躯熬过下午的课程。

    放学之后，我很自然地定向体育馆。

    好想早点见到真昼。

    我到底是怎么了？总觉得熟悉的世界变得不再熟悉。

    不过我很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我喜欢真昼，这是不容质疑的事实。

    我无法按捺想要见她的冲动。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男女之爱，就是真正的『喜欢』吧。

    没错，我喜欢真昼。

    转进体育馆后面，真昼已经等在那里了。

    只见她靠在体育馆的墙上哼着流行歌曲，同时也跟昨天一样抬头望着天空，看来心情十分不错。

    「啊，你来了。」

    真昼堆起了满脸的微笑，朝着我跑了过来。

    我很自然地伸出双手，轻轻抱着真昼的身体。

    真昼也顺势倚靠在我的怀中。

    就在这个时候——

    真昼朝着我的耳垂咬了一口。

    一阵剌痛袭上心头，逐渐扩散全身。

    「合人，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你。」

    「那就好。」

    真昼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我轻抚真昼的脸颊。

    「吻我。」

    我依言接近真昼的丰唇。

    此时行动电话响起，答铃声传入耳中。

    不要管它，当作没听见。

    电话依旧响个不停，答铃声不断地进攻我的双耳。这种特殊的答铃声会是谁呢？我想起来了，是风子。

    我不敢不接风子的电话，因为她会在事后逼问不接电话的原因。

    于是我从口袋拿出手机。

    「喂？」

    「合人，替我买酱油。」

    果然是风子的声音。

    「我正在忙。」

    「不关我的事。」

    「呃？」

    「你现在忙不忙不关我的事，我就是要你帮我买酱油。怎么，有意见吗？还是你有放学之后不能顺便去超市买东西的烦恼？」

    「烦恼？我没有什么烦恼。」

    「那不就好了吗？」

    好？

    什么好？

    「我不要基因改造的酱油喔。对了，记得选择采用国产大豆的产品。如果你贪便宜买了其他的牌子回来，我可不会付钱。」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帮你买酱油呢？」

    「我就立刻去找你，拖着你去逛超市。」

    沉默片刻之后，我屈服了。

    「好啦，回家的时候帮你买就是了。」

    「先帮我垫钱啰。」

    「还要买什么？」

    「这个嘛……还有盐巴和味酣，上次枫姊说已经快用完了。」

    「好啦。」

    挂上电话，我回头看着真昼。

    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是发现我的狐疑吧，真昼主动开口：

    「合人，你喜欢我吗？」

    我卯起来摇头。

    现在的我已经对真昼没感觉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

    先前我真的很喜欢真昼，我对她的感觉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这种感觉如今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就知道。」

    「呃？」

    「我还以为已经没问题了，看来还是不行。」

    真昼的嘴角浮现一抹意有所指的浅笑。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这一点？」

    真昼用力的点点头。

    「没错，这一点。」

    这一点是哪一点？

    真昼拿出OK绷。

    「不要动。」

    我紧绷着身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真昼在我的耳垂贴上OK绷。

    「不会痛吗？」

    「嗯，已经不痛了。」

    「我希望你能『真的』喜欢我。」

    真昼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们还会见面吗？」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之后，立刻就后悔了。

    「呃……这个……」

    「呵呵，再见。」

    不等我说完，真昼就转身离去。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呃……

    快溜。

    不对，还是先离开吧，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我准备回到教室。

    结果麻烦来了。

    学姊的身影映入眼帘。

    只见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然后快步朝着我走来。

    「草加同学。」

    「是。」

    「我只是来看看上星期种下的种子发芽了没有，就这样。」

    学姊将我一把推开，蹲在樱花树的旁边。

    「学、学姊？」

    「不好意思，现在请不要跟我说话，要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

    不死心的我还是想跟学姊解释一切，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最后我只好将学姊留在原地，一个人离开体育馆。途中好几次回头看看学姊，只见她一直蹲在樱花树底下，一动也不动。

    5日落前的冰淇淋

    第二天，我来到学生会教室的门口。

    敲了好几次门，都得不到任何反应，里面好像没人似的。

    学姊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到学姊的班上，学姊也不在那里。根据班上同学的说法，下课钟声才刚响起，学姊就像一阵风似地冲出教室。

    大家都不知道学姊人在哪里。

    我试着拨打学姊的行动电话，只得到『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的语音讯息。学姊大概关机了吧。

    接着我又前往图书馆以及其他可能的地方寻找学姊，却依然毫无所获。

    我找遍学校的每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学姊。这时钟声响起，午休时间结束。

    我突然有种铸下大错的感觉。

    下午的课程结束之后，我立刻赶往学姊的班上，学姊却早已不在教室里面。学生会教室中也空无一人，跟午休时的情形没什么两样。

    于是我垂头丧气地来到体育馆后方。

    学姊也不在这里。

    我扶着樱花树的树干，叹了一口气。

    昨天的这个时候，我在这里跟真昼见面。

    当时的我非常喜欢真昼。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对真昼的迷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打量着樱花树的树根。

    之前跟学姊一起种下的种子早已冒出了新芽，长得十分健壮。

    ……慢着，会不会长太快啦？上个星期才种进土里，现在已经与我的脚踝同高了。

    难道是生长特别迅速的品种吗？

    「草·加·合·人！」

    「呜哇！」

    冲击与体温同时袭上背后，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了我。

    回头一看，真昼的脸庞映入眼帘。

    「真、真昼？」

    「干嘛吓成这样？人家会伤心耶！」

    真昼的脸上浮现一丝戏谴。

    「反正都已经放学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放学之后都没其他事吗？」

    「我的时间都为你空下来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奉陪。」

    「……可以先放开我吗？」

    「干嘛不好意思？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怕被别人看见，想做什么都可以。」

    「天晓得有谁躲在旁边偷看。不管怎样，还是请你先放开我吧。」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轻轻挣脱真昼的双手。

    「合人，你真是不积极。」

    「我只是比较谨慎，不想做出无法挽回的憾事罢了。」

    人生是残酷的。贸然行事，只会落得对方不想接你的电话、或是发出的简讯全都石沉大海的下场。

    「可是太过谨慎只会让自己错失良机，例如跟这么可爱的女生一起回家就是一个例子。所以啰，还是跟我一起回家吧。」

    真昼往我的背上一推。

    「等、等一下！」

    「别等啦。」

    真昼推着我往校门的反方向前进。

    「校门不是往这里走，后门也不在这个方向。」

    「没关系，从这里出去比较快。」

    真昼所谓的『这里』，指的是体育馆附近的围墙，墙外刚好是一条小路。就方向而言，确实离车站比较近。

    「嘿唷！」

    真昼一脚踩在墙上，开始往上爬。

    咦？

    只见她两三下就爬上围墙，站在墙头纵身一跳。真昼的身材十分纤细，看不出来她爬墙的速度还满快的，动作也很熟练，她以前大概经常以这个方法离开学校吧。

    我对女生爬墙没什么成见，可是你一定要挑穿着裙子的时候爬墙吗？

    真昼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栘开视线，结果就……看到了。

    白色的。

    「合人，快点啦！」

    真昼站在围墙的另一端，朝着我拼命挥手。

    于是我花了数倍于真昼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爬过了围墙。

    两人穿过住宅区的小路，接到通往车站的大路。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真昼跟我聊了许多。

    「合人，你有兄弟姊妹吗？」

    「只有一个姊姊。」

    「是哦？我还以为是妹妹呢！」

    「怎么说？」

    「虽然你平常看起来呆呆的，却很会照顾人。即使嘴上念个不停，还是会耐着性子替别人收拾善后，你看起来就像是这种人。」

    或许在他人的眼中，我也是这种哥哥型的人物吧。

    毕竟风子就像是我的妹妹（老姊说的），我也常常替她做这个做那个，之前还帮她买过酱油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怎么会跟真昼边散步边聊天？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种局面？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漫无边际地聊些星座、血型之类的话题之后，真昼若无其事的进入主题。

    「之前你跟一个女生去游泳池吧？就是跟我比赛游泳的那个女生。她是你的什么人？」

    「这个……她是我的学姊。」

    真昼的笑容就像刚刚结束冬眠的松鼠一样地灿烂，眼神却化为翱翔天际搜寻猎物踪迹的猛禽。

    一个弄不好，搞不好还会被她咬上一口。

    「社团学姊吗？」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这个问题虽然并不难回答，可是真昼的下一个问题八成是『为什么跟学姊一起去游泳？』。一想到这里，我就不敢轻易开口。

    「也不算啦。千早学姊是学生会长，之前她针对我参加的社团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我们就经常讨论一些事情。学姊有困难的时候，我也会从旁协助，久而久之就变成好朋友了。」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个女生叫作千早学姊吗？」

    「是的。」

    「为什么你跟那个千早学姊一起到游泳池？」

    果然不出所料。

    「学姊手边刚好有几张游泳池的招待券，所以找我一起去。大概是我前阵子帮学姊整理学生会教室的谢礼吧。」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着。这种回答方式没有破绽也不算说谎，说话时的语气更是十分自然。

    真昼为之一愣，旋即露出了微笑。

    「合人，你的谎话真不高明。」

    「呃？」

    「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之一啦。」

    「我并没有说谎。」

    「可是也没说实话吧？」

    我很想问真昼怎么知道我没说实话，可是念头一转，还是忍住了。如果真的傻傻地开口，岂不表示我承认自己没说实话？既然都已经被真昼识破，就别再自讨没趣了。

    「你的回答或许真的是天衣无缝，可是脸上的表情却露出破绽。就算你的回答再怎么高明，也不应该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这样子一下就被拆穿了。不过就像我先前所说的，这也是你可爱的地方。」

    真昼的说明让我无言以对。

    「千早学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怎、怎么说？」

    「我猜的啦，她长得很漂亮，不过好像不喜欢接近人群。说不定是你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她的秘密，而且还帮了她一个大忙，所以才会逐渐变成好朋友。」

    我吃了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

    「也罢，反正她是我的情敌。千早学姊长得很漂亮对吧？」

    我不敢回答。

    「不必这么紧张啦。」

    真昼整个人往我身上靠了过来。

    「……不要贴这么紧，好吗？」

    「好吧，那……现在换你了。」

    「换我？」

    「对呀，想知道什么都尽管问吧，比如说三围之类的。」

    老实说我对她的三围没什么兴趣。

    思索片刻之后，我说出第一个问题。

    「你是一年级的吗？」

    「不，二年级。」

    二年级？比我大一岁？难怪我总觉得她有一种成熟的气息。用字遗词虽然客气，语气之中却流露出一种年长者特有的游刃有余。

    「二年几班？」

    「秘密，不告诉你。」

    「秘密？」

    「女人家本来就有很多秘密。」

    真昼露出促狎的微笑。

    说着说着，我们走到了车站。

    才刚刚松了口气，真昼就拉拉我的衬衫。

    「合人，陪我去那边一下。」

    真昼指着车站大楼。

    「可是我想回家了。」

    「你好无情喔，人家都跟你亲亲了说。」

    「我、我哪有！」

    严格说来，应该是亲亲未遂。

    「哈哈哈！你脸红了耶，真可爱！」

    真昼一把挽住我的手臂。

    「别、别这样！」

    「没关系啦，让路人羡慕一下嘛。」

    「好、好啦，我陪你去就是了，先放开我好吗？」

    万一被熟人撞见的话，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赶快把事情办一办，趁天黑之前回家吧。

    于是我挣脱真昼的手，进入车站大楼。

    真昼拉着我来到一家名为『GILGAMESH』的冰淇淋专卖店。店里面摆了几张桌椅，可以内用，也可以外带。

    这家冰淇淋专卖店似乎很有名，店门口大排长龙。从队伍的长度来判断，即使是选择外带，恐怕也得等上二、三十分钟。

    「我有免费招待券，可以吃免钱的。」

    「可是队伍排得那么长……」

    「放心，很快就轮到我们了。」

    真昼丢下这句话之后，快步走进店内，跟一个坐在座位上吃冰淇淋的男客说话。

    「请把这个位子让给我好吗？」

    男子面露为难之色，委婉地拒绝了。只见真昼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突然握住男子的手。

    「……」

    男子立刻站了起来，把座位让给真昼。

    「合人，这里有位子。」

    忍受着众人的注目礼，我低头就座。

    「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请他让座而已。」

    真昼从书包里面拿出招待券，上面写着「限一人使用」的字样。

    既然只有一张招待券，表示只有一个人能吃免费的冰淇淋。现在该怎么办呢？

    「等我一下。」

    真昼丢下这句话之后，越过排队的人潮，走到柜台前面。

    只见她跟队伍最前面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人立刻离开队伍，将他的位子让给了真昼。

    没过多久，真昼就端着两份冰淇淋走了回来。

    「不是只有一张招待券吗？」

    「没错。不过我们有两个人，所以我请店员给我们两份。」

    「店员还真的给你两份冰淇淋？」

    「没错。喏，拿去吧。」

    真昼将香草口味的冰淇淋递给了我。

    真昼开始享用起她的冰淇淋。在她的影响之下，我也将冰淇淋送入口中。

    不愧是大排长龙的名店，冰淇淋确实好吃。口感不错，甜度适中，相当优雅的品味。

    嘴里吃着美味的冰淇淋，心中却戚到芒刺在背的愧疚，总觉得这份冰淇淋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舌尖的香甜与心中的愧疚混合在一起，构成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过真昼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感受不出一丝丝良心不安。只见冰淇淋一匙接着一匙消失在她的口中。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耳垂，也曾经被那张嘴巴咬过。

    「不必介意。」

    「呃？」

    「用不着放在心上。」

    说完之后，真昼以小匙挖了一口冰淇淋，送到我的嘴边。

    「啊——」

    「不、不必了，我自己吃就好了。」

    「真是的，干嘛跟我客气。」

    迅速吃完冰淇淋之后，我们走出店面。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回家吧。」

    「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在一起？」

    真昼有些不悦。

    「倒也不是啦。」

    「那就多陪陪我吧。」

    看来是不容我拒绝了。

    于是我跟真昼搭乘电扶梯，来到最上面一层。

    车站大楼的最上层没有店面，而是才艺课程的教室。我们穿过招生广告林立的走廊，来到紧急逃生口的门前。

    真昼推开厚重的铁门，爬上紧急逃生口的楼梯。从真昼熟练的动作看来，她应该不是第一次爬上这层阶梯。

    紧急逃生口的楼梯通往屋顶。

    我们站在屋顶上，俯视车站周边。现在刚好是夕阳西下的时刻，火红的壁帘笼罩四周。远处的风车依稀可见，衬着烂红的背景，白色的扇叶悠游自转。跟以往在教室里所见到的风车比较起来，夕暮之下的风车别有一番韵味。

    我跟真昼坐在一旁的长椅。

    「你常常来吗？」

    「偶尔罢了，高兴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高兴的时候？」

    「比如跟你出来约会。」

    「约、约会？」

    「难道不是吗？」

    原来这就叫作约会。

    不过就是单独跟女生一起吃冰淇淋、之后又跑到屋顶观赏夕阳，在第三者的眼中看来，这的确是约会没错。

    我想起刚刚在冰淇淋专卖店所发生的怪事。

    ……不趁现在问个仔细，今晚恐怕会睡不着觉。

    「真昼。」

    「嗯？」

    「如果是我误会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你说吧。」

    真昼的笑容依旧灿烂。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内心的疑惑：

    「你好像只要握住别人的手，就会让对方乖乖听话。」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不过这却是合乎逻辑的结论。

    第一次见到真昼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手，还问我有没有感觉。在学校里被真昼咬了耳垂之后，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她。今天在冰淇淋专卖店中，她不但靠着握手让那名男客自动让座，还以一张招待券换得两份冰淇淋。

    唯有上述的结论，才能解释这一连串不合理的现象。

    真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嘴角逐渐浮现笑意。

    「没错，正是如此。」

    真昼握住我的手。

    「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我只要凝视或是接触对方，就能让对方喜欢上我。」

    真昼的掌心还是冷冰冰的。走几步路就会流汗的炎炎夏日中，为什么她的手还是那么冷？

    「不过也有少部分的人不受影响。」

    真昼紧握着我的手，同时也凝视着我的眼睛。

    「看吧。」

    于是她放开了我。

    「你是真正的人。」

    「真正的人？」

    「真正的人，对我而言很特别的人，是可以『真正』喜欢我的人。」

    「容我再重申一次，我已经有……」

    「千早吗？不过我也说过了，这并不碍事。」

    真昼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因为你并不是『真正』喜欢千早。」

    「才、才……」

    才不是。

    短短的三个字，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并不讨厌学姊，这是千真万确的。可是若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学姊，我却又答不上来。

    毕竟我曾经喜欢过真昼。

    我不敢保证那份感情不是『真的』。

    老姊说得没错，我『真的』太不了解自己了。

    「你是个好人，通常好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只对特定对象好，另一种则是对大家都好的人。我认为你是属于后者。」

    「没那回事，我只对我喜欢的人好。」

    「骗人。」

    真昼不假思索地否定我的说法。

    「你现在不是不喜欢我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点头，恐怕会伤了真昼的心；如果摇头，又有自打嘴巴之嫌。

    「答不出来是吗？我说嘛，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真昼抿嘴而笑。

    「不够体贴的人，一定会回答YES。不知该如何回答的人，才是真正的好人。你是不是觉得回答YES会让我受伤？」

    我无言以对，真昼把我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合人是个真正的好人。换句话说，你也是可以喜欢很多人的人。你是不是在那个学姊有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在一起？」

    我很想出言否定，混乱之中却想不出适当的辞汇。

    「这就代表了对你而言，千早还不够『特别』。」

    真昼凝视着我的双眼。

    「所以我希望你将我视为特别的人。你心中的特等席现在应该还空着吧？」

    没错。套用阿滨的说法，我还没跟任何人订定契约。以真昼的表现方式而言，我心中的特等席的确还是空着的。

    「算了，这不重要。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千早，我只希望你喜欢我就够了。」

    我终于逮到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不受我影响的人，所以你对我的感情一定都是真实的。」

    「可是我曾经被你咬过耳垂喜欢上你。」

    「通常我只要握住对方的手，就能让对方喜欢我。如果我咬了对方一口，对方不立刻发狂才怪。」

    「真的吗？」

    我不禁捣住自己的耳朵。

    「开玩笑的啦。只是动不动就让一堆人喜欢上自己，老实说也挺麻烦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真昼再度挽着我的手。

    「等、等一下！」

    「你比较喜欢牵手吗？」

    「也不是啦。」

    「还是不喜欢跟我靠太近？」

    「呃，还好。」

    「那就好啰。」

    真昼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臂。

    结果从离开车站大楼、穿过验票口、在月台等待真昼搭乘的电车进站的这段时间里，真昼就一直挽着我的手。她的手臂也跟掌心一样冷冰冰的，在这个闷热的天气里，倒也不会令人不舒服。不过我还是不想让熟人撞见这一幕，尤其是阿滨和山崎。一旦被他们发现，事情可就麻烦了。

    电车驶入月台之后，真昼才松开我的手。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明天见。」

    进入电车之后，真昼兀自跟我挥手。

    我也不由自主地向她挥手道别。

    直到看不见电车的车尾灯，才无力的垂下手臂。

    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她就是你的新女友啊？真有一套。」

    「呜哇！」

    我惊叫一声。

    回头一看，一只棕熊正站在身后。眼神不善的棕熊娃娃正上下打量着我。

    「风、风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出来散步。」

    「散步需要搭电车吗？」

    「一时兴起。今天天气热，所以我想穿着道具服搭电车散步。怎么，不行吗？」

    她骗人。她一定是在车站等我出现，错不了的。

    为了惹火我、激怒我，风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个车站距离风子的家以及她的学校都有段距离，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散步，实在是不合常理。

    「不用上学吗？」

    「早退，太无聊了嘛。」

    「到时学分不足被留级，可不关我的事。」

    「不必你操心。对了……」

    「嗯？」

    「她是你的什么人？」

    「呃……不是我的什么人。」

    「你会跟不是你的什么人手挽着手走在一起吗？好像有点不合常理喔。」

    「这个嘛……」

    「哪个？」

    「因为天气很热。」

    「天气很热，所以才挽着手走路？」

    「是的。」

    「是哦？」

    风子把全身的体重压到我身上。

    「痛痛痛！好重！」

    「挽着手走在一起，不是反而更热吗？」

    周遭的路人纷纷打量着我们。

    好丢脸。

    结果风子就这样一路将我押回柿木阪车站。

    6鲨鱼与企鹅之间

    第二天，我还是找不到学姊。

    我在午休时间跑到学姊的班上，学姊早就不在座位上了。根据班上同学的说法，上午最后一堂课才刚结束，学姊就像天边的晚霞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跑哪去了。

    「她这个人本来就怪怪的，加上平常没什么朋友，大家都不知道她午休的时候都去哪里。」

    坐在走廊边的同学说完之后，将合作社买来的牛奶一饮而尽。她的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的神情，仿佛在怪罪我不该为了这点小事打扰她的午休。

    『怪怪的人』真那么惹人嫌吗？为什么大家都对午休时间消失无踪的学姊毫不关心？

    我很想反唇相讥，不过心里面也知道这只是浪费时间罢了。于是我感谢她的回答，同时也对打扰她的午休表示歉意，就离开了学姊的教室。

    之后我还绕到学生会教室，但学姊还是不在里面，敲了几次门都没回应。

    不在教室、也不在学生会。学姊到底跑哪去了？

    难道是为了真昼跟我呕气吗？

    说到这里，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试图打开档案柜，却被锁住了。

    于是我跑到教职员办公室向老师借用档案柜的钥匙。原本以为可能会被质问一番，想不到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居然很爽快地将钥匙借给我。

    我以钥匙打开档案柜，检阅学生名簿。

    放学之后，班长的口令还没喊完，我就一路冲向学姊的教室。

    学姊班上坐在走廊边的同学一看到我，就对我摇头苦笑。

    学姊已经不在教室了。

    我连忙跑到楼梯口，还是看不到学姊。前往学生会碰运气，依然没有学姊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以简讯询问学姊的下落。虽然学姊回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试了总比没试好。

    现在怎么办？

    接连好几天没见到学姊，心里面还真有点寂寞。而且我也想到已经好一阵子没带活页纸给学姊了。

    学姊只能吃我写的笔记，昨天和今天都没见到学姊，表示她已经连续两天没吃东西了。

    没办法。

    只好将活页纸留在抽屉了。

    学姊摆明了就是不想见到我。我能体会学姊的感受，也知道原因是出在我身上，可是我还是很想亲手将活页纸交给学姊。

    回到教室之后，我以回纹针将活页纸固定起来，放在抽屉的左边。

    同时又从书包里面拿出空白的活页纸，写了一封信给学姊，然后将信放在活页纸的最上面，才离开教室。

    学姊晚上来拿活页纸的话，应该会看到这封信。

    走出教室之后，我朝着楼梯口前进。

    没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纷纷换上室外鞋，三三两两的准备回家。

    印象中上个星期的时候，我也是在这里想到学姊，才转身回到学生会教室。

    结果找到了一些种子，跟学姊一起种在体育馆后面的樱花树之下。

    那些种子不知道怎样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朝着体育馆走去。

    樱花树下的种子长得十分健壮，严格说来应该是健壮过头了。

    不过才短短的一个星期，就已经与我的膝盖同高，尖端还长了一个类似花蕾的东西。

    我凝视着疑似花蕾的物体。

    种植一星期就长出花蕾，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一般的植物少说也要花上好几个月以上。

    就在我拿出手机打算拍照的时候，简讯音响起。

    学姊的简讯。

    太好了，总算有回应了！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开启简讯。

    以下是简讯的内容。

    「我已经回家了。」

    短短的一行字，就这样。

    我感到一阵虚脱，坐倒在地叹了口气。

    ……学姊还在生我的气。

    此时我的眼前突然一暗，什么也看不见。

    「猜猜我是谁？」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真昼吧？」

    我扳开遮蔽视线的双手。

    回头一看，果然是真昼。

    「了不起，怎么猜得到是我？」

    「听声音就知道了。」

    「真的吗？我好感动！」

    学校里面会对我做出这种举动的人，除了真昼也不作第二人想。

    「要回家了吗？」

    「嗯，差不多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陪我去玩吧！去哪里好呢？」

    真昼在我面前展现三种门票，分别是游乐场、电影院以及水族馆的入场券。三种门票上面都写着「两人免费招待券」的字样。我不禁松了口气，至少不会重蹈冰淇淋专卖店的覆辙。

    话虽如此，我还是没什么意愿。

    「可、可是……」

    「另外有事吗？没关系，等你把事情办完再去。我愿意一直等下去，不管多晚都没关系，就算是要我等到半夜两三点也可以。」

    令人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我跟学姊一起种下的神秘植物。

    最后在游乐场、电影院和水族馆三个选项当中，我选择了水族馆。

    选择水族馆的原因很简单，那里的人比较少，真昼比较没有机会使用她的特殊能力。

    水族馆位于学校公车站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地方。今天不是例假日，游客并不多，不过三五成群的小孩子以及大学生情侣还是随处可见。

    真昼拿出免费招待券之后，我们顺利地进入水族馆。

    我尽量选择灯光充足的路线，深海鱼区当然是我敬而远之的地方。

    「合人，你喜欢哪种鱼？」

    鱼……

    我忽然想起超市鲜鱼柜的什锦生鱼片。

    「……鲔鱼？」

    「那我们就去看鲔鱼吧。」

    于是我们来到「回游鱼区」。

    圆筒状的大型水槽之中，体型硕大的鲔鱼正以惊人的速度游来游去，看起来就像是全油门来回奔驰的黑色汽车。

    真可怜，我心想。鲔鱼一旦停止游泳，据说就活不久了。

    我贴近水槽的玻璃，鲔鱼以非常近的距离掠过我的鼻尖，把我吓得倒退三步。看到我的糗样，真昼不禁笑了出来。

    「合人，你喜欢怎样的？」

    「呃？我是满喜欢鲔鱼的。」

    「我不是说这个啦。」

    真昼把水族馆的简介卷成麦克风的形状，对着我大声说话。

    「我是问你喜欢哪一种女生？」

    「长发还是短发、年纪小的还是年纪大的、内向还是活泼之类的啦。」

    「这……这是以男女情爱为前提吧？」

    「那当然啰，普通朋友怎么会在乎这个？」

    真昼把卷成麦克风形状的简介摊开，朝着我扇风。

    「男朋友也好、女朋友也罢，都得接受对方的任性才行。如果有人想跟你交朋友，结果却被你拒绝了，他一定会对你怀恨在心；可是若有人希望你当她的男朋友，就算是被你拒绝了，她也不会跟你反目成仇。你觉得呢？」

    确实还满有道理的。

    「那你喜欢怎样的女生？」

    真昼像只从树洞中探出头来的可爱松鼠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打量着眼前的鲔鱼。鲔鱼依然悠游水中，完全无视于我的存在。

    「喜欢吃东西的人吧。」

    「是哦。」

    我继续开口。

    「尤其是喜欢吃我……的东西的人，这种人相当『特别』。」

    「喜欢吃你做的东西吗？」

    「嗯，算是吧。」

    我含糊其词。

    「那你下次可以做什么给我吃吗？」

    「呃……嗯。」

    「好耶！」

    「不、不要抱这么紧啦！」

    我将真昼推开。

    这时不远处的地方，传来孩子们的赞叹。

    「哇，好酷喔！」

    「超酷的！」

    于是我将视线栘至声音的方向。

    那里有一只鲨鱼。

    一只在水槽外面的鲨鱼。

    一只双足步行的鲨鱼。

    一只眼神跟真的鲨鱼一样锐利的鲨鱼。

    无视于孩子的视线以及赞叹，鲨鱼看看手中的简介、再看看水槽里的海中动物，好像在寻找什么。

    「是水族馆的特别活动吗？」

    真昼的语气十分兴奋。

    那只鲨鱼当然就是风子。

    孩子纷纷聚集到鲨鱼道具服的旁边指指点点。有几个孩子大着胆子拉扯道具服，风子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不妙。

    万一被风子发现，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一把抓住真昼的衣角。

    「对不起，刚刚我说错了。」

    「？」

    「其实我比较喜欢企鹅。」

    「好呀，企鹅比较可爱。」

    企鹅区在出口附近。

    于是我们朝着出口缓缓前进，来到企鹅区的前面。

    这一区算是水族馆的热门区，游客的人数明显比回游鱼区增加了不少。

    躲在人群之中，也比较不会被风子逮个正着。趁风子还没发现之前，赶快离开水族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风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罢，以后再慢慢思考这个问题吧。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离开水族馆。

    问题是我该怎么把真昼骗离这里？

    这时我突然发现真昼有点不太对劲。之前在回游鱼区的时候明明相当聒噪，拉着我拼命说话。如今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而且眼神四处游栘，似乎十分不安。

    「怎么啦？」

    「啊？」

    「你在找什么？」

    「我、我哪有？哈哈哈！」

    真昼的笑声十分空洞。

    不自然的微笑就像消了气的气球一样逐渐萎缩，脸上的表情相当怪异。

    「你在找人吗？」

    「没、没有。」

    「可是你刚刚一直在看周遭的人群。」

    「我才没有。」

    说话的同时，真昼的视线依然四下游栘。

    「抱歉，我上个洗手间。」

    不等我回答，真昼就转身跑向饮料区和贩卖店旁边的出口。

    速度之快，就好像……

    就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

    无奈之余，我只好欣赏眼前的企鹅，等待真昼回来。

    整群企鹅之中，有一只企鹅与我四目相对。那只企鹅打量着我，眼神之中充满了好奇。于是我们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看就是好一阵子。

    真昼一直没回来，我不禁有点担心。

    她到底在逃避什么？总觉得她好像不想被什么人发现似的，难道在这里会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人吗？

    「你觉得呢？」

    企鹅当然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只见那只企鹅转过身去，一溜烟地潜入水中。

    我将视线从企鹅群移至人群身上。真昼还是没有回来，看来似乎有去找她的必要。

    人群之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阿滨？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真巧。」

    来者正是阿滨。

    他说真巧？

    「你来水族馆做什么？」

    「当、当然是来看鱼的啊。嗯，没错，我是来看鱼的。」

    阿滨点点头，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显得不太自然。

    「社团呢？」

    「今天休息一次，只有你这个幽灵社员不知道而已。」

    总觉得阿滨的举止有些做作，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来看什么鱼？」

    「这、这个嘛，海豚吧。」

    「海豚是哺乳类动物，不是鱼。」

    「反正都在水族馆里面，没差啦。」

    我拿出入口的工作人员发给我的简介，翻到平面图那一页。

    「这家水族馆没有海豚。」

    「……」

    阿滨无语问苍天，仿佛罚踢十二码自由球失利的足球选手。

    「好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就跟你说是来看鱼的嘛。」

    「那看看企鹅如何？虽然一样不是鱼类，不过还是将就一下吧。」

    「嗯，也好。」

    于是我跟阿滨肩并着肩，看着眼前的企鹅。

    气氛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

    为什么我要跟阿滨一起看企鹅啊？

    阿滨心里一定也很纳闷：「为什么我要跟草加一起看企鹅？」

    企鹅悠闲地在水边散步，结果脚步一个不稳，一头栽进水中。不过企鹅一派轻松地在水里游了一阵子之后，又再度爬上岸边，然后摇摇摆摆地离开。

    「为什么企鹅不会飞呢？」

    我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

    阿滨为之一愣。

    「企鹅也算是一种鸟类，却没有飞行的能力。可是企鹅虽然不会飞，却能够在海中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企鹅是一种鸟类，以前一定也会飞才对。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它们舍弃飞行能力，选择在海中生活呢？」

    「你每次看到企鹅，脑中都会浮现出这个问题吗？」

    「也不是每次啦。」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实说我还真羡慕你这么有脑袋呢。」

    「别这么说，我才羡慕你呢。成绩优秀、运动神经发达、而且又很有异性缘。」

    让足球同好会无中生有的幕后功臣也是阿滨，现在的成员多半都是冲着他的面子才加入的。要不是阿滨出面邀请，我也不会成为同好会的幽灵社员。

    「这只是你个人的看法，不代表所有人。比如说……」

    阿滨停顿片刻，突然转移话题。

    「没事，那我先走了。」

    「去哪里？」

    「去看鱼。」

    「这里没有海豚喔。」

    「那我去看曼波鱼总行了吧？」

    我再度检视平面图。

    「好像真有曼波鱼。」

    「那就好。」

    于是阿滨快步离去。

    「久等了。」

    几分钟之后，真昼回来了，脸上恢复之前在回游鱼区的神色自若。

    「差不多该出去了吧？」

    我当然表示同意。

    离开水族馆之后，我很想直接回家，可是真昼当然没有放人的道理。

    于是我跟真昼走了一小段路。水族馆附近有条小河，我们沿着河边的小径信步走着。

    「真昼，你从以前握住别人的手，那个人真的就会喜欢上你吗？」

    「不要叫我真昼，太见外了。用更亲密的方式叫我嘛，像是小真或是甜心之类的。」

    「……那种话我说不出口。」

    「害羞了吗？真可爱！」

    真昼将我一把抱住。

    「别、别这样。」

    我将真昼轻轻推开。

    「真没情调。」

    真昼假装闹起了脾气。我们沿着石阶走下河边，附近有几个小孩子拿着石头往河里丢。

    「你刚刚问我是不是以前就有这种能力吗？嗯，没错。」

    真昼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

    「小时候我很讨人喜欢，大家都对我很好。不过直到上幼稚园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拥有这种能力。当时我们家刚搬到一个新地方，一开始幼稚园的同学都欺负我，可是只要跟我握手之后，他们就变得对我特别好，不过这招只对男生有用而已。」

    真昼将石头扔了出去。小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次，最后沉入河中。

    「心意不算什么，实际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思考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替他带来什么好处。」

    真昼回过头来，继续开口：

    「当我的男朋友好处很多喔，不管到哪里玩都不用钱，也不必跟别人大排长龙。」

    说到这里，真昼的脸突然贴了上来。

    「所以跟我交往吧！」

    我感觉得到真昼的吐息。

    她的表情十分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伸出右手碰触真昼的脸颊。她闭上双眼，我也慢慢地把手缩回去。

    「我查过学生名册。」

    真昼睁开双眼。

    「我已经纳闷很久了。既然我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那么多多少少都会在校园中碰面，可是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所以我特地查了一下学生名册，从一年级查到三年级，却找不到『羽生真昼』这个名字。另外我们学校在开学典礼的时候都会替全体学生拍照，里面也没有你的照片。」

    真昼静静地听我说话，就像是一只抬头望着明月的猫咪。

    于是我说出结论。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我说完之后，静静等待真昼的回答。

    「你说呢？」

    「这……」

    「你想知道答案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神秘的女人才有魅力。」

    真昼慢慢地离开我的身边。

    「谢谢，今天我玩得很高兴。下次我还会写信留在你的抽屉里。」

    真昼朝着我挥挥手。

    「搞砸了吗？」

    我喃喃自语，却没有人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我独自一人走上柿木阪。

    火红的夕阳照在我的身上，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羽生真昼。

    她到底是谁？

    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学生名册却找不到她的名字。难道是幽灵吗？不对，幽灵不会跑到游泳池游泳。

    我的背后突然被人刺了一下。

    回过头一看，赫然是水族馆中的鲨鱼。鲨鱼的呼吸十分急促，似乎是刚刚才冲上柿木阪。

    鲨鱼的鼻子不时轻戳我的背后。

    「干嘛？」

    「……」

    风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气喘吁吁的她却说不出话来。

    于是我在路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将其中一罐递给了风子。

    风子一把将咖啡抢过，两三下就喝得精光，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息。

    「找我有事？」

    「哼。」

    确定罐子里面连一滴咖啡也不剩之后，风子将空罐丢进资源回收桶。

    「忘了。」

    「？」

    「原本有话要说，咖啡一喝就忘了。」

    「拜托。」

    我实在搞不懂风子在想什么。

    喝完咖啡之后，我继续走上斜坡。恢复体力的风子也随后跟了上来。

    「风子，你今天跷课？」

    风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

    「为什么你认为我今天跷课？」

    因为我在水族馆看到你……这不是个聪明的答案，到时风子一定会问我跟谁去水族馆。基于明哲保身的道理，我选择了一个最没有杀伤力的答案：

    「因为你没穿制服。」

    「我先回家把制服换掉才出来的。每次要你帮忙拿东西的时候不都这样吗？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小的不敢。」

    我很想知道风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水族馆，不过还是硬生生地把问题吞进肚里。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我可不想变成那只可怜的猫。

    之后我们不发一语地爬上斜坡。

    此时我又想起了真昼。

    真昼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学生名册里却没有她的名字。

    看来她应该是外校的学生。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呢？想要找我的话，大可等在校门口就好了。

    假扮成我们学校的学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设想了许多可能性，却都觉得不合常理。

    此时鲨鱼又戳戳我的背。

    「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话嘛。」

    我凝视着鲨鱼的脸孔。也对，问问风子的看法好了。风子也是外校的学生，说不定可以看到我所看不到的盲点。举个例子好了，说不定我们学校具备其他学校所没有的魅力。

    「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

    「又是假设性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我真的遇到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

    风子的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一大群斑马的肉食动物。

    「……女的吗？」

    「性别并不重要。」

    「重不重要由我来判断。然后呢？」

    我继续开口：

    「有一次，我遇到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可是学生名册没有她的名字，也找不到她的照片。你认为这件事该如何解释？」

    「还不简单。」

    「呃？」

    「那是因为……」

    风子突然住口。

    只见她双手交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始沿着半径五十公分的圆周踱步。与其说她在思考，还不如说她正在烦恼来得贴切。

    有这么难回答吗？我只是想知道风子的看法而已。

    好一阵子之后，风子才拾起头来。

    「原来如此，我终于搞懂了。」

    「搞懂什么？」

    无视于我的询问，风子迳自丢出一个问题说：

    「……可以当作是针对我的挑战吗？」

    「挑战？不懂。」

    「没关系，我会以实力取胜。」

    实力？什么实力？

    「我要回去准备准备，先闪了。」

    准备什么？我的脸上写满了问号。穿着鲨鱼道具服的风子无视于我的疑惑，像一阵风似的街上斜坡。

    7黑暗中的两人

    还是找不到。

    我阖上厚重的档案簿，随手放到一旁。

    我在实验室中翻阅学生名册。草加同学很有可能跑到学生会教室找我，所以我只好躲在这里。钥匙是我以自习的名义向化学老师借来的，老师也没问什么，直接将钥匙借给了我。

    虽然我先前发了封简讯给草加同学表示我已经回家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待在实验室比较安全。

    我现在不想见到草加同学。

    至少也得等我搞清楚「羽生真昼」到底是何方神圣之后再说。

    跟草加同学抱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到底是什么人？

    这年度的学生名册里面并没有『羽生真昼』的名字。

    本校在开学典礼的时候都会为全校学生拍照，我查阅了所有的照片，也找不到真昼的身影。开学典礼请假的学生必须在事后补拍，只要是本校的学生，一定都会留下一张照片。

    也就是说，真昼不是本校的学生。

    她到底是谁？

    外校的学生？还是毕业的学姊？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道理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难道说她穿上我们学校的制服，就是为了跟草加同学见面吗？

    这点不无可能，可是有这个必要吗？

    而且她跟草加同学见面的时间，多半是下午刚放学的时候。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我们学校，就表示她一定是跷课来的。

    不惜跷课也要来见草加同学，她真的那么喜欢草加同学吗？

    草加同学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受欢迎的男生。

    还是说……他们在游泳池发生了什么？思前想后，那应该是他们首度接触的时间。

    若真如此，那我也真是太大意了。

    主动邀草加同学去游泳池约会，结果反而让别人给抢走。

    这种想法真是要不得。

    『给抢走』？

    草加同学又不属于我。

    他是人，不是东西，更不是我的所有物。草加同学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也不是他的女朋友。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我把脸贴在桌面上，心里感到十分沮丧。

    冰冷的触感从桌面传来。透过敞开的窗户，夏蝉的鸣叫以及从事社团活动的人声清晰可闻。

    大骗子。

    我是个大骗子。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又怎么会在乎他跟谁抱在一起、差点跟谁接吻？顶多也只会有一抹寂寥袭上心头罢了，我不应该把气出在他身上，不应该意气用事，更不应该刻意避不见面，偷偷摸摸地躲在实验室。

    我喜欢他。

    我喜欢草加同学。

    不是学姊与学弟之间的好感而已，而是我真的喜欢草加同学。

    基本上以「学弟」或是「朋友」称呼草加同学，就跟食谱里面的「适量」或是「随意」一样，都让我十分感冒。这些辞汇无法融入我的感情，也可以依情况需要做出弹性的解释，简而言之就是不够精确。

    我喜欢草加同学。

    我想每天跟他共进午餐，放学之后跟他在学生会教室一起工作。周末假日邀他来家里看看DVD，拉着他去游泳，然后欣赏他游得死去活来的丑样。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草加同学，不知道草加同学是不是也一样。

    过去模模糊糊的感情，现在则是很清楚的有了自觉。

    看来我真是没救了。

    我作了一个梦。

    地点是学生会教室。

    两个女生面对照相机。

    这应该是上一场梦的续集吧，我想。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小翔和小栎。比较害羞的是小翔，对着镜头比出胜利手势的是小栎。

    拍照结束之后，小翔举起手来不断地扇风。

    「好丢脸喔。」

    「怎么会？」

    「怎么不会？照片可以保存一辈子的。等到几年后、甚至是几十年后，搞不好有人会看到这张照片。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好丢脸。你不会吗？」

    「不会。」

    小栎拿起照相机。

    「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拍照，我一点都不觉得丢脸。」

    「……你的脸皮可真厚。」

    「会吗？」

    小栎将照相机收进书包。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真的喜欢我？」

    「嗯。」

    小栎点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

    「……开学典礼那天，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小翔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是说真的，绝对没有骗你。」

    「我知道。」

    小翔苦笑以对。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个吗？告白的种子。」

    「没听过。」

    「一起把种子种进土里，等到种子发芽开花之后，两个人就会成为情侣。」

    小栎牵起小翔的手。

    「走，一起去种吧。」

    我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好像睡了很久，太阳都已经下山了。实验室里面没开灯，眼前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晚风吹拂之下，窗帘前后摆动。于是我站了起来，关上窗户。

    锁上实验室的门之后，我带着钥匙走到教职员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早已熄灯，没有半个人在里面。原本以为办公室的门也上了锁，然而我随手一推，门居然应声而开。

    真是太不小心了，我心想。而且实验室的钥匙迟迟未交还，老师一点都不担心吗？还是因为借钥匙的人是我，所以老师才放心地离去？

    我将钥匙放进老师的抽屉之后，离开了办公室。抬头看看走廊上的时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今天还是没见到草加同学。

    心里面有点难过，我好想跟他见面，吃着他为我准备的笔记，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不过决定避不见面的人是我，如果我主动去找草加同学，他一定不会拒绝我的。没错，草加同学就是这么善良的人。

    可是如果我现在去找草加同学，那我一定会质问他跟真昼之间的关系。而且不管草加同学如何辩解，我大概都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吧。

    唉，我真是没救了。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空空如也的胃袋向我提出严正的抗议。

    为什么伤感的时候也会肚子饿？难道是因为想念草加同学的关系？

    真的饿了。

    偏偏我又只能吃草加同学写的笔记。

    于是我的双腿很自然地朝着草加同学的教室前进。离开办公室之后，我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爬上通往草加同学教室的楼梯。

    一路上没碰到半个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学校笼罩在夜色之中，我的脚步声在静悄悄的校园内回响。

    草加同学说他怕黑，老实说我无法体会他的感受。

    我喜欢待在暗处，宁静的暗处。没有其他人的声音，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特别喜欢让我感到与世隔绝的暗处。

    卡、卡、卡。

    我的世界只有我跟父亲两人。父亲过世之后，只剩下我一个。学校的同学也好、老师也罢，甚至是自己的亲伯父，都不是属于我这个世界的人。大家都像恼人的噪音，试图从外面干预我的世界。我自认为应付得还不错，在我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之间划下一条界线，以虚伪的笑容佐以敷衍的场面话，阻止噪音入侵我的世界。

    卡、卡、卡、卡。

    可是草加同学跟其他人不一样。虽然他也是外界的人，却轻易地走入了我的世界。我曾经将他拒于门外，可是他还是走了进来，把我带到外面的世界。

    草加同学……

    卡。

    我停下了脚步。

    草加同学是个特别的人，他应该能够接受一切。

    可是……我心想……

    在他的心中，『我』也是个『特别的人』吗？

    对他而言，我只是个学姊、朋友。

    他之所以肯跟我在一起，或许只是我需要帮助而已。

    我再度迈开脚步。

    来到草加同学的教室之后，我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

    我还记得草加同学坐在哪里。就在几个月之前，我几乎天天都跑到这里寻找草加同学的笔记。

    教室里面一片漆黑，能见度只有几公尺而已。

    草加同学的座位在教室的最里面。依他的习惯，他应该会将笔记本放在学校。

    我小心翼翼地缓缓移动，深怕撞到其他的桌椅。

    来到草加同学的座位之后，我在抽屉之中摸索。

    里面有几张纸。

    找到了。

    我拿出一整叠活页纸，紧紧地抱在胸前。活页纸散发出纸张的味道、铅笔的味道、以及草加同学的味道。

    最上面一张活页纸，是草加同学写给我的信。

    『千早学姊

    我将活页纸放在抽屉里，请带回家里慢慢享用。

    希望明天能见到学姊。

    草加敬上』

    对不起，我喃喃自语着。

    我撕下一片活页纸，慢慢地送入口中。

    真好吃。

    这时手电筒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

    「好一个不速之客。」

    真昼。

    「堂堂的学生会长，居然趁夜搜刮一年级学生的抽屉，你在这里做什么？」

    「与你无关！倒是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来把信放在合人的抽屉而已，犯不着对我大小声吧？再说不管我是来做什么的，

    都无法改变你偷窃的事实。」

    黑暗之中，真昼浮现一抹冷笑。

    「为什么你跟合人的感情那么好？两人不同年级，照理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我为之语塞。

    「不过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真昼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秀出她的手机萤幕。

    我感到眼前一黑。真昼的手机，清楚地将我正在吃活页纸的画面拍了下来。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你趁着夜晚偷吃合人的笔记。不过我有个条件，那就是你以后不许再接近合人。」

    收起手机之后，真昼朝着我走了过来。

    「你吃什么我是管不着啦，不过我对合人是真心的。」

    她逐渐逼近。

    「合人在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你吃了他的笔记，就像我今天一样。不过他是个善良的人，非但没公开你的秘密，反而还提供更多的笔记给你，所以你才得以跟合人愈走愈近。怎样，我猜得没错吧？」

    我不发一语，可是沉默却已说明了一切。

    「我尊重你的立场，不过这对合人来说负担太大了。他为你牺牲了那么多，你也该放他自由了吧？」

    「……不要。」

    我鼓起勇气，说出这个答案。

    「我绝对不会把草加同学拱手让人。」

    真昼眉头一皱。

    「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吗？到时休怪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发给全校的每一个人。」

    「没关系。」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要我不能跟草加同学见面，那我还宁愿死了算了，这张照片根本就不算什么。」

    真昼脸色一沉，斜眼凝视着我。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这么顽固的人。」

    「穿着本校制服招摇撞骗的你，也没好到哪去。」

    我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你到底是谁？我查过学生名册，也翻过相簿，却找不到你的名字和照片。你真的是本校的学生吗？接近草加同学的目的又是什么？」

    真昼冷笑几声。

    「不要问这么蠢的问题好吗？当然是因为喜欢合人啰。我跟你不一样，不会为了有求于合人而喜欢上他。」

    「我也不是因为他的笔记才喜欢他！」

    我大吼一声。真昼全身一震，似乎被我的音量吓着了，老实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也罢，反正选择权在合人的身上。」

    丢下这句话之后，真昼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8穿着制服的异国人士

    「校内出现可疑人物。」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我在学生会教室抛出这个议题。

    教室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副会长川岸以及风纪委员间宫。在所有的成员之中，这两人算是比较积极的干部。

    「可疑人物？」

    川岸调整脸上的眼镜。

    「非本校的不明人士在校园游荡。」

    「真、真的吗？」

    川岸面露不安。

    「我们学生会应该揪出这号可疑人物。」

    「请、请等一下，我们学生会？我认为应该先报告老师比较妥当……」

    「我不想听到这种懦弱怕事的论调！」

    义正词严的怒吼，传遍学生会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声音正是来自风纪委员间宫。

    「学生会的宗旨是『以学生为本、以学生为主的自治』，动不动就要向老师求援，怎么有资格参与学生会的运作？川岸同学，你说是吧？」

    「呃……是，或许吧。」

    在间宫的威压之下，川岸连忙点头称是。

    紧接着问宫又转过身来看着我。

    「会长，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会把那个可疑人物揪出来的。」

    「等一下，也包括我吗？」

    川岸小声抗议。

    「那当然，拜托你别这么没用好吗？身为副会长，应该勇于执行会长的提案才对。」

    「是……」

    「今天未出席的其他委员，由我负责转达。放学之后，大家一起来寻找可疑人物的下落。」

    我默默地点头，同意间宫的提议。

    原本以为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说服学生会的所有干部。想不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反而让我感到有点歉疚。

    因为我利用学生会的力量，来达成个人的目的。

    ……不行，现在绝不能示弱。

    真昼不是本校的学生，也不是本校的校友。简而言之，她是一个跟本校毫无关系的外人。

    我不能放任一个外人在校内为所欲为。

    「会长。」

    川岸突然开口。

    「关于寻找那名可疑人物的下落，不知会长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我就是在等这句话。

    于是我将校园的平面图摊在桌上。

    「可疑人物的活动时间主要集中在放学之后。」

    「放学之后？」

    「学校是个封闭的空间，如果外人闯入，势必会引起注意。可是放学时间人来人往，就算校外人士混入其中，也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因此我判断可疑人物都是在放学之后展开行动。」

    「可是就算是放学之后，非本校的外人也应该会引起大家的注意才对。」

    川岸的意见很有道理。好，我就是在等这句话。

    「没错，之所以找不到可疑人物，当然是另有原因。」

    我加重语气。

    「因为那名可疑人物穿着本校的制服。」

    「真、真的吗？」

    川岸的语气十分惊讶。

    「这样子果然找不出来。」

    「会长怎么知道穿着本校制服的女子是校外人士？」

    「因为我接获本校学生的匿名检举，信中表示校园里出现一名穿着本校制服的可疑人物。」

    我并没有说谎，那名学生就是我本人。

    川岸点点头，接着又提出第二个问题。

    「匿名检举的学生怎么知道对方是校外人士？」

    「……你到底想说什么？」

    「抱歉，我并没有质疑会长的意思，只不过……」

    先以场面话稳住我的质疑之后，川岸直接切入重点。

    「校内出现可疑人物的情报来源，就只有匿名检举吗？」

    「是的。」

    「既然如此，可信度是不是……呃……有待商榷？」

    我还来不及开口反驳，间宫就抢先开炮。

    「这就叫作消极的态度！抱着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又怎能为学生会贡献心力？川岸学长，万一那名可疑人物对本校学生造成伤害，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

    「揪出可疑人物，还给全体学生一个安全的学习环境，这又有什么不对？藉由这次的行动，更可以向老师证明学生会确实有维持校园秩序的能力！」

    「没错，果然有志气。」

    我的赞许让间宫笑颜逐开。

    「会长，请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会把那个可疑人物揪出来。」

    无私的热情、无比的自信。间宫主动积极的态度，反而让我感到心中有愧。

    以后有机会的话，请间宫到学生餐厅吃顿饭好了。

    时间已经是放学之后，教室里的同学却个个低头私语，显得十分浮躁。

    学生会正在进行突击检查的谣言传遍全校。大家身上多少都有违反校规的东西，如今无不为了该如何躲过检查伤透了脑筋。山崎和几个同学将杂志藏在讲桌下面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可惜他们想得太美了。

    之前学姊就已经提醒过我，不要把违禁品藏在讲桌下面，因为那里是风纪检查的重点。

    我该提醒他们吗？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从窗口往下看，原来是阿滨。

    他在一楼的树荫之下，与一个女生展开对峙。

    仔细一看，那个女生不就是真昼吗？只见她背靠着墙壁，斜眼凝视着阿滨。

    真昼跟阿滨？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楚两人的对话，不过从说话的语气听来，两人似乎正在吵架。

    我瞒着山崎偷偷离开教室，来到了一楼。

    「你会不会管太多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真昼的语气十分尖锐。

    我连忙躲在墙后。

    「怎么会没关系？伯母都打电话到我家了。」

    「老妈这个人比较神经质，就别管她嘛。」

    「要不是某人一连跷了好几天课，伯母又怎么会神经质？」

    两人愈吵愈烈，即使打成一团也不足为奇。

    「反正你不要管我就对了。还是说……」

    真昼以轻蔑的眼神看着阿滨。

    「发现我被合人抢走，你觉得心有不甘？」

    「你说什么？」

    阿滨脸色一变。

    「也对啦，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像你这么受欢迎的帅哥，又怎么会在乎我呢？」

    阿滨紧握的双拳不时颤抖。

    「我只是……只是……」

    「只是怎样？」

    阿滨欲言又止。

    「只是……关心你……」

    「谢谢你的鸡婆，不必了！」

    阿滨脸色一沉，好像被人赏了一巴掌似的。

    「我喜欢谁、想跟谁交往，都跟你没关系！你还真以为你是我哥哥不成？不劳你费心，过一阵子之后，我自然会好好去上学的。」

    说完之后，真昼转身离去。

    阿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选择了沉默。只见他自暴自弃地朝着墙壁踢了一脚，神情十分沮丧。

    叹了口气之后，阿滨朝着我的藏身之处快步走来。

    我暗叫不妙，仓促之间却来不及做出反应。

    「原来是你……」

    发现是我之后，阿滨露出狩猎失败的肉食动物特有的失落。

    我们来到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

    我买了罐咖啡，递给了阿滨。

    思索片刻之后，我决定直接切入主题：

    「阿滨，你认识真昼？」

    阿滨点点头，神情十分憔悴。

    「……我跟她是一起长大的，当然认识。」

    果然不出所料。

    「我不该跟她提起你的。」

    「提起我？」

    「之前不是说我在游泳池看到你跟百万学姊吗？其实那时我也跟真昼一起去游泳，跟她提起你之后，她好像就对你产生了兴趣。」

    阿滨双手掩面。

    「结果在游泳池跟你纠缠不休也就算了，居然还找到学校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真昼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嗯。」

    「她是哪所学校？」

    「冲合第一，就在附近而已。」

    冲合第一？我听过这所学校，印象中距离我们学校只要十分钟的路程。可是……

    「冲合第一不是中学吗？」

    「她是中学生，中学二年级。」

    我眨眨眼睛……中学生？

    「真昼是中学生？」

    「没错。生日是六月七日，才刚满十四岁。」

    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还以为她是学姊呢。」

    真昼说她是二年级的，倒也不算说谎。

    「她身材高佻、外表又比较成熟，也难怪你以为她是学姊。她去年还谎报年龄打工呢。」

    「可是她明明是坐电车回家……」

    「那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她住在哪里的手段而已。」

    阿滨恨恨地吐出一句。

    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我才下定决心开口：

    「如果我说错了，我愿意向你道歉。」

    阿滨转头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可是眼前的局势不容我退缩，我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就是真昼？」

    「……没错。」

    万念俱灰的阿滨点点头。

    「我现在也很喜欢她。」

    「……真昼好像不知道你对她的心意。」

    「我跟她从幼稚园就认识了，这种丢脸的话我哪说得出口？为了让自己死心，中学的时候我还跟同班同学交往，结果最后还是以分手收场。没办法，她大概是我的死穴吧。」

    阿滨自我解嘲。

    「所以我看你不怎么顺眼。」

    「呃？」

    「真昼好像喜欢上你了，所以我……看你不顺眼。」

    阿滨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我打量着体育馆附近的围墙。

    真昼一定会在那里现身。

    昨天我仔细研究了校园的平面图，发现这面围墙是真昼唯一的出入口。

    正门和小门由间宫率领其他人严密把守。

    也就是说，真昼只能从体育馆后面的围墙入侵校园。围墙之外有条通往车站的小路。如果真昼不选择正门或是小门，一定会从这里翻越围墙进入校园。

    所以我决定埋伏在这里，等待真昼出现。不过这一带没什么掩蔽物，找不到藏身的地方。

    看来看去，只能躲在体育馆的柱子后面。虽然离围墙远了点，倒还算是肉眼可以辨识的距离。到时只要快步街上前去，自然能够手到擒来。

    出现了。

    我的视线捕捉到翻越围墙的人影，穿着裙子，作风相当大胆。对方面对着围墙，无法确定是不是真昼。不过会在这种时间翻越围墙进入校园的人，除了她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

    对方身穿学校的制服，任谁都会认为对方是绿丘高校的学生。

    可是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一定是外校的人。

    对方察觉不对，立刻转身就跑。

    「站住！」

    我加快了速度。

    我对自己的腿力很有自信，小学的马拉松大赛从未输过。

    可是她的速度比我还快。穿着同样的制服、同样的皮鞋，跑在同样的水泥地上，她的身影却愈来愈小。

    这时川岸出现在前方。

    「川岸，她就是可疑人物！快把她挡下来！」

    川岸惊慌失措的模样远远地映入我的眼帘。

    对方发现川岸之后立刻改变方向，钻进附近的一条羊肠小径。

    太好了。

    这条小径没有出口，是一条死路。每年总是会有几个新生掉进这个陷阱。

    我跟在她的身后，进入这条小径。

    不出我所料，她站在高墙之前左顾右盼。

    「看你还能往哪跑！」

    她听见我的声音，突然回过头来。

    映入眼中的脸孔，却不是意料中的真昼。

    而是草加同学的儿时玩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叫作世田谷风子。风子认命地叹了口气，不再挣扎。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学生会教室。

    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风子，所以将她带往学生会教室。除了学生会的成员之外，风子不会跟其他人产生接触。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草加同学曾经跟我提起这个儿时玩伴。

    就读另一间学校的她，为什么会穿着本校的制服、出现在本校的校园？

    我跟风子隔着教室中央的长桌各据一方，长桌俨然成为我们的国境线。而且，我们不约而同地站在对角线上，试图在不算宽广的学生会教室保持一定的距离。

    教室内的空气似乎有愈来愈稀薄的趋势。

    我应该率先打破沉默，提出内心的疑问才对，可是却找不到机会开口。如果草加同学在场的话，事情应该就好办多了。

    风子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念头，她大概很想知道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也想尽快跟草加同学取得联系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间宫的声音从学生会教室外面传入耳中。

    「会长，抓到可疑人物了！」

    间宫将真昼带了进来。

    真昼显得有些沮丧。

    得意洋洋的间宫察觉教室弥漫着异样的气氛，还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学生，不禁降低了说话的音量，他说：

    「会长，这位是……？」

    「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处理就好。」

    我试图保持冷静。

    间宫虽然不服气，也只能向我行了一礼之后，转身离开学生会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三人。

    我、风子、以及真昼。

    不行。

    空气已经够稀薄了，这下子一定会缺氧。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最后进来的真昼。她跨越充当国境线的长桌，朝着我步步进逼。

    「你到底想怎样？」

    我以冷静的态度回应她的攻击。

    「不想怎样，只是想请你离开这里。」

    「笑话，这间学校什么时候变成你的私人财产啦？」

    真昼不为所动。

    「伪君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早，你是真的喜欢草加吗？」

    硝烟四起，战火一触即发。

    造成这种紧张情势的始作俑者，当然是我自己。

    可是宣告开战的人……

    却是风子。

    如今风子正在等待我的答案。

    我是不是『真的』喜欢草加同学，风子正在等待我的回答。

    「答不出来吗？」

    真昼露出胜利者的笑容。我清楚地感受到，心中的某种感觉正如气球一般不断膨胀。

    「我来代替你回答好了。你不是真正喜欢合人，只是想利用他罢了。合人供应笔记让你食用，所以你离不开他，这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不！」

    我心中的气球突然胀破。

    「那你喜欢合人什么地方？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别说你一直接受合人的照顾，又不是小动物。」

    「等一下。」

    一直保持缄默的风子也开口了。

    「那你又是真的喜欢合人了？」

    「你、你是谁？」

    真昼有些不安。

    「回答我的问题，你是『真的』喜欢合人吗？」

    「当、当然。」

    「为什么？请说出二十个字之内的答案。」

    真昼毫无反抗的能力。

    「喜、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说得好，那你为什么要求干早说出喜欢合人的理由？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寻求第三者的认同，除非提出问题的人也对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有所怀疑，不是吗？」

    真昼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开口回答：

    「因为他不受我的力量影响。」

    「力量？」

    「被我碰到的人都会喜欢上我，除了合人之外。所以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那只是因为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吧。」

    胜负已分。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你又是谁啊，『合人』是你能叫的吗？不熟还装熟，脸皮超厚！」

    「要我说几次都行，合人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当然对你没感觉。我叫作世田谷风子，是合人的邻居。我不但知道他身上有几颗痣，就连他藏A书的地点都瞒不过我。怎样，有意见吗？」

    咄咄逼人的风子让真昼为之气衰。

    「不要把合人当成玩具，他是属于我的。」

    「把他当成玩具的人是你吧？我只是不希望千早接近合人罢了！」

    「凭什么？你又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不该接近合人的人是你才对。」

    「那你又凭什么批评我？对了，之前穿着鲨鱼装在水族馆里面晃来晃去的人就是你嘛！」

    一发不可收拾。

    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完全插不上话。

    学姊今天好像在学生会教室。

    教室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我敲了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学姊果然在里面。可是当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定睛一看，立刻知道学姊的为难所为何来。教室里面除了学姊之外，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真昼。她看到我走进教室之后，也跟学姊一样露出尴尬的神情。

    看来关键是在第三人的身上。

    教室里面的第三个人，正是风子。

    她身上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发现我走进教室之后，她立刻气呼呼地直盯着我。

    我揉揉眼睛，确定没有看走了眼，也不是在作梦。

    我运用全部的想像力，还是无法解释如今摊在眼前的状况。

    风子出现在这间学校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如今她还穿上我们学校的制服，跟真昼和学姊站在一起。不寻常，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思索片刻之后，我试着与风子对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用上学吗？」

    「跷课。」

    「你喔……」

    「不是你要我来的吗？」

    「呃？」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说『你想要看我穿绿丘高校的制服』。」

    「我、我哪有！」

    「明明就有，你能证明自己没说过吗？」

    「没说过就是没说过。」

    我大声反驳，学姊和真昼冰冷的眼神却迫使我改变话题。

    「算了，这件事姑且不提。你怎么会跟学姊和真昼待在学生会教室？」

    「这个嘛……」

    「哪个？」

    「我们在讨论失物的所有权。」

    「什么？」

    「有人把东西掉在路上，我本来想把东西捡起来，可是另外两个人也同时发现路上的失物，所以我们在争论那个东西到底属于谁的。」

    「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当然是属于失主的嘛。」

    「啰嗦！这只是举例而已啦！」

    「是这样吗？」

    我向学姊和真昼寻求答案，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猜拳决定不就得了？」

    「不要乱出主意，你根本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不是吗？既然讨论不出什么结果，猜拳决定也是个办法。」

    旁边的真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合人的建议不错，就这么办吧。」

    说完之后，真昼又转过身来看着我。

    「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让我们私下谈谈？」

    「可是……」

    「放心啦，不会有事。」

    真昼的脸上挂着微笑，眼神却十分坚定。

    我只好乖乖地离开学生会教室。

    坐上回家的电车，我试着整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后得出两个结论。

    其1刮台风了。

    其2自己正处于台风眼。

    可是说也奇怪，风子怎么会出现在学生会教室，而且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她说是我叫她来的，偏偏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我真的说过那种话吗？

    直到我离开电车来到验票口，依然是半点头绪也没有。

    出了车站之后，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坐在长椅上回想昨天做过的事情。才从早上起床想到出门上学再想到下午放学的阶段，咖啡就已经喝完了。屈指一数，今天还真是喝了不少咖啡。我打开钱包又买了一罐，坐在长椅上继续回想。

    放学之后前往水族馆，然后在柿木阪依照惯例遇见风子……

    我的视线突然被一只运动背包遮住了，背包的主人正是风子。她从我的手中抢走咖啡一饮而尽，再把空罐递了回来。我将空罐丢进垃圾桶，拿起背包往前走。

    穿过车站前的商店街时，我突然注意到所有的人都在打量着我们。

    大概是因为他们没见过风子没穿道具服的模样吧。

    不管有没有穿道具服，风子（以及身旁的我）都是众人注目的对象。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穿过商店街来到柿木阪，总算是摆脱众人好奇的目光了。

    我不禁松了口气。

    「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会无聊。」

    「谢谢你的夸奖，人家会不好意思呢。」

    风子朝着我的脚背用力一踩。

    「原来不好意思的时候要踩别人的脚，这种习惯还真特殊……痛痛痛！」

    「这叫恼羞成怒，好好享受吧。」

    听见我的哀号之后，风子才肯放过我的脚背。

    于是我一拐一拐地爬上斜坡。

    风子走在我的前面。我的脚背被踩了一下之后，速度自然大不如前。

    看着身穿绿丘高校制服的风子，我不禁感慨了起来。

    当时若风子没考上第一志愿，就会报考绿丘高校，难保不会跟我成为同校同学。

    到时候穿着同一间学校的制服走在一起的画面，也就成为稀松平常的光景了。

    「你看什么？」

    风子回过头来瞪着我，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

    「很少看到你没穿道具服的样子。」

    「原来你喜欢这种款式的制服啊。」

    「不是那么一回事啦。」

    「好看吗？」

    「好看。」

    我随口敷衍。

    「不够诚意，再说一次。」

    「不要逼我说出违心之论好吗？」

    「不要当成违心之论就好了。」

    「没有人可以强制改变一个人的想法。」

    我一本正经地驳斥风子。她嘴里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对了，风子。」

    「干嘛？」

    「这套制服是从哪弄来的？」

    「从家里弄来的。」

    「……认真一点，不要唬弄我。」

    「我没有骗你。」

    风子凝视远方。

    「你家里怎么有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买的。」

    越听越搞不懂。

    也罢，反正这不是重点。

    「你到我们学校来干嘛？」

    「昨天你不是说过吗？『我遇见一个我们学校的学生，可是学生名册和相簿里面都找不到她的资料。你觉得呢？』。那还用说，当然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伪装成你们学校的学生嘛。」

    「这跟你潜入我们学校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是来找人的。」

    「不能约在校外碰面吗？」

    「就是不能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所以才直接潜入校园嘛。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我还真是不懂。」

    「那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算了。不过那段对话跟你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在暗示我『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潜入校园』吗？」

    「……」

    我彻底地无言。

    这种跳跃性思考也太夸张了。

    「你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你认为我是那种意思？」

    「那就别说出那种让人会错意的话……算了，反正我也玩得很愉快。」

    风子指着我的鼻尖。

    「听好了，我绝对不会认输！」

    之后又压低了音量。

    「我欠你一次。」

    「呃？」

    「之前你不是帮过我吗？我欠你一次。」

    这倒让我想起了那件事。

    之前风子跟同学吵架，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当时我刚好骑着自行车路过，就载着风子逃离现场。不过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类似的事情在小学跟中学的时候也发生过好几次。高中虽然彼此念不同的学校，做的事情还是没什么改变。

    「欠我一次跟潜入我们学校又有什么关系？」

    「算了。」

    「呃？」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不会输的。」

    「我好像有点状况外，能不能解释一下？」

    「这件事跟你有关，却不关你的事。」

    「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啊？」

    我不明白风子到底在说什么，更不知道她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真是一头雾水。

    回家之后，我打电话给学姊。

    铃声响了六次之后，学姊接起了电话。

    「草加同学吗？」

    「是的。」

    「有什么事？」

    学姊的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却也感受不到她的喜悦。

    我懂了。

    学姊很紧张。

    「关于今天的那件事，到底是怎么搞的？」

    跟学姊问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奇怪，不过我找不到其他的人选了。风子不肯明说，我又不知道真昼的电话。

    而且我认为学姊应该会回答我的问题，因为学姊是个正人君子，不会有所隐瞒。

    可是学姊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草加同学，我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有句话我想要跟你说。」

    「……学姊请讲。」

    「我不会输的。」

    「……」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就这样，再见。」

    学姊挂上电话。

    「不会输？到底是指什么？」

    「你觉得呢？」

    「呜哇！」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结结实实地撞上地板。

    「好痛……」

    我按着自己的后脑袋，试图从地上起身。

    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真昼？」

    身穿制服的真昼扑了上来。

    伸手按着我的嘴唇，在耳边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连忙压低了音量。万一被隔壁的风子撞见，我这条小命铁定不保。

    「你、你怎么进来的？」

    「这就要怪你太大意了，居然没把房间的窗户关上。」

    哪有人在夏天关窗的，我心想。

    「沿着水管爬上二楼并不困难，以后最好小心一点。」

    真昼简直跟忍者没两样。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这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阿滨的手机里面就有了。」

    大概是阿滨把我的住址输入手机，结果被她看到了吧。

    「合人，你是不是听见了我跟阿滨的对话？」

    我点点头。

    真昼离开我的身体。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坐在床边打量着眼前的真昼。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中学生。

    「这套制服从哪弄来的？」

    「我买的。」

    真昼十分得意。

    「虽然不便宜，可是为了跟你见面，我还是忍痛买了下来。」

    「何必伪装成我们学校的学生？没这个必要吧？」

    「如果我穿着中学制服，你还愿意跟我交往吗？我觉得你是个很在乎这种事情的人。」

    说得也是。跟穿着制服的中学生走在一起，确实有点怪怪的。跟穿着道具服的风子走在一起，虽然也会遭致旁人异样的眼光，不过大家注目的焦点都放在风子身上，与我无关。可是，跟穿着制服的中学生走在一起，遭到非议的人可是我，而不是真昼。

    「为什么从窗户爬进来？找我有事吗？」

    「从窗户爬进来比较快。至于来找你的原因，只是为了做记号而已。」

    「做记号？」

    「风子不是住在你隔壁吗？那就表示这一带是她的势力范围，这样子对我可是大大的不利。」

    「为什么？」

    「不告诉你。」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除此之外，我还想对你说一句话。」

    「……请说。」

    真昼为了要跟我说这句话，特地从窗户爬了进来，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我对你是认真的。」

    真昼靠了上来，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吐息。

    「或许我是个自私的骗子，也是个穿着你们学校的制服潜入校园的变态，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真昼以食指按住我的嘴唇。我屏气凝神，任凭真昼摆布。

    她笑了一笑，手指离开我的嘴唇。

    「可以让我发问吗？」

    「请。」

    「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真的』是个善良的人。」

    真昼特别强调那两个字。

    「很多人都对我很好。可是他们之所以喜欢我，都是因为我的特殊能力。所以他们是因为我的特殊能力才对我好的。」

    真昼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开口。

    「可是你不一样。虽然不喜欢我，却还是对我很好。你对我的好与我的能力无关，你是对我这个人好。呃……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一点都不会，我能体会真昼的感受。

    不过我也想起了阿滨。

    「那阿滨呢？」

    「呃？」

    真昼为之一愣。

    「阿滨对你也很好。你跷课跑到我们学校的时候，阿滨四处寻找你的下落，甚至还在放学之后跑到水族馆找人。阿滨平常是不会去水族馆的。我所认识的阿滨是个很有自信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是胸有成竹，可是遇到你就不一样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关心你的人了。我想他之所以那么关心你，应该也跟你的特殊能力无关吧？」

    真昼静静地听我说完之后，才幽幽地开口。

    「阿滨也是不受我的能力影响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关系吧。可是……他不一样。」

    「不一样？」

    「阿滨是因为朋友的情谊才关心我，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我很感激他对我的关心，可是这跟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

    「这不就代表阿滨是个『特别』的人吗？」

    「不，你的『特别』跟阿滨的『特别』不一样！我不喜欢阿滨，阿滨也不喜欢我！」

    可是阿滨很喜欢你，而且是男女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我很想把话挑明了说，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你不也一样吗？」

    「呃？」

    真昼的反问让我一愣。

    「那个叫风子的人不也是你的儿时玩伴？你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儿时玩伴吧？」

    我沉默不语。

    没错，我对风子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感情。不过我跟风子之间的关系，应该与阿滨和真昼之间的关系不太一样，至少阿滨已经不由自主地喜欢上真昼了。

    发现我的无言以对之后，真昼笑了出来。

    「没关系，反正我一定会赢得这场比赛。」

    「比赛跟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就知道了，先闪。」

    我还来不及反应，真昼早已一溜烟地从窗户爬到楼下。

    9落水之前

    我作了个梦。

    梦中的我坐在风车下方，白色的扇叶在头顶上缓缓转动。

    熟悉的白色风车。

    远远地，有人从对面走了过来。

    一只企鹅。正确说来，应该是穿着企鹅道具服的人。

    我见过那个人，而且我可以确定那不是穿着道具服的风子。

    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那张旧照片上面的女生。

    照片中的她有些羞怯，穿上道具服的她却十分开心。

    「哈罗。」

    穿着道具服的女生向我打招呼。

    「你好。」

    我也礼貌性地回应。

    定睛一瞧，穿着道具服的女生拿着两个纸杯，里面盛着大约八分满的饮料。

    企鹅将其中一个纸杯递给了我。

    「可乐，要不要？」

    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那个……」

    「嗯？」

    「你叫作什么名字？」

    穿着企鹅道具服的女生将纸杯套在食指上面，不停地来回转动。

    「小翔。」

    「小翔？」

    「没错，很怪的名字吧？」

    「没那回事。我叫作合人，这个名字更奇怪呢。」

    「我们可以组成怪名联盟了。」

    小翔哈哈大笑。

    我跟小翔一起坐在风车下面，喝着杯中的可乐。

    这时我突然发现这个纸杯有点眼熟，好像跟游泳池旁边的饮料店所使用的纸杯一样。

    「小翔，这杯可乐从哪买来的？」

    以吸管啜饮可乐的小翔愣了一下。

    「就在游泳池旁的饮料店啊，你不是也买过吗？」

    「呃，也是啦。」

    小翔说得没错，我确实曾经在游泳池边的饮料店买了一杯可乐，然后递给了真昼。

    当时真昼笑得很开心。真昼总是笑脸常开，不过那个时候似乎笑得特别灿烂。

    小翔一口气饮尽杯中的可乐，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最近怎样？」

    「你是指什么？」

    「就是最近嘛。」

    我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回想最近发生的事。可乐冰冰凉凉的，喝起来相当舒服。

    几个星期之前，我跟学姊到游泳池游泳，结果在那里遇上真昼。几天之后，在学校里再度与真昼碰面，耳垂被她咬了一口，差点献出初吻，还被学姊撞见。之后跟真昼一起到水族馆，在那里遇见阿滨。然后学姊、风子和真昼同时出现在学生会教室，风子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我转头看着小翔。

    「过得很充实。」

    「充实？」

    「嗯，充实。」

    小翔开始吃起杯中的碎冰。

    「我也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说吧。」

    「企鹅为什么不会飞？」

    小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你真的想知道。」

    「嗯，我真的想知道。」

    小翔将口中的碎冰吞下肚。

    「因为在水里游泳比较有趣。」

    「有趣？」

    「你在游泳池旁的饮料店买饮料的时候，不是要在冰咖啡和可乐之间做个选择吗？企鹅也一样，它们在做选择的时候，认为在水里游泳比飞上天来得有趣多了。」

    「结果呢？」

    「确实很有趣。」

    「比飞上天有趣？」

    「企鹅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买了可乐之后，还会觉得冰咖啡比较好喝吗？既然做出了选择，当然不会眷恋被舍弃的选项。」

    「原来如此。」

    企鹅之谜终于被解开了，我感到无比地满足。

    「那你呢？」

    「我？」

    小翔将碎冰丢到我脸上。

    「你选择谁？」

    我睁开双眼。

    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床边的闹钟。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现在刚好是平时的上学时间。不过今天是星期假日，现在起床尚嫌太早了点。我走到厨房，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老姊似乎还没醒来。

    真是一场怪梦。

    我选择谁？

    待在客厅发呆的时候，我突然听见玄关的大门关上的声响。而且不是我家的玄关，是隔壁的玄关。于是我轻轻地推开玄关大门，观察外面的情形。

    风子正准备外出。风子每次关门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坐在家里面的我一听见声音就知道她要出门了。

    风子穿着普通的衣服，而不是熟悉的道具服，手上还拿着一只运动包包。事实上，风子穿的是她的制服。不过跟道具服比较起来，制服确实是『普通的衣服』没错，至少比较不会引人侧目。

    认识她那么多年，很少看到她穿着普通的衣服出门。

    于是我跟风子打了声招呼。

    「你要去哪里？」

    风子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才刚起床的我。

    「约会。」

    「约会？」

    「怎么，我不能去约会吗？」

    「呃，可以。」

    「哼。」

    风子转身离去。

    我茫然地回到客厅。

    风子到底要去哪里？

    等到风子回家之后再问她吗？算了，她一定不会老实回答。

    「约会……」

    风子当然可以约会，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心中却浮现无数的问号。约会？跟谁约会？风子的同学吗？可是她昨天才跷课跑到我们学校，虽然很有可能是昨天之前就已经约好的，但我的直觉却认为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不过我也不是对风子了若指掌。虽然她就住在隔壁、虽然我跟她从小学到中学都念同一所学校，我却连风子曾经喜欢过谁都不知道。

    难道风子是跟她小时候一见钟情的对象出去约会？

    相当好奇。

    可是除了等待风子回来之外，我还能怎么做？

    经过一番挣扎之后，我还是无法战胜内心的好奇。

    于是我迅速地换上外出服，打开大门追了出去。

    幸好在商店街附近就跟上了风子。我刻意与风子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风子穿过商店街之后，在柿木阪车站搭上电车。我也通过验票口，搭上同一班车，与风子相隔一个车厢，远远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车厢里面虽然还有座位，风子却站在走道上欣赏窗外的景色，偶尔还会闭上眼睛。

    眼前的风子变得十分陌生。

    我所认识的风子是个喜欢使唤他人的毒舌女暴君，常常穿着道具服在外面晃来晃去。不过现在看来，这并不是风子真正的面貌。我总以为自己十分了解风子，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我所知道的风子不曾在星期假日搭着电车去跟别人约会。不过，『真正』的风子似乎是个会跟我不认识的人去约会的人。

    老实说，风子只要不开口说话，长得还算是满可爱的。至少现在穿着学生制服的她，看起来就跟正常的女孩子一样的可爱。

    不，或许还更可爱了几分。

    也难怪有人会想跟这么可爱的风子出去约会。既然风子对别人的邀约有所回应，那她跟男生出去约会这件事情也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不知道风子现在在想什么。

    学姊说得没错，如果每个人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那不知道该有多好。这么一来，我就能知道风子心里面的想法了。

    电车到站。

    隔壁车厢中的风子消失了，我连忙寻找风子的踪影。

    幸好一下子就找到了。风子混在人群之中，正朝着验票口前进。

    我也连忙下车。

    离开验票口之后，风子迈开脚步向前走，我也不急不徐地跟在身后。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替我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跟踪了一阵子之后，我终于明白风子的目的地是哪里了。

    游泳池。之前我跟学姊来过的游泳池，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昼的地方。

    在游泳池约会？

    风子的泳技不差，小学时期曾经代表学校参加比赛，上了中学之后，游泳队的教练也对她很有兴趣。不过我倒不认为风子喜欢游泳，至少她很少跟我一起去游泳池，我也不曾听她提起到海边戏水的经验。

    风子站在游泳池的入口左顾右盼，好像正在找人。看来她跟约会的对象约在这里见面。

    入口附近还有不少正在等人的泳客，风子好像找不到她正在等待的人。

    不知道风子的约会对象是怎样的人，大概也是个道具服的爱好者吧。说不定对方也会穿着道具服现身……不对，若真如此，风子应该也会穿着道具服赴约才对。从她选择学校制服外出看来，对方似乎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

    风子等了一阵子之后，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只见她买了一张入场券，直接走进泳池。

    我拿出钱包，看看自己剩下多少财产。

    嗯，应该足够了。

    于是我刻意间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购买入场券进入泳池。

    我身上没准备泳裤，只好在现场购买。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也只好摸摸鼻子认了。

    换上泳裤之后，我从更衣室走了出来，在池畔寻找风子的踪影。不过人实在太多了，找了老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如果风子穿着道具服，那就好办多了。就算人再怎么多，也是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

    如果我是风子的话……风子的泳技不错，应该会选择竞技池吧？当然，也不能不考虑风子可能会迎合约会对象的喜奸，选择其他泳池的可能性。

    实在无法想像我行我素的风子迎合他人的模样。严格说来，应该是无法想像风子跟我和枫姊以外的陌生人展开互动的画面。

    不过风子跟我又不同校，说不定也交了几个我不认识的朋友。

    没过多久我就找到风子了。果然不出所料，她站在竞技池的旁边，附近还站着另外两个女生，不知道在跟风子说些什么。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两个女生居然是我认识的人。

    真昼与千早学姊。

    她们三个怎么会一起在游泳池现身？

    前几天在学生会教室的相遇，应该是她们三人唯一的交集。那时她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喜欢在游泳池游泳。」

    「同感。」

    「我也是，改天一起去游吧！」

    「好主意！」

    以上的对话可能出现在当时的学生会教室吗？别傻了，当时的气氛没那么友善。

    现在三人之间的气氛，也跟当时差不了多少。

    我混在人群之中，试图接近三人。

    她们似乎在彼此对话。不过距离远了点，周遭环境又十分嘈杂，听不到她们之间的对话。

    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对风子与学姊的对话特别感兴趣。两人站在跳台之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从两人脸上的表情看来，我可以确定她们绝对不是在聊天气，也不是在闲话家常。

    我试图再走近一点，风子却不时地回过头来，好像察觉到我的意图似的。

    难道真的被她发现了？

    不、不太可能。先前展开跟踪的时候，风子的举动并没有出现异样，表示她并末发现我跟在身后。进入游泳池以后，她的举止也很自然，一点都不像是发现自己被跟踪的人。

    看来她们三人似乎想以游泳来决胜负。

    真昼昨晚所说的「输赢」，难道就是指这个吗？

    三人的表情都十分认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严肃的真昼。总是笑口常开的她居然也收敛起笑容，这场比赛的严重性可见一斑。

    风子的表情还算正常，右手却时开时握，看得出来她十分紧张。握紧拳头又张开拳头是风子的老毛病，中学时期每当要上台演戏的时候，她就会出现这个动作。

    至于学姊则是睁大了眼睛，瞪着五十公尺之外的终点。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斗志昂扬。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感受得到她必胜的决心。

    说也奇怪，下场比赛的人明明是她们三个，我却跟着紧张了起来。

    「喂。」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回头一看，原来是阿滨。

    「我再说明一次比赛规则。」

    真昼看看我，又看看风子。

    「五十公尺自由式，一场决胜负。输的人不许再接近合人，了解吗？」

    这就是真昼在学生会教室中的提案。当时我有些犹豫，不过风子倒是很爽快地答应。真昼的提案显然是冲着我来的，她大概没料到风子竟然会答应吧，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不过到最后风子还是坦然接受，毕竟一次排除掉两个竞争者，对她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不过这也代表真昼对她的泳技相当有自信。看来上次跟我较量的时候，她并未拿出真本事。所以真昼才敢向我提出挑战，同时也不将风子放在眼里。

    不过我也不是毫无胜算。毕竟我的泳技也不差，上次的较量也有所保留，所以只要我认真起来，相信一定可以战胜真昼。

    没错，一定要赢。

    只要赢得这场比赛，以后就海阔天空了。

    真昼看起来信心十足，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自信。从暖身操的动作看来，她是个游泳好手，而且不是把游泳当成兴趣的一般玩家，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比赛选手。真昼的身材虽然纤细，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却十分发达，而且身上穿的不是一般的泳衣，而是竞技用的选手泳衣。

    风子看起来就差多了，不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热身操只是随便动个两下了事，身上穿的也是学校的制式泳衣。

    不过风子的身材十分匀称，肌肉也很结实，十足的运动家体格，绝对不是可以轻怱的对手。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聚集。三个高中女生表情严肃地站在跳台上，难免引人侧目。

    我先跳入水中，习惯泳池的水温，同时也在自己的身上泼水。转头一看，真昼也正在做同样的动作。

    唯独风子坐在跳台上，无所事事地四处打量。

    她要不是信心十足，就是早已放弃比赛。从她的表情看来，还真难判断她内心的想法。

    于是我爬上池边，朝着风子走去。

    风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别了过去。

    于是我对着风子说道：

    「你在做什么？」

    「我有一种感觉。」

    「感觉？」

    「嗯，合人就在附近的感觉。」

    风子扫视四周，眼神十分锐利。

    「他应该会跑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感觉到他的存在，他一定躲在人群之中偷看我们。」

    我不禁想问风子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要接受这场比赛？」

    风子抬起头来，凝视着我。右手的拳头反覆开阖。

    「这是我跟真昼之间的问题，照理说应该与你无关才对。」

    「我只是看她不顺眼而已。」

    「就这样。」

    「要不然呢？这场比赛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没有意义？」

    「因为最后的选择权在合人的身上。」

    风子凝视着我的双眼。

    「难道不是吗？只有合人才能决定最后的人选。就算我赢了，如果合人选择别人，到头来还不是白忙一场。即使用铁链把他绑在家里，只要一逮到机会，他还是会跑去找他所选择的人，难道不是吗？」

    风子紧握双拳。

    「千早，我很羡慕你，因为你在合人的心中占了相当重要的地位。我不知道合人到底喜不喜欢你，可是只要你遇上困难、躲在暗处流泪，合人一定会立刻跑去找你，对你伸出援手。你明白吗？合人他真的很在乎你。」

    「可是……」

    我无法压抑脱口而出的冲动。

    「可是我觉得你在合人心中的分量，似乎远在我之上。」

    风子突然站了起来。

    「那是因为……」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站在面前的人，不是我熟悉的阿滨。

    我认识的阿滨是个笑脸迎人、对自己很有自信的阳光少年。

    可是现在的阿滨却面色凝重地打量着我，感觉十分陌生。

    「怎么啦？」

    「去阻止她们。」

    「呃？」

    「阻止这场比赛。」

    「开玩笑，我才不要。你没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吗？我还不想死咧。」

    「就算拚了这条命，你也要阻止她们。」

    「阿滨，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不像是平常的阿滨，难道是阿滨的双胞胎兄弟……当然不可能。站在我眼前的人，正是不折不扣的阿滨。

    「你不明白吗？她们是在为了你决斗！」

    「咦？为什么？」

    我的回答显然激怒了阿滨，他脸上的表情愈来愈可怕。

    「少在那边明知故问！」

    「我是真的不知道。再说，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滨为之一愣。

    「就算她们是为了我决斗好了，好像也扯不上你吧？」

    「我、我只是……」

    「你就对真昼说实话了吧。」

    「什么？」

    阿滨脸色一变。

    「你很在乎真昼，对不对？既然喜欢她，就要让她知道啊。」

    「你自己又好到哪去？」

    「怎么说？」

    「不要装傻！我是指她们三个人之中，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这个……其实都不讨厌啦。」

    「真是够了！」

    阿滨往我的肩膀一推。

    「就是因为你迟迟不肯表态，才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都是我的错就对了？」

    一把无名火冒了上来，我也朝着阿滨的肩膀推了一把。

    险恶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阿滨出拳朝我的脸上直飞而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下。

    「你还真动手了！」

    于是我跟阿滨大打出手，两人互不相让。

    阿滨整个人撞了上来。

    猝不及防之下，我失去了平衡，朝着池畔的方向倒退好几步。

    慌乱之中，我抓住阿滨的手臂。

    结果阿滨也站得不稳，整个人倒在我身上。

    于是我跟阿滨双双跌入泳池中。

    当我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学姊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我。

    「草加同学！」

    我被学姊抱在怀中。

    「学、学姊？」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呃，我很好。」

    「哼，这家伙没那么容易嗝屁。」

    风子从背后勒住我的颈子。

    「风子，我、我不能呼吸了……」

    「你到底在搞什么？」

    「这是不可抗力。」

    老实说我有点心虚。

    看样子我是在跌入泳池之后失去意识的。

    「幸亏千早把你救了起来，还不快点跟人家道谢！」

    「学姊？」

    「我只是抢先一步把你拉起来而已，风子也很担心你呢。」

    「谢谢……风子，不好意思。」

    风子不但没放开我，勒住颈子的双手反而更紧了些。

    「我、我已经道谢了，为什么还不放手？」

    风子这才收力。虽然免于溺死的危险，却差点被风子勒死，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阿滨还好吧？」

    学姊跟风子互望一眼。

    「真昼正在照顾他。」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都不会游泳。」

    「也不是不会游泳啦，只是……」

    「只是怎样？」

    「只是……一言难尽……」

    「算了，懒得理你。」

    风子转身离去。走出房门之前，风子与学姊打个照面。学姊轻轻地点头之后，风子才迳自离开。

    10再次起风的时刻

    我作了个梦。

    我坐在风车底下，任凭微风吹拂。

    对面好像有人走了过来。

    我闭上眼睛，那个人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一、二、三。

    我睁开双眼。

    穿着青蛙T恤的草加同学就站在面前。

    「我就知道是你。」

    草加同学搔搔头，略显尴尬。

    我与草加同学肩并着肩，一起坐在风车底下。

    「真不好意思，还麻烦学姊救我。」

    草加同学带着歉疚的神情开口说道。

    「别放在心上。不过你怎么会跟阿滨打架呢？」

    「这个……呃……」

    草加同学吞吞吐吐，似乎难以启齿。

    「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我吸了一口气。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草加同学。

    「草加同学，已经够了。」

    「呃？」

    「以后不必再陪我了。」

    草加同学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我的话中含意。

    「我只能吃你写的笔记，也很喜欢跟你一起用餐。只要见到你，我的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可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好像变成我在利用你似的。」

    草加同学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的心里面只有你，你的心里面却不是只有我。除了我之外，你还有阿滨、山崎、风子甚至是其他人吧？没认识你之前，我也是这样活下来的，以后就算没有你，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困扰。我很想跟大家一样享用普通的食物，相信只要继续努力，这个愿望一定可以达成。如果你只是念在我只能吃你的笔记的份上才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以后不必再为我挂心了。」

    说完之后，我大大地吐了口气。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

    风子说得没错，最后的选择权在草加同学身上。

    草加同学抬头凝视着白色的扇叶，思索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地开口：

    「前阵子我遇见了企鹅。」

    「企鹅？」

    「是的。」

    这大概是什么比喻吧，我心想。

    「企鹅请我喝可乐。」

    「是哦？」

    「嗯，不过这不是重点。当时我问企鹅为什么不肯飞上天空，为什么要在水里游泳。」

    「结果企鹅怎么说？」

    「企鹅说游泳比较有趣。」

    草加同学抓着T恤的下摆。

    「跟学姊一起吃中饭的话，我就没办法跟阿滨或是山崎一起吃饭了。放学之后到学姊家、或是跟学姊一起去游泳，我跟风子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大幅减少。」

    草加同学说到这里，凝视着我的双眼。

    「可是我愿意。跟学姊在一起很愉快，而且又很有趣。」

    草加同学站了起来，向我伸手。

    「之前找不到学姊的时候，我很担心学姊没东西可吃。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见不到学姊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寂寞。」

    我握住了草加同学的手。

    我与学姊来到樱花树底下。

    那里开满了蓝色的小花。一阵微风拂过，蓝色的花瓣随风摇曳。

    「开花了。」

    「嗯。」

    我们欣赏着眼前的花朵。

    天气依然炎热，今天的风吹起来却格外的凉爽。

    距离游泳池的决斗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真昼接受阿滨的劝说，乖乖地回学校上课。为了赶上学校的进度，听说放学之后还得跑补习班。

    所以她现在也没办法穿着制服潜入我们学校了。偶尔我还是会在抽屉里看到她写的信，上面还会出现「好想你」的文字。不过信中的内容多半都在数落阿滨的不是，例如「阿滨就像个坏心的后母，每天早上都押着我去上学」。

    看来阿滨也很拼命。

    风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行我素，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不过，最近的她很少在车站堵人了。听说前阵子她也跷了不少课，大概现在正每天忙着补习吧。

    我跟学姊恢复了过去的关系。午休时间一起在学生会教室用餐。放学之后，我也会去协助学生会的活动。

    「你真的是个旱鸭子？」

    「我不是旱鸭子。只是当时被阿滨缠住，游不动罢了。」

    之后我才知道阿滨不会游泳，害得我也跟他一起沉入水底。幸好学姊和真昼及时搭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我能体会阿滨的感受。」

    「阿滨的感受？」

    我面露疑惑。

    「自己喜欢的女生跟别人在一起，也难怪他沉不住气。」

    「这我也明白啦。」

    「不，你不明白。」

    学姊的语气十分肯定。

    「你不明白这种感觉。」

    学姊直视我的双眼。

    「草加同学。」

    「是。」

    「我喜欢你。我不要当你的朋友，也不要当你的学姊，我喜欢你。」

    一阵强风吹过，我的心一片混乱。

    后记

    本书是『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简称『羔羊』）的第二集。

    这次的创作比前一本更加艰巨。前一秒钟还坐在书桌前爬格子，后一秒钟已经窝在被窝里面，而且一窝就是好几个小时。是的，从书桌到被窝的瞬间移动，消失的数小时，充满SF的元素。这一定是操纵时间与空间的怪物干的好事。我在月球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地球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如果有这只怪物的任何情报，请利用本书后面的意见调查表提供给我，感谢各位的协助。不必贴邮票，直接丢进邮筒即可。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穗史贺雅也，穗史贺读做「HOSHIGA」。这个名字很奇怪，我偶尔也会忘了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念，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这不是重点。

    感谢シコルスキー老师可爱的插画。老师的插画比我想像中的可爱好几倍，感激不尽。

    这次也替责任编辑儿玉兄添了不少麻烦。请接受我的歉意，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同时也感谢大家寄来的意见调查表，让我得到了不少收获以及启发。

    最后感谢支持本书的各位读者，希望这本小说能带给大家更多的阅读乐趣。

    下次再会。

    穗史贺雅也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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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一卷全

    1落樱续纷

    假发。

    那一定是假发。

    级任导师站在讲台上对著全班同学阐述「高中生活之於人生的重要性」，而我的视線也被侃侃而谈的老师所吸引。不过严格說来，吸引我的不是老师的言论，而是他身上的那颗大头。

    老师毫不保留地向大家分享他的高中时代，在台上說得口沫橫飞，可是在台下的我卻对他的高谈阔论一点兴趣也沒有。

    我仔细地观察台上的假发老师。

    年纪大概三十几歲吧，应该还不到四十歲。身材还满结实的，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运动健将。不过微微凸起的啤酒肚格外刺眼，最近应该不常运动才对。戴著圆框眼镜的老师看起来正气凜然，应该是个不善說谎的老实人。

    至於老师的头部。

    老师的头发看不到杂乱的发丝，梳理得十分整齐。不过真正的毛发应该梳不出那种形状，所以八成是假发。

    为什麼大家都不說话呢？我故作镇靜地环视教室，大家都专心地聆听假发老师的经验分享，沒有人注视著老师的某一部分，也沒有人跟我一樣坐立不安。

    「老师，那是假发吧？」

    啊，好想說出来，好想吐他槽喔。那种发型、那种角度，不就摆明了等著让別人来戳破、不就等著让別人来揶揄吗？一定是这樣的嘛！

    ……不过班上的气氛相当正常，看来除了我之外，其他同学都很自然地接受了老师的假发。有问题，难道大家都是外星人不成？

    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好想举手发问。难道都沒有人跟我有同樣的感觉吗？

    可惜的是，这间学校真的沒有可以跟我分享祕密的人。

    今天是我高中入学的第一天。

    太阳高掛天际，是一个适合入学的日子。走进校门之后，一整排樱树映入眼帘，从校门一直延伸到校舍的入口。不经意地抬起头来，漫天飞舞的花瓣之中，蓝色的天空清晰可见。

    好一幅美丽的画面。缤纷的落樱，彷彿是对即将展开的高中生涯最大的祝福……相信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同学，心裡面都有这种想法。

    奇怪的是，我非但沒有这种幸福感，心裡面反而郁闷得很。

    老实說，我一直不认为自己适合就读这间高中。参加考试的时候，就已经隐約有这种感觉了。正式成为这间高中的学生之后，我更加确定自己是唸错学校了。

    （插图008）

    这所学校算是前几名的志愿，每年的新生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佼佼者，这点可以从班上同学的神情之中得到佐证。每个人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社团活动表现优異，中学时期从未无故请假或是旷课，简直比模范生还要模范生。相反地，我在气溫十度以下的早晨絕不轻易离开被窝，冬天的时候直到中午才去上学更是理所当然。像我这种懒散怠惰的人，当初实在不应该报考这所学校。

    吸引我参加入学考试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我的儿时玩伴也想报考这所学校。

    以我中学三年级的成绩而言，报考这所学校简直就跟把报名费丟进水裡沒什麼两樣。记得去年夏天，我公开表示要报考这所学校的时候，沒有一个人赞成，甚至连我的儿时玩伴都持反对的立场。

    可是我依然坚持己见。经过焚膏继晷的努力之后，成功地考上心目中的志愿。

    俗话說有一得必有一失，我虽然达成宿愿，卻也失去了许多。中学时期的好友全都去唸另一所高中，甚至连促使我报考这所学校的儿时玩伴，也沒能成为我的同学。我们同时参加考试，结果他被刷了下来。

    草加合人，儿时玩伴的名字。他跟我同年，就住在我家隔壁而已。自从三歲那年搬来之

    后，从幼稚园、小学，甚至是中学我们都黏在一起，我们已经当了十二年的同班同学。

    得知合人打算报考这间学校之后，我拚了命地努力读书，想不到他居然落榜了。也就是說，我失去了就读这所学校的动机。

    天下事之惨，莫过於此。

    想要消遣导师的假发，卻找不到可以分享这分惊喜的合人或是其他的朋友。

    钟声响起。

    假发导师轻咳了几声。

    「下一堂是入学教育，休息时间结束后以班为单位移动，要上洗手间就请利用现在。」

    說完之后，假发导师就离开了教室。

    环视全班，所有的同学已经分成好几个小集团了。

    真了不起，我心想。

    我沒办法像他们一樣，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攀谈。

    仔细回想起来，我好像未曾主动交过朋友。

    对我来說，所谓的朋友就是合人带来的人，所谓的朋友关系就是我、合人再加上那个人所构成的关系。所以跟我交情要好的朋友，就等於和合人交情要好的朋友。我从来沒有自己主动去交过朋友。

    这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我不想积极地融入群体，卻也不愿当个独来独往的居家宅女。沒有朋友的校园生活可不好过。就如同在非洲大草原一樣，无法成群结队的动物是找不到东西吃的。

    沒办法成群结队还不要紧，但是至少还是交些朋友比较好。不用多，一个两个都无所谓，交到了朋友，校园的生活就可以快乐许多。

    好，先在脑海中来个沙盘推演吧！

    首先必须先制造交谈的机会。我现在最想跟別人间聊什麼话题呢……？

    「我叫做世田谷风子，以前唸三中。对了，我们的导师是不是假发男啊？」

    「咦，妳也发现啦？」

    「对呀，我们真是有默契。」

    別傻了。

    导师是不是假发男，应该是稍有交情的朋友才可能聊到的话题，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不会聊得那麼深入的。

    坐在座位上兀自发愣的同时，班上同学的嘻笑声阵阵传入耳中。教室內的欢乐气息更突显我心中的孤独与寂寞，两种情绪汇集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宣洩的怨气。

    都怪合人沒考上啦！

    如果合人变成同班同学，我就不会这麼孤单了。

    以前就算是重新编班，被迫跟其他的好朋友分开，合人也总是陪在我的身边。我跟合人聊天的时候，班上的其他人偶尔也会加入对话，或许是合人跟其他人聊天的时候，我也会趁机参上一腳，所以並不怕找不到交朋友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如果合人也在场，他一定会同意「导师是个假发男」的推论。而且呢～不是当场表示赞同，就是要我保持低调，把这个祕密藏在心裡就好。

    合人跟我虽然常常吵架，基本上我们两个还挺有默契的，毕竟已经黏在一起十几年，平常也几乎都在一起吃饭。大家都說两个人呼吸同樣的空气、吃同樣的食物，就会拥有相同的思考模式和价值观，甚至连对方在想什麼都很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性如何，我不便置评。不过合人心裡面想些什麼，我大概都猜得出来。

    ……可是合人卻总是不明白我內心的想法。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上课钟声响起，宝贵的下课时间就在我来不及跟同学攀谈的情況下结束了。

    原来独行侠的时间就是这樣度过的。

    视听教室的入学教育结束之后，今天的课程也到此告一段落。

    结果我还是沒跟任何人交谈。

    即使早已是预料中之事，还是让我的心情沉重无比。

    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独立的人。老爸长年在外出差，一年难得见上一面；老妈大概一个星期才会出现一次。所以从小我就学会了一个人生活的本事。我是那种可以自己一个人料理三餐、晚上独自入睡的孩子。这些年来我就是过著这种生活，满心以为举目无亲的高中生活应该也难不倒我才对。

    不过平心而论，这种生活都是建立在「合人在我身边」的前提上。无聊的时候找合人準沒错；不喜欢独自用餐的感觉，到合人家搭伙就对了；不想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还可以跑到合人的房间裡大鬧特鬧，直到困了、倦了才打道回府。沒错，这就是我打发寂寞的方法。

    离开视听教室之后，我拨开人群走出校门，朝著山腳下的车站前进。

    学校位於一块微微隆起的台地，从车站走到学校，必须经过一段还不算短的缓坡。上学的时候满辛苦的，放学的时候就轻松了。可是說也奇怪，我的双腿卻彷彿灌了铅似的沉重。

    垂头丧气地走下斜坡后，我不禁想起了合人。

    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合人就读的学校应该沒什麼过去认识的死党。那裡是二次招生的学校，本校毕业生报考的人数不多，算算几乎是沒有才对。也就是說，合人的处境大概也跟我差不了多少。

    說不定……

    我停下了腳步。

    說不定合人现在也跟我一樣孤单。

    一想到这裡，先前的郁闷突然一扫而空，沉重的步伐也跟著轻快起来。

    沒错，一定是这樣。合人以前从未跟我分隔两地，或许他现在也感到十分不安。嗯，一定是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干脆到车站去找他好了。

    於是我飞快地冲下斜坡，腳步轻快无比。

    这个点子真是不错。到车站去等合人，然后跟他一起回家。无精打采的合人只要看到我，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们回家之后一起吃晚餐，再悠哉地入睡。

    一想到这裡，我的精神就突然抖擞了起来。看来我也满现实的嘛！

    於是我沿著通往车站的斜坡一路跑下。被我超越的其他路人虽然报以莫名其妙的眼光，我卻一点都沒放在心上。

    几十分钟之后，我站在綠丘站的验票口等待合人。

    綠丘站是距离綠丘高中最近的地铁站，也是合人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车站的旁边就是大楼，算是地铁沿線规模较大的停靠站，不过验票口卻只有一个。也就是說只要守在这裡，一定就能逮到合人。

    穿著綠丘制服的学生陆续从站內出现，合人应该也快到了才对。

    我突然有种不耐烦的感觉，就好像合人迟到了似的，即使我根本沒跟他約定见面。

    可恶，到底要让我等多久啊？

    我不时打量著手表上的时间，总觉得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秒针移动的速度简直跟蜗牛一樣，怎麼不快一点呢？

    就在我跟手表玩起大眼瞪小眼的遊戏时，合人突然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现身了。

    终於来了！

    本想立刻跑到合人身旁，但眼前的景象卻迫使我不得不隐身暗处。

    合人跟两个穿著同樣制服的男生一起走在路上。

    等、等一下，他居然已经交到新朋友了？会不会太夸张啦？

    我躲在柱子后面观察合人的模樣。

    合人跟另外两人一起进入车站不远处的速食店。

    为了避免被合人发现，我刻意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姍姍进入速食店。找到合人之后，我点了杯饮料，挑了个斜后方的位置坐下来。相隔距离虽然近在咫尺，中间卻隔了一株盆栽，倒是不必担心被合人他们发现。

    合人拿起一根薯条，跟同学聊得正起劲。

    「开学第一天就到处乱跑，这算什麼嘛！」

    我嘴裡暗罵一声，合人当然听不见。

    「……嗯，沒错！」

    合人与同学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语气显得十分雀跃。

    看著兴高采烈的合人，我的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放学之后为什麼不直接回家？今天是我们的开学典礼，枫姊說要亲自下廚为我们庆祝呢！结果你居然跑到这裡来打野食！过分，太过分了！

    手心突然一涼。

    装饮料的纸杯被我捏破了，桌面出现大大小小的水滩。我连忙以面纸将桌面擦拭干淨。

    高亢的笑声传入耳中，彷彿在嘲笑我的孤独与狼狈。当然，是我想太多了。

    感情真好……郁闷的气氛笼罩在我身旁。

    为什麼合人这麼快就交到新朋友了？难道他有什麼特殊能力吗？

    眼前的合人看起来好陌生，不像是我所认识的草加合人。他穿著不同的制服，跟我不认识的人有說有笑，过去从来沒见过合人的这一面。

    合人是我幼稚园、小学、中学的同班同学，从小就一起行动，他的朋友自然也会成为我的朋友。可是现在跟合人相谈甚欢的朋友，卻是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太天真了。满心以为踏入一个新环境的合人，也会跟我一樣适应不良，我甚至还有跟他分享內心不安的念头，更期待从他日中听到「班上同学都不认识，不知道该怎麼跟他们开口說话」或是「还是跟风子在一起比较自在」之类的感触。

    仔细想想，我真的太一廂情愿了。

    合人的交际能力不错，很快就能跟陌生人打成一片。同樣是面对陌生人，我可能从头到尾都不敢开口，合人卻可以在短时间之內跟对方相谈甚欢。

    这时三人的笑声再度传入耳中。

    按捺不住的我決定离开速食店。

    踏出店门的那一刻，高亢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深深地刺伤了我的心。

    我搭上电车，回到柿木阪站。

    我独自一人爬上柿木阪。合人与朋友的笑声依旧缭绕耳际，挥之不去。

    合人是我的儿时玩伴，看似亲密，卻是一种相当薄弱的关系。

    真希望我跟合人是一对姊弟。就算当不成姊姊，妹妹也勉強可以接受。

    如此一来，我们的关系将永远不会改变。即使到了地球另一边，也不会改变彼此的关系。

    偏偏事与愿违。现实世界的我们，是处於就读不同的学校也会令人忐忑不安的关系。

    我抬头看著天空。

    蔚蓝的天际万里无云，看起来格外地遙远。

    我最不喜欢晴空了。

    2可爱的女生

    「风子、风子……」

    不知道是谁在叫我。

    「嗯……」

    我慢慢地睜开眼皮。

    合人就站在面前。

    穿著制服的他面带微笑，眼神十分溫柔。

    这种表情十分罕见。通常合人在面对我的时候，只会出现两种表情，一种叫做困惑，一种叫做无言。

    「早啊，风子。」

    平常的我大概会冷嘲热讽一番，不修理他一顿誓不甘休。不过我的羞辱中枢大概暂时罢工，嘴裡居然說出再平常也不过的回答：

    「有事吗？」

    「我想向妳道歉。」

    「道歉？」

    我大概猜到合人想說什麼，一颗心跳得好快。

    「对不起，之前都沒发现妳对我的好。」

    「唔……」

    心臟的跳动愈来愈快。

    「我这个人就是太迟钝了，所以之前一直沒注意到。不过现在我总算是明白妳对我的一番心意。」

    「那、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妳了，风子。」

    說完之后，合人朝著我伸手。

    哔哔哔哔。远远传来鬧钟的声响。

    「来，一起上学吧。虽然我们唸的不是同一所学校，至少还可以一起走到电车的车站。之前沒跟妳一起上学是我的损失，从今以后，我要好好地补偿妳。」

    於是我握住合人的手……

    然后从床上摔了下来。

    鬧钟的电子音效宣告早晨的到来。

    全身上下疼痛不堪。

    我按停桌上的鬧钟，看看指针的位置，确定自己沒有睡过头。拉开窗帘，早晨的阳光倾洩而下，看来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

    走下楼梯，拿起门口的报纸。头条新闻是最近喧腾一时的企业丑闻，照片中的董事长还是总经理在记者会中鞠躬道歉。

    将报纸攤开放在床上，再把鬧钟压在上面。

    球棒呢？球棒到哪去了？

    拿起被我丟在一旁的金属球棒，我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挥。

    清脆的声响传入耳中。

    一次、两次、三次。

    压在报纸上的鬧钟瞬间化成金属与塑胶组成的残骸。

    以报纸将残骸包起，丟进不可燃垃圾的回收筒。

    呼，爽快多了。

    这已经是本月分毀在我手中的第三个鬧钟了。严格說来，这不算是爱护地球的行为，不过

    那又怎樣？地球也沒特別爱护我，我又何必要爱护它？

    脫下充当睡衣的貓头鹰道具服之后，我換上学校的制服。

    普通的服装真是一点特色也沒有。

    不知道有沒有准许学生穿著道具服上学的学校？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拉著合人一起去报考……

    不知道为什麼，这个念头引起了我的不快。

    於是我走出玄关，锁上大门，骑上自行车。

    是的，我骑自行车上学。搭乘电车上学的话，必须爬上校门前的斜坡，骑自行车反而可以避开这段路。我家住在斜坡上面的台地，虽然也得爬上一小段路，卻比从车站走到学校轻松多了。

    我的通勤工具就是去年生日的时候得到的登山车，当时可是羨煞了合人呢。

    才刚骑出去就在路上碰到了合人，他好像也正要上学。

    「早啊。」

    「你怎麼一副沒睡饱的模樣？」

    「早上就是想睡，我也沒办法。」

    「一日之计不是在於晨吗？」

    「对了，今天早上好像听到一声巨响，妳又做了什麼？」

    「听错了吧。」

    「是吗？听得满清楚的。」

    「不关我的事，要不是你……」

    「我怎樣？」

    我为之语塞。

    怎麼又做那种梦呢？这个月已经第三次了。

    「谁教你昨天半夜睡昏了头，把我冰在冰箱裡的蛋糕吃光光。」

    「我跑到妳家吃蛋糕？」

    傻瓜，你还当真啦？

    我随手拨弄登山车的铃铛。

    「开玩笑的啦！」

    「妳的玩笑话还真难理解。」

    「是你的理解能力太低了吧？」

    「下次开玩笑之前，请先举白旗好吗？这樣子我就知道妳是在开玩笑了。相反地，如果不是在开玩笑，也请妳举红旗好吗？」

    我从书包裡面拿出白手帕，卷在原子笔桿上挥了几下。

    「原来是在开玩笑，真有意思。」

    「以后我会把这面白旗带在身边。」

    「感激不尽。」

    哼。

    我跳上自行车，使劲地踩动踏板。

    铃声响起，午休时间开始。

    下课之后，我立刻离开座位。

    到贩卖部买了炒面面包和咖啡牛奶后，沿著楼梯走到三楼，来到通往屋顶的阶梯之前。

    这裡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通往屋顶的阶梯使用率並不高，午休时间更是杳无人跡、通风良好，又可以晒太阳。即使是在盛夏时分，也不会特別炎热，堪称是独自用餐的絕佳场所。

    我坐在楼梯上，享用炒面面包。

    独自用餐切忌浪费时间，这是我的生活準则，在学校的时候尤其如此。选择不受打扰的地方独自解決民生问题，是我对自己的坚持。

    因为我沒有朋友。

    开学那天，我无法融入其他同学之中，同樣的情況持续至今依然沒有改善。期末考结束之后就要放暑假了，我很有可能必须在沒有朋友的情況下迎接下一个学期的到来。

    刚开始时还勉強自己与班上同学產生互动。觉悟到自己不是这块料之后，只好乖乖地放棄。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这种个性是天生的，一点也勉強不来。不过也因为如此，更显得我跟这所学校的其他学生格格不入。

    脑海中浮现出不愉快的回忆，我想起被班上的女同学吊在树上的过去。

    ……忘了吧，別再自寻烦恼了。

    我将最后一口炒面面包塞进嘴裡，结束了今天的午餐。

    接著我朝图书室的方向前进。

    我的午休时间，多半都是在图书室裡面打发的。

    基本上我很喜欢图书室，因为这裡是鼓励孤独的地方。独自在教室中虛度光阴，总觉得自己跟个废人沒两樣。不过图书室就不一樣了，待在这裡让我感到无比地自在。

    刚开始来到图书室的时候，整个午休时间几乎都在看书，不过一阵子之后就腻了。我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也从不认为看书有什麼好处。小說中的虛构人物是哭是笑不关我的事，我也对真实世界的知识沒什麼兴趣。

    不过图书室裡面收藏了一些参考书和问题集，也有许多大学甄试的相关资料，唸书便成为我打发时间的方法。其实我对参考书和问题集沒什麼兴趣，只是不想让期中考和期末考的成绩太过难看罢了。說什麼都不能落得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下场。

    一想到快乐的暑假还得来学校上课，我就不寒而慄了起来。

    进入图书室之后，已经有几个人坐在裡面了。平常图书室沒什麼人，不过现在正值期末考前夕，躲在裡面唸书的人还真不少。

    其中也有联袂前来的二人组，不过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唸书，反而像是来感受唸书的气息。真正埋头解题或是研读参考书的人並不多，大多都是压低音量传授解题的方法，或是玩起考前猜题的遊戏。

    老实說我感到十分不悅。真正想唸书的人是不会带朋友一起来的，一个人唸书絕对比两个人来得更有效率。

    心裡面虽然不是滋味，我也只能选择无人的空位坐了下来，解起英文的问题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打从中学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

    合人平常不怎麼用功，临到考试前才卯起来临时抱佛腳。两人的父母基本上都是採取放任教育，从未关心过成绩。不过合人总以「成绩不好对自己沒好处」为由，日以继夜地努力用功。

    开玩笑！怎麼可以让唸书的时间佔据我跟合人玩乐的时间呢？心裡面虽然大为不满，这句话当然不能随便說出口。

    无奈之余，我只好跟合人一起唸书（正确的說法应该是假装唸书），偶尔跟他聊些不著边际的话题，一起度过纯粹属於两人的时光。当然，我也趁机唸了点书，成绩虽然不怎麼好看，至少不会落得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下场。

    那个时候真幸福……

    我搖搖头。

    现在想这些又能怎樣？

    摒除杂念之后，我专心面对眼前的问题集。考试就快到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愈是想要专心，愈容易听见旁人的谈话。

    「……就是說啊。」

    谈话声传入我的耳中。抬头一看，声音的主人也是一年级的学生。

    「流星公主的传說嘛！」

    「流星公主？」

    「妳不知道吗？全校的人都知道这个传說，不知道的人会被当成沒有朋友的人喔！」

    ……哼，我就是沒听过，怎樣？

    心中虽然嗤之以鼻，耳朵还是不爭气地接收所谓的「传說」。

    「沙知子在学校的屋顶亲眼看见的。当时她忘了带功课回家，晚上跑回学校，结果发现屋顶出现了一条人影。仔细一看，好像是学校的女学生拿著一把来福枪对準天空。沙知子抬头看著天空，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吓得她连忙将视線移回屋顶，才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会不会是看错啦？」

    「不可能，她說她亲眼看见的！」

    会把功课忘在学校的迷糊虫，为什麼沒有看走眼的可能？

    強忍著反唇相讥的冲动，我试著让自己冷靜下来。这裡是图书室，理论上是不可以互相交谈的，更何況我又不认识她们两个。

    流星公主。

    我端详著英语问题集上面的发音记号，试著在脑海中描绘流星公主的形象。

    回到家中換上麋鹿的道具服之后，接到枫姊打来的电话。

    「要不要过来吃晚饭？」

    「……今天吗？」

    今天不太想再见到合人，因此我的回答替自己保留了一点转圜的空间。

    枫姊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化解了我的疑虑。

    「小合說他今天有事，不会回来吃饭。一个人吃饭好寂寞，妳就过来陪我嘛！」

    枫姊的說话方式十分霸道。

    语气和声音虽然称不上蛮橫，卻有一种令人难以拒絕的威严。

    所以我只能乖乖地答应，然后掛上电话。

    一个人好寂寞。

    不知不觉中，这句话俨然成为我的口头禅。

    「合人，一个人好寂寞，今天陪我吃饭嘛！」

    「合人，一个人好寂寞，今天陪我出去玩嘛！遊乐场怎樣？目前正在举行夏季特別活动喔！放心，不会拉你去鬼屋啦！」

    之类的。

    ……不只「之类的」而已吧？我真是沒救了。

    我一定是哪裡出了问题，否则也不会做那种奇怪的梦。

    自从在游泳池中跟千早学姊和真昼一決胜负之后，我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几分钟之后，我出现在草加家的餐厅，与枫姊共进晚餐。

    今天的菜单是生菜火腿沙拉、烤鱼、马铃薯燉肉以及味噌汤。算不上丰盛，也称不上寒酸。每一道菜都是枫姊精心料理的，看起来十分可口。

    「偶尔跟女生一起吃饭也不错。」

    枫姊的心情不错，将白饭送入口中的同时，还不忘露出灿烂的微笑。

    老实說我很佩服枫姊。看到枫姊将內心的喜悅毫不保留地表现出来，我的心情也跟著好转起来。如果我也能跟枫姊一樣，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插图018）

    不过根据合人的說法，枫姊身边的人似乎都过得满辛苦的。

    「对了，妳跟小合最近还好吧？」

    口中的味噌汤差点喷了出来。

    「总觉得小合最近老是沒什麼精神。」

    合人跟枫姊的感情很好，连我这个外人都很羨慕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要合人有什麼烦恼，一定会找枫姊倾诉。

    想不到枫姊居然会向我打听合人的近況，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过所谓的「感情很好」当然指的是过去式和现在式，並不保证未来也是如此。

    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然而实际面对眼前的状況，卻还是难掩內心的惊讶。

    连亲生姊弟都会出现隔阂了，合人当然更不可能对我这个「拟似姊弟」的人吐露心声。

    「总觉得他好像有什麼心事，偏偏他就是不肯明說，每次都說他很好，要我不必担心。」

    眉头深锁的枫姊夹起一块马铃薯。

    「不过妳跟小合的感情那麼好，他应该有跟妳提起什麼吧？」

    枫姊对著我露出微笑。

    我想起今早的梦境，不禁有些心虛。枫姊笑起来就跟合人一模一樣，果然是一对亲姊弟。

    「连枫姊都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說完之后，我连忙低下头去。枫姊的笑容无助於心神的镇定，只会让我良心不安。

    「沒那回事，以前小合不是都会跟妳谈心事吗？之前打破青蛙扑满的时候，他也急著找妳商量呢。」

    枫姊居然还记得那件事。

    其实枫姊說的沒错，以前合人不小心把枫姊刚买的青蛙扑满摔破的时候，确实是跑来找我求救。

    不过那是有原因的，因为扑满是被我跟合人一起打破的。

    青蛙扑满不是放在枫姊的房间裡面，而是放在玄关旁边的柜子上。当时我跟合人在玄关吵架（起因是店家招待的巧克力分配不均），我愤而推了合人一把，结果合人的手撞到青蛙扑满。一声巨响之后，扑满在地板上嚥下了最后一口气。於是我们暂且休兵，连忙研拟善后的对策。

    合人确实常常找我谈心事，尤其是难以对枫姊啟齿的烦恼。不过，过去如此、现在如此，並不代表未来也会如此。同樣的道理能套用在枫姊的身上，当然也适用於我。

    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合人有什麼心事。

    「不过小合跟妳聊天的时候，心情好像还满不错的呢！」

    「这只是假象罢了，合人只是不想让我看穿他的心事。」

    「是吗？我想他应该满喜欢妳的才对。」

    早晨的梦境再度浮现。凝视著我的眼神、深情告白的双唇。

    冷靜，不要胡思乱想。

    枫姊口中的「喜欢」，跟我所认定的「喜欢」大不相同。枫姊指的是亲人之间的「喜欢」，她一直把我当成合人的妹妹。如同枫姊喜欢合人这个弟弟一樣，合人也应该喜欢我这个妹妹才对。

    简而言之，跟梦境中合人所說的「喜欢」大異其趣。

    无视於我的心神不寧，枫姊继续开口說道：

    「所以我才以为小合有了心事之后，应该会第一个找妳才对。」

    「我倒认为合人会第一个找枫姊。」

    这是我的真心话。

    枫姊露齿而笑，不再多說什麼，这个话题也就到此结束。接著枫姊又聊起了她今天买回来的青蛙酒杯。

    向枫姊致谢之后，我离开草加家，回到自己的房间準备即将来临的期末考。

    唸到一个段落之后，我抬头看看牆上的时钟，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老妈到现在还沒回来，工作大概又忙不完了吧。

    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合人的房间传出灯光，看来他已经回到房间了。

    本想找他聊天，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合人最近怪怪的，我也不怎麼正常，湊在一起準沒好事。

    ……睡吧。

    於是我关上电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等待周公的降临。

    几分钟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点睡意也沒有。

    或许今天又会梦到合人吧。一想到这裡，就让我想睡也睡不著。

    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随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发现自己愈来愈清醒，一点都不想睡。

    无奈之余，我只好从被窝中起身，将麋鹿道具服換成绵羊道具服。

    沒办法，我现在就是想当绵羊。

    打开玄关大门会发出巨大的声音，所以我偷偷地从后门溜出去。

    跨上自行车，踩动踏板。

    自行车朝著学校的方向前进，白天在图书室听到的传說引起了我的好奇。

    学校是个注重空间需求的场所，因此多半都位於郊区或是比较偏僻的地方。对於学生而言，交通自然不会方便到哪去。

    我所就读的学校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得从最近的车站再爬过一个坡度很陡的坡道才到得了，十分地不方便。

    我家就在同一块高地上，所以不用爬坡就可以到得了，不过对於电车通学的人来說可是很辛苦的。

    既然地处偏僻，附近自然沒有其他建筑物。因此当夜色笼罩之后，学校就成为一个絕佳安靜的场所。

    我将自行车停在校门附近。校门这时候当然已经关闭了，不过以我的运动神经而言，区区

    校门还构不成什麼威胁，两三下就爬过去了。

    （学校有个流星公主。）

    从图书室听来的对话浮现脑海。

    我瞇起双眼远望屋顶，还真的被我看到一条人影。

    屋顶上面有人。

    距离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很确定那个人拿著一根细长的棒状物，看起来确实跟来福枪的枪身有几分神似。

    於是我穿过校园，朝著校舍前进。

    入夜之后的学校格外寧靜，一点小声音都听得很清楚，跑上楼梯的腳步声更是格外明显。

    我心想，合人最怕这种状況了。

    穿过平常吃午餐的楼梯间，我来到了屋顶。

    「咦？」

    流星公主原本凝视著天上的星星，在发现我这个不速之客后，立刻将视線移至我的身上。

    长发倾洩而下，月光之下的她显得格外美丽。她的身上虽然穿著本校的制服，不过同樣的制服在她身上感觉就是特別不一樣，彷彿设计师的精心傑作。腳边的运动背包裡面还放著一个小小的鬧钟。

    抱著来福枪的她露出一抹浅笑。

    看来传言並不是空穴来风，我不禁在心中向图书室的那个同学道歉。

    「妳叫什麼名字？」

    清脆细致的声音传入耳中，不比世界女高音逊色。

    「我叫风子，世田谷风子。」

    她真的很漂亮，令人不禁自惭形秽的美丽。卷翘的睫毛、细致的眉形，身上还隐約传来柑橘类的香气，大概是擦了香水吧。

    「那妳呢？妳叫什麼名字？」

    「我？」

    对方打量著我身上穿的道具服，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

    「绵羊。」

    「这是妳的名字？」

    「沒错，就是绵羊。很奇怪吧？」

    「名字就是名字，沒什麼好奇怪的。」

    话虽然此，心裡面还是不怎麼舒服。她一定是看到我穿著绵羊道具服，所以才随便掰出这个假名来敷衍我。

    不过话又說回来了，那又怎樣呢？如果她真的想欺骗我，大可捏造一个更逼真的假名，既

    然以我的打扮当成取假名的依据，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也罢，在这种地方抱著一把来福枪的人，本来就不可能表明身分。

    自称绵羊的女生稍微调整她的坐姿。

    「风子，妳真是个有趣的人。」

    风子？

    除了我的家人、枫姊和合人之外沒有人会叫我风子，学校的朋友（或是同学也行，反正沒那麼亲近就对了）都是称呼我为「世田谷同学」，要不然就是「世田谷」。

    或许是察觉我內心的突兀吧，绵羊又开口了：

    「『世田谷』唸起来很饶舌，还是『风子』比较可爱。」

    可爱？

    第一次遇到有人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过这不是重点。

    「妳在这裡做什麼？」

    虽然蠢了点，卻是十分合理的问题。

    「等待。」

    绵羊指著天空。

    「等待那颗星星。」

    星星？

    「那颗星星会在今晚十二点落下，我的愿望也得以实现。」

    ……基本上，会在这种时间抱著来福枪坐在屋顶上的人，就算說出这种话也不足为奇，反唇相讥反而显得我跟她一般见识。

    所以我決定当个听眾就好。

    「也就是說，我要让那颗星星变成流星。」

    「这麼做不太好吧？」

    「沒关系，反正『天上星有如恆河沙数』嘛！」

    說完之后，绵羊朝著我笑了一笑。

    ……她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消遣我？

    不过绵羊手上真的拿著一把来福枪，看来並不是随便說說而已。

    「实现愿望？」

    「是的。」

    「妳许了什麼愿？」

    绵羊脸色一沉，旋即又堆满了笑容。

    「我喜欢一个人。」

    绵羊闭上双眼，伸出食指在半空中画圈。

    「不过我很胆小，不敢让那个人知道我的心意。光是看到那个人，就会让我心跳加速、喉咙干涩，紧张得一句话都說不出来，所以我的愿望就是让那个人知道我喜欢他。」

    「就这樣？」

    「沒错。」

    「接下来呢？不想跟他交往吗？」

    「这个嘛……嗯？」

    急促的电子音效声突然传来，绵羊将放在腳边的鬧钟按停。

    鬧钟的声音。难不成……

    我靜靜地等待局势的变化。

    可是世界依然故我，什麼事情也沒发生。

    ……沒有醒来，表示这不是梦境。如果是做梦的话，鬧钟响起的同时，我应该也跌落床下了。

    「时间到了。」

    绵羊站了起来。

    坐著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一站起来才发现绵羊比我高出许多，应该跟枫姊差不多吧。

    只见绵羊拿起来福枪，瞄準天上的目标。

    我凝视著绵羊的指尖。

    绵羊扣下扳机。

    我的耳朵听到「咪嚓」的声音。声音並不大，不过在万籁俱寂的环境中，听起来还是格外地清楚。

    我抬头看著天空。

    一颗距离北极星差不多一指之遙的星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光芒，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流星。

    绵羊闭上双眼，握紧双手贴在前额，模樣甚是虔诚。向流星许愿的绵羊真的很美，她的美丽都在许愿的那一瞬间被释放了出来。

    流星消失之后不久，绵羊缓缓地睜开双眼。

    「这樣就沒问题了。」

    绵羊的脸上绽放出醉人的笑容。

    接下来的动作十分迅速。

    她开始分解枪枝。将来福枪分解成好几个部分之后，收进运动背包。

    动作十分熟练，看得出来並不是新手。来福枪在她手中像是大型玩具一樣，分解起来毫不费力，就跟呼吸一樣自然。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事情办完了，回家吧。」

    「等一下。」

    我出声叫住準备离开屋顶的绵羊。

    「有事吗？」

    绵羊回头看著我。

    「妳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懂妳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管妳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只想知道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刚刚不是說过了吗？」

    「沒错，可是我不相信。」

    「……好吧。既然妳这麼說，我就告诉妳吧。」

    绵羊的表情十分严肃。

    紧张的气氛降临在我跟绵羊之间。

    「我是正义的使者。」

    「……什麼？」

    「邪恶总是在暗夜中蠢动，所以我将来福枪装在运动背包裡面，好随时惩奸除恶。」

    「……不要耍我。」

    「咦，不喜欢吗？那換个說法好了。我是可怕的死神，徘徊於夜晚的街头，专门猎杀危害世间的恶灵。我在学校裡面还挺有名气的呢！如果沒听說过我的传奇，就表示妳可能沒什麼朋友。」

    「夠了！」

    我生气了。原因不是绵羊不肯說真话，而是最后那句「沒听說过我的传奇，就表示妳可能沒什麼朋友」激怒了我。

    不为什麼，只因为被她說中了。不愿面对的真相被陌生人挑明了說，任谁都会恼羞成怒。

    「妳以为妳很了解我吗？」

    「我对妳是不怎麼了解，不过我只要了解重点就好。」

    「什麼叫做重点？」

    绵羊的双唇突然印上了我的嘴唇。

    整个过程有如电光石火，实在不能称之为亲吻，不过绵羊的双唇确实与我有了亲密的接触。

    「妳是个很可爱的女生，这就是重点。」

    绵羊往后退了一步。

    「后会有期，风子。」

    丟下满脸错愕的我，绵羊离开了夜幕笼罩的屋顶。

    3自由式

    早上醒来之后，合人站在我的面前。

    他日不转睛地凝视著我，眼神十分溫柔。

    ……又是这个梦，我已经受夠了。

    「我这个人就是太迟钝了，所以之前一直沒注意到。不过，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妳对我的一番心意。」

    好好好，又是同樣的模式。

    合人逐渐贴近我的脸。

    ……咦？今天的梦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

    「风子，闭上眼睛。」

    「啊？」

    「还是妳比较喜欢睜开双眼？」

    无视於我的错愕，合人愈贴愈近。

    豁出去了。

    於是我闭上双眼……

    然后从床上跌了下来。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的鬧钟，正不知死活地兀自作响。

    我顺手抄起鬧钟，直接丟向牆壁。

    当啊啊啊啊啊！

    鬧钟发出清脆的撞擊声之后，停止了运作。

    之后我又抡起床边的球棒一毫不留情地朝著鬧钟挥去。

    每挥动一次球棒，鬧钟就会发生一次形变。

    直到鬧钟再也不是鬧钟的时候，我才恢复了平靜。

    「……该去上学了。」

    我踩著蹒跚的腳步走下楼梯。

    穿上制服走出玄关之后，跟合人碰个正著。

    合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就好像是把疲劳与睡眠不足搅拌均勻之后，放入冰箱靜置一晚的感觉，难怪枫姊会放心不下。

    「我今天听到好几声巨响。」

    「怎樣的声音？」

    「拿球棒敲东西的声音。」

    还是被合人听见了。

    合人就住在我家隔壁，房间正对著我的房间，中间只隔著两扇窗戶而已。只要其中一方弄出太大的声音，就会被另一方听见。

    「这是一种仪式。」

    「仪式？」

    「将符咒溶於小苏打水，连续三个晚上喷洒於鬧钟，第四天的早上再以球棒重擊鬧钟之后，就可以实现任何愿望，这在我们学校算是满流行的一种仪式。」

    「真的吗？」

    我拿出前阵子以原子笔和手帕制作的白旗，随手挥了两下。

    「『原来是在开玩笑，真有意思。』」

    合人的回答让我大为满意，於是我将白旗收进书包。

    这才发现合人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不要一直看著我好吗？会让我想起今天早上的那场梦。

    「为什麼不敢看我？」

    「不为什麼，难道你连天空为什麼是蓝色的都需要理由吗？」

    总不能让合人知道不敢看他是因为今天早上的那场怪梦吧。

    合人叹了口气。

    「反倒是你自己，最近好像少了什麼霸气，枫姊担心得很呢。」

    合人为之一惊。

    「老姊跟妳說了什麼？」

    「就說你最近沒什麼精神，总是呆呆的。」

    「我才沒有呆呆的，我只是看起来呆呆的而已。这是天生的，又不能怪我。」

    「谁管你是不是天生的，反正在別人眼中，你就是呆呆的嘛！」

    「这……或许吧……」

    合人陷入了沉思。

    「最近妳好像很少等我。」

    「等你？」

    「在车站等我啊。」

    「拜託，我才不是在等你。」

    「不要假了。」

    「你就这麼想帮我提东西吗？」

    「倒也不是啦。」

    合人忿忿不平地低下了头。

    「不管怎樣，別在枫姊面前露出这副死樣子就对了。」

    「也是……」

    合人有气无力地朝著柿木阪车站走去。

    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钟声响起，上午的课程终於结束了。

    我二话不說，直接冲向贩卖部。最近贩卖部的生意不错，有时还买不到我最喜欢的炒面面包呢。所以我的动作得快一点，赶在其他人之前抵达贩卖部才行。

    才刚走出教室，我就被人从后面叫住。

    「世田谷风子。」

    声音十分低沉，而且直呼我的全名。既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当然是想也不想就直接回头。

    同班同学大上就站在我的身后。

    大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略显杂乱的浏海盖住了双眼，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只见他双手插在口袋裡面，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插图028）

    「什麼事？」

    「上次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上次？哪件事？」

    「之后我被班上的女同学唸了好久。」

    原来是那件事。

    我回想起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我正打算回家，结果被班上的同学带到校外，最后还被修理了一顿。

    「算了吧。只要你继续无视於我的存在，那件事自然会成为班上同学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然后逐渐被大家淡忘。」

    「嗯，有可能。不过……」

    大上吞吞吐吐的。

    真是伤脑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他呢。

    我跟大上其实沒什麼交情。

    事情发生在六月中旬，当时我跟大上同时担任班上的值日生。

    大上在班上也不怎麼活跃，很少见到他跟其他同学走在一起。午休时间总是一个人四处閒晃，印象中也沒参加什麼社团活动。或许他也跟我一樣，是个不适应团体生活的人吧。

    不适应团体生活也就算了，连分內的工作都不肯做，才是他最大的问题。每次一下课，大上总是溜得不见人影，从来沒履行过值日生应尽的义务。

    我对他的这种行为十分感冒。值日生是大家轮流担任的，沒道理他可以免除在外。可是說也奇怪，大家对他的行为似乎视而不见，也沒什麼意见。我跟大家不一樣，敢让我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简直就是向天借胆。

    第一堂课被他逃过了，可是从第二堂课开始，我就抓著大上去做值日生的工作。其他跟大上搭配的值日生不计较，我可不能容许他占这种便宜，这不但对我不公平，也无法向班上的同学交代。

    一开始大上当然很不情愿，最后还是乖乖地去做值日生的工作。

    我对大上的表现十分满意，不过这件事卻在日后让我惹上了麻烦。班上的女同学只要有什麼事情必须交代大上，都会透过我来转达。例如参加委员会的会议、或是要求他执行班级委员的工作，甚至连明天轮到大上担任值日生的这种小事，也要由我出面告知。

    一开始我拒絕担任班上同学的传声筒。可是少了我的提醒，大上就开始不交报告、不出席委员会议。他的解決方法也很直接，不是眼睜睜地让负责收报告的同学被老师斥责一顿，就是

    找其他的倒楣鬼代替他参加会议。

    通常遇到这种情況，我总是会出面数落大上一顿。只要我一站出来，大上心裡面再怎麼不甘愿，还是会乖乖地听话。

    久而久之，我真的成为班上同学的传声筒了。只要我命令大上做事，他就会說「我不喜欢跟別人一起合作」。

    看在我的眼裡，这只是懒情的借口罢了。即使再怎麼不喜欢团体生活，该做的还是要做，孤僻的个性絕对不能将拖累他人的行为变成合理化的借口。我也不喜欢跟班上的同学一起做事，可是我也努力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为的就是不造成其他同学的困扰。

    有一天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对大上說了些重话。结果大上似乎吃了一惊，连连向我道歉。

    从那时候开始，大上再也不逃避自己的工作了。

    不过这个改变卻產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有一次，跟大上一起担任值日生的女同学不经意地跟大上提起他的改变，结果大上的回答竟然是「沒办法，世田谷会罵人」。

    这句话在班上造成「貓在钢琴上昏倒了」的效应。口耳相传的结果，「世田谷会罵人」变成了「世田谷会伤心」。「事实」成为加油添醋之后的「流言」。

    之后流言不但长了腳，甚至还生出翅膀。简而言之，最后变成了「世田谷喜欢大上，为了制造跟大上交谈的机会，才自愿替班上同学传话」。甚至还有人认为大上不做值日生的工作，是出於我的唆使……

    我的生活圈向来与流言的传播范围沒有交集，压根儿就不知道流言的存在。或许是暗恋大上的女同学出於嫉妒，才会恶意中伤我吧。总而言之，流言在恶意与嫉妒的灌溉之下，一天天地成长茁壮。

    最后，班上的几个女同学把我带到校外，警告我不准再接近大上。

    「我还是想跟妳道歉。」

    「……好吧，我可沒逼你。」

    我皱起眉头，双手交叉在胸前。大上见状，立刻低头致歉。

    「对不起。」

    这家伙还真老实。

    不知情的路人看到这一幕，說不定还以为我在欺负他呢。

    「好，沒事了。」

    我摸摸大上的头。

    「她们只是口头警告而已，又沒真的动手。」

    「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吧。」

    「不会啦，我才懒得理会她们呢。」

    再說合人也及时出现，带著我逃离现场。

    他真是一个怪人。

    每当我跟別人起冲突的时候，合人就会适时地现身。从幼稚园开始，历经小学、中学，不管是单方面的挑衅或是两方面的口角，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合人总是会把我拉开，或是充当和事佬。

    不过进了高中之后，由於我们唸不同的学校，刚开始我还以为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呢。

    被班上的女同学押到校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合人。即使是在跟那些女同学唇枪舌战的当口，我心裡面还是期待刚好路过的合人可以替我解围。不过我跟合人唸的学校不一樣，可能性几乎是零。现在他应该正在跟开学典礼见到的那几个陌生人一起有說有笑的吧。

    可是說也奇怪，合人居然骑著自行车出现了。

    假装路过的他对我使了个眼色，趁著班上的女同学不注意的时候，我立刻跳上了合人的自行车，顺利地脫离险境。

    当时的合人真的很英勇。

    就像是……

    就像是白马王子一樣。

    「……世田谷？」

    大上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沒、沒事啦，就这樣吧。」

    說完之后，我急急忙忙朝著贩卖部前进。

    果然不出所料，炒面面包卖完了。我只好一边啃著火腿蛋三明治，一边在心裡面诅咒大上。

    入夜之后，我換上熊熊道具服，再度出现在学校的屋顶。

    绵羊早就已经等在那裡了。看到我之后，对著我嫣然一笑。

    「我还以为妳不来了呢！」

    ……这个人虽然讨厌，不过她的长相和声音还真是甜美，足以中和我对她的负面观感。其实我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向她兴师问罪，如今这股气势早就已经消失无蹤了。

    「怎麼說？」

    「因为我冒犯了妳。」

    大概是指亲吻吧。

    事实上那算是我的初吻，不过有人主张同性之间的吻不能算数，因此就技术层面上而言，我依然保有自己的初吻。

    「我沒放在心上。」

    「是吗？我可是一直耿耿於怀呢。」

    绵羊轻轻晃动怀中的枪身。

    既然耿耿於怀，当初又何必这麼做？

    「妳到底有什麼用意？」

    「这是一种仪式。」

    「仪式？」

    真是夠了，她不想活了吗？

    「希望妳永远幸福的仪式。」

    绵羊闭上双眼，双手放在胸前。

    来福枪的枪身搖搖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倒下。

    今晚的天气不错，天上的星星清晰可见。

    绵羊看起来相当愉快，不知道遇上了什麼好事。

    我決定装作沒听见。

    绵羊从口袋裡掏出巧克力。差不多跟骰子一樣大小的方形巧克力上面，刻著小小的英文字母。

    绵羊将巧克力往我这边一丟。

    我顺手接住巧克力一看，上面的英文字母是「L」。

    接著绵羊又丟过来好几颗巧克力。

    继L之后，依序是O、V、E。

    LOVE。

    「妳吃错药了吗？」

    「不，这是我示爱的方法。」

    示爱的方法？

    我把四颗巧克力同时丟进嘴裡。

    绵羊喜孜孜地欣赏我吃巧克力的模樣。

    「风子，看来妳真的沒发现。」

    绵羊的语气带著一丝戏谑。

    「……发现什麼？」

    「沒事，当我沒說。」

    绵羊抬头看著星空。

    好一个欲擒故纵的话术。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我也不必太过认真。毕竟对方可是流星公主，就算出现再多的奇言異行，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而比较想知道绵羊喜欢的对象到底是谁。像她这麼漂亮的女生，不知道会喜欢上怎樣的人。

    「绵羊，妳喜欢怎樣的人？」

    绵羊抱著枪身略事思索之后，才煞有介事地开口：

    「像星星一樣的人。」

    「星星？」

    「沒错。眼睛看得见，卻碰不到也摸不著的人。」

    說完之后，还拿起来福枪指向天空。

    「所以只好打下来。」

    「是哦，妳跟他在哪认识的？」

    「……妳今天似乎特別八卦。」

    「八卦？还好吧。难道妳跟他的邂逅这麼见不得人吗？」

    绵羊搖头否认，食指在半空中画起了圈圈。

    「开学典礼当天……算是一见钟情吧。」

    「妳是本校的学生？」

    「那当然，看制服就知道了。」

    绵羊笑了出来。

    我有点想要知道绵羊的身家背景。包括她是几年级、住哪裡、真实的姓名又是什麼。

    不过这似乎有点违背常理。

    现在的绵羊就是绵羊，沒有第二个身分。入夜之后在屋顶上擊落星星的少女，就是我眼前的绵羊。

    询问真实姓名或是住址，似乎是朋友才会做的事。

    问题是我跟绵羊不是朋友。

    勉強說来，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称不上是彼此尊重、互有好感的朋友。

    「那个人真的很酷，就像肉食动物一樣。」

    肉食动物？

    「那个人总是独来独往，似乎不喜欢跟人群接触。休息时间也是一个人行动，真的很酷。」

    绵羊的表情有些靦腆。

    应该只是不擅交际的人吧，我心想。不过我並未戳破绵羊的美梦，总觉得那应该是少根筋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绵羊不断地在半空中画圆，画著画著突然指著我。

    「现在该我发问了。」

    「天蠍座、AB型，喜欢吃汉堡和炸雞，讨厌吃埃及野麻婴。」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妳想问什麼？」

    「妳喜欢怎樣的人？」

    「……」

    十分直接了当的问题，令我不禁陷入了沉思。左思右想，找不到敷衍搪塞的方法，看来我还是太嫩了。

    「妳总有喜欢的人吧？」

    「……有是有啦。」

    「是怎樣的人？」

    该怎麼形容才好呢？真是一大难题。

    我试著想像合人的模樣。

    「总是呆呆的。」

    绵羊使劲地点点头。

    「优柔寡断、缺乏魄力、担不起责任、神经跟恐龙一樣大条。对別人特別好，对我卻格外地严苛，只不过要他帮忙提个东西，就在那边抱怨连连，既小气又沒风度。」

    绵羊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然后呢？」

    「还有什麼然后，就这樣了。」

    「虽然有那麼多缺点，妳还是满喜欢他的吧？」

    我无法否认，这也是我对自己最感冒的地方。

    「我也不愿意啊！从小到大一直黏在一起，多少也会日久生情嘛！」

    「妳骗人。」

    「呃？」

    「妳一开始就很喜欢他了。日久生情不是妳的作风，妳就像肉食动物一樣，天生具备辨別

    猎物的能力。当妳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自然就会在『恋人』、『朋友』、『敌人』这三个选项之中将他分门归类了。」

    相当刺耳，不过卻是真话。

    「告白了吗？」

    妳见缝插针的本事可是真了不起啊。

    也罢，反正她也不可能跟合人碰面，我就满足她的好奇心吧。

    「我已经暗示他好几次了。」

    「结果呢？」

    「不痛不痒，一点感觉也沒有。」

    「那当然啰，远距离射擊怎麼会有效果嘛。」

    「……」

    相当刺耳，不过卻是实话。

    「妳的做法就像射擊两公里远的目标一樣，如果对方是纤细敏感的人也就罢了，可是妳的目标卻是百毒不侵的絕缘体呢。面对这种人不能留情，一定要卯起来步步进逼，在零距离的状況下一枪毙命才行。」

    說到这裡，绵羊突然自我解嘲了起来。

    「其实我也沒有资格批评妳啦。远距离射擊不容易被对方察觉，可是近距离射擊卻是一颗子弹決胜负，赢了就是天堂，输了就是地狱，沒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确实有几分道理。

    我的子弹打不到对手，或许我根本不该对合人的敏感度抱持任何希望。仔细回想起来，我还真的从未明确地告知对方自己的心意。或许我躲在远处开枪的时候，其实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试的投机心态罢了。

    真的要跟合人展开近距离肉搏吗？我一想到就害怕。

    就算不跟合人攤牌，他一樣会替我提东西，一樣会陪著我逛街，我们还是会黏在一起。

    不过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无法维持太久。「儿时玩伴」的王牌，在战场上是起不了作用的。就在我犹豫不決的时候，合人的心房不就被千早学姊的短箭给射中了吗？

    可是我依然鼓不起接近合人的勇气。

    「妳的脸色不太好看，沒事吧？」

    或许是察觉到我內心的不快，绵羊试图替我加油打气。

    「今天就让我为妳射下星星吧。」

    「不要。」

    「啊？」

    「我不需要別人替我实现愿望。」

    绵羊眨了眨眼睛，显得十分疑惑。

    「为什麼？」

    我叹了口气。

    「妳见过神吗？」

    「嗯……至少在车站和我家附近沒见过。妳呢？」

    「我也沒见过。不过参加入学考试的时候，我真的相信神的存在。」

    於是我娓娓道来。

    「入学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唸书。当时已经很晚了，我卻沒心情睡觉，心裡面充满了紧张与不安的情绪。模拟考的成绩虽然不错，正式考试的时候卻未必能发挥平日的水準，一想到这裡，我就慌了手腳。在这种情況下练习解题当然是一点效果也沒有，问题集上面的题目彷彿全都变成了外国字，看了好几遍还是看不懂。而且题目不是法文或英文，而是斯瓦西里语或是罗马尼亚语之类的冷僻语言。当时我真的很絕望，觉得自己铁定考不上。」

    真正让我絕望的原因其实是「就要跟合人分开了」。不过在绵羊面前，这句话可不好說出口。

    「所以我向神许了一个愿望，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神啊，请让那个住在我隔壁、正在呼呼大睡的笨蛋落榜吧。我不在乎自己有沒有考上，別让那个笨蛋考上就好。做法由您挑选，让他突然肚子痛也行、被车撞到也好，甚至是前往试场的途中遇到即将临盆的產妇、被路人误以为是產妇的老公，结果跟產妇一起被救护车载走都可以，我沒意见。」

    我偷偷瞄了绵羊一眼，发现她正聚精会神地听我說话。

    「结果神真的实现了我的愿望。考试当天，我的状況好到不行，考卷上的题目熟悉无比，每一题都难不倒我。虽然跟我的愿望有所出入，不过只要我顺利考上，照樣能跟他唸同一所学校，结局还是堪称完美。可惜神是公平的，祂实现了我的愿望，让住在隔壁的傻瓜名落孙山，卻也让我『不小心』考上了。或许这是神对我随便许愿的一种惩罰吧！」

    說完之后，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轻易许愿。」

    「原来如此。」

    绵羊以怜悯的眼神注视著我。

    「不过这是我的经验，未必能套用在妳身上，所以妳还是尽管许愿吧。或许天上的神也是看人来实现愿望的吧。」

    可是直到午夜零时鬧钟响起，绵羊都沒有射擊天上的星星。

    刺耳的铃声宣告考试时间的结束。

    监考老师收回考卷之后，头也不回地步出教室。

    呼，好累。我頹然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期末考试终於结束了。前几天的挑灯夜战收到了效果，结果还算差強人意，至少可以免除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厄运。

    回家吧。

    离开教室之后，我朝著自行车车棚前进。

    今天的天气满炎热的，毒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我身上，震耳欲聋的蝉鸣更宣告溽暑的到来。

    回家之后，一定要开冷气清涼一下。

    不知道合人回家了沒有……

    「世田谷风子。」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下意识回过头去。

    果然不出所料，大上就站在我的身后，手边也牵著一辆登山车。

    「找我有事吗？」

    「我要跟妳比赛。」

    「比赛？」

    我为之一愣。

    「从这裡到车站，骑自行车決胜负，怎樣？」

    莫名其妙。

    「我家跟车站不同方向，为什麼要接受你的挑战？」

    「是、是哦？我还以为妳也跟我同方向呢。」

    大上难掩內心的狼狈。

    他是想做什麼啊？

    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我心想。

    人虽然蠢了点，卻还不算太坏。至少比那些联合起来跟我过不去的女生好多了。

    「为什麼想跟我比赛？」

    「因为妳的自行车满炫的。」

    「……好吧，我接受。」

    「真的吗？」

    欣喜若狂的同时，大上的脸上也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不过做事情总要有动机，不如我们来赌上一赌好了。」

    「赌什麼？」

    「这个嘛……」

    我抬起右腳踱了几下。

    「失败者必须听胜利者的话，不得违抗。」

    「沒得商量？」

    「你不愿意？」

    「……好吧。」

    「那就決定啰。」

    於是我跟大上将自行车牵到学校的后门。

    学校位於台地，不管从正门还是后门回家，一定都会经过下坡。

    从学校到车站总共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通往车站的大马路，同时也是最短的距离，开学典礼那天，我就是沿著这条路来到学校。

    另一条则是后门的小路。这条小路虽然不比大路宽敞，倾斜度卻和缓许多，而且相较於大路的笔直，小路显得蜿蜒曲折，称之为羊肠小径是再适合不过了。绕行小路虽然比较花时间，不过跟大路比较起来，行经小路的人车並不多，即使骑快车也不怕出事——以上是大上的說明。

    「我沒走过这条路。」

    「路只有一条，不怕迷路，到时直直骑下去就对了。」

    大上的表情十分平靜。

    ……也罢，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別忘了刚刚的承诺。」

    「反正我又不会输，忘了也沒差。」

    挺有自信的嘛，这樣子才好玩。

    於是我们各自跨上自行车，並排在校门口。

    「我準备好了。」

    大上从口袋掏出十元硬币。

    「硬币掉落地面之后，比赛就宣告开始。」

    「……你是不是在考试期间用『放松心情』的名义去租西部片回来看？」

    「……妳怎麼知道？」

    「算了，不重要。开始吧。」

    於是大上以大拇指将硬币弹向空中。

    不一会儿工夫，硬币跌落地面。

    我跟大上用力地踩下踏板。

    两人从人行道冲上空荡荡的车道，卯足全力拚命加速。

    路旁的行道树一一被我拋到脑后，偶尔出现的行人无不以惊讶的眼神看著我们。

    大上暂时领先几个车身。我以前沒走过这条路，对路況不是那麼熟悉，这点大上自然是佔了上风。沒关系，先跟在后面观察情況也是个办法。

    於是我紧紧地黏在大上的后面，不让大上把我甩掉。

    眼前出现了一个左弯，我跟大上不約而同地倾斜车身。其实我大可在这裡超车，不过前面应该还有更适合決胜负的关键点才对，倒也不急在一时。

    骑著自行车狂飙的同时，我清楚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喜悅流遍全身。现在的我十分愉快，原本以为是源自骑著自行车冲下斜坡的快感，不过仔细琢磨之后，发现不只如此。

    有人邀我跟他一起做同樣的事情，这才是让我感到快乐的原因。

    进入高中之后，我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无论是上课期间、午休时间甚至是放学之后，都是独自行动居多。从早上踏进学校开始，一直到下午离开学校为止，这段时间我都沒有朋友，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是我自己。虽然我本来就沒有跟其他人打交道的念头，不过彻底的孤独真的很不好受。而且自从校外事件发生之后，班上同学几乎不跟我往来，更別說是跟我說话了。

    进入高中之后，我还是第一次与他人一起共同行动。

    虽然我不擅长与他人互动，不过这种感觉还满不错的。

    老实說我很感谢眼前的大上。本来打算赢了比赛之后，要他请我吃三个蛋糕。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一个蛋糕就好。

    第二个大弯道出现了。跟刚刚的弯道相反，这次是右弯。

    我打算在这裡一決胜负。

    首先抄到大上的旁边，卯起来加速。百忙之中偷瞄大上一眼，他似乎吃了一惊，大概沒想到我居然还有加速的能力吧。

    傻瓜，先声夺人才是決胜的祕诀。

    於是我使尽吃奶的力气踩动踏板，速度愈来愈快。

    可是下一秒钟，我卻变了脸色。

    这个弯道的曲率比上一个弯道小了许多。原本以为可以轻松过关，沒想到弯道的角度居然超乎想像地难缠，这种速度铁定弯不过去。更何況现在是下坡，即使不踩踏板，速度也会愈来愈快。

    现在煞车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能尽量往右侧倾斜，左半部的前轮离地，一阵寒意从背脊直上脑门。

    煞车！我下意识地拉起了煞车，路边的护栏迫在眼前，上面的铁鏽清晰可见。千钧一发之

    际，我滑过了那个要命的弯道。

    我重新调整好姿势。

    好险，差点就出事了。

    不过这麼一来，我可就大佔上风了。於是我用力踩动踏板，试图在最短的时间之內加快速度。

    这时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我连忙煞车，回头往后看去。就在先前我差点撞上护栏的那个弯道，大上连人带车跌个四腳朝天。

    将自行车停到路旁之后，我跑到大上的身边。

    惊魂未定的大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活著吧？」

    「还好……煞车線断掉了。其实我知道这裡必须減速，结果还是上了妳的当。」

    「活著就好。我送你去医院吧，腳踝是不是扭伤了？」

    我抓著大上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大上的手臂比我想像中还要纤细。

    「不、不必了，我自己起得来。」

    「慢著，你该不会忘了比赛之前的承诺吧？失败者可是要对胜利者唯命是从哦。既然我赢了，你就得乖乖听我的话才对。」

    「可是……」

    「怎麼，输了才想反悔吗？」

    我将大上扶了起来，完全不给他拒絕的机会。

    「你好轻喔，该不会是营养不良吧？」

    「我是属於吃再多也不会胖的体质。」

    「最好不要在女生面前提起这句话。」

    我扶著大上走到大马路，拦了辆计程车。

    计程车驾驶很快就进入状況，直接开往邻近的医院。

    幸好骨头沒有異状，只是轻微扭伤罢了，休养几天即可。

    确定大上平安无事之后，我到医院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两瓶咖啡牛奶，当然是我请客。这场比赛虽然是大上主动提起，当初我不接受挑战的话，他也不会受伤，所以我或多或少都得负起一点责任。

    大上正在柜台前面等著批价。正当我準备靠近大上的时候，发现他正在和別人說话。

    一名绑著三条辫子的女生正和大上聊天。从两人說话的语气来判断，应该是大上的朋友。

    这名女生的身影十分熟悉，跟绵羊有几分神似。

    把三条发辫解开的话，发型应该跟绵羊一樣才对。而且远远看过去，长相似乎也跟绵羊差不多。

    仔细回想绵羊曾经說过的话，还真找到满多符合之处。

    对照大上平常的行为模式，「像星星的人」确实是十分贴切的形容。

    难道她就是绵羊？

    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決定保持沉默。

    毕竟我认识的人是夜裡在学校的屋顶射下星星的流星公主，不是站在不远处的女生。

    所以我決定靜待两人结束谈话。

    几分钟之后，绵羊离开大上的身边，从正面的出口离开医院。

    确定绵羊离开之后，我才走到大上的身边。

    「不好意思。」

    大上低头致歉。

    「输了比赛也就罢了，还得麻烦妳亲自送我来医院。」

    「这种小事不算什麼。」

    我将一瓶咖啡牛奶递给大上。

    「自己想办法把车子牵回去吧。」

    「嗯……」

    大上老实地接过咖啡牛奶。

    本来想向他打听绵羊的身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於是我陪著走路一拐一拐的大上来到计程车招呼站。

    「就这樣吧，我先走了。」

    「世、世田谷。」

    「嗯？」

    「谢谢。」

    大上低头凝视著腳边，小小声地开口。

    感受不到半点诚意。或许在他短暂的人生之中，从未开口向人道过谢吧。

    「說话的时候请看著对方的眼睛，这是一种礼貌。」

    我出言纠正之后，大上显得更加难为情。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今天找我比赛。或许这对你来說是一段痛苦的回忆，不过我倒是玩得很高兴。」

    大上笑了，笑得十分僵硬。或许在他短暂的人生之中，也不常接受他人的谢意吧。

    目送大上坐上计程车之后，我沿著原路往回走，準备去牵回自己的登山车。虽然折腾了好一段时间，今天还是过得很快乐。

    4人工卫星的轨道

    期末考的成绩还算不错，我感到大为满意。看来保有完整的暑假已经不成问题了。

    结业典礼前的亲职座谈由於监护人缺席的缘故，我得到一个×。不过我才一年级而已，成绩不错，也沒有素行不良的记錄，监护人就算缺席应该也沒什麼关系才对。

    偶一为之的跷课，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升级。再說我也不是班上的跷课大王，迟到早退的记錄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內，顶多被导师唸个几句而已吧。

    遗憾的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下午的导师时间结束，正打算溜出教室的时候，假发导师把我叫了回来。

    「世田谷，妳过来一下。」

    我假装沒听见，直接走出教室门口，準备下楼。

    老师从教室追了出来。

    「世田谷。」

    我还是充耳不问，一口气冲下楼梯。

    「一年一班十二号的世田谷风子！」

    连名带姓还加上班级跟座号，这下子总不好装作沒听见了。

    於是我转过身来，抬头看著假发老师。

    老师，你的发型真的很诡異，早上出门之前先照个镜子好吗？一看就知道是假发，太明显了。

    这几句话差点冲口而出，不过我还是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有事吗，老师？」

    「我叫妳好几次了，为什麼都不回答？」

    「我以为老师不是在叫我。」

    「班上也只有妳姓世田谷。」

    「这根柱子也姓世田谷，老师不知道吗？」

    假发导师打量著旁边的樑柱。

    拜託，开玩笑的而已啦，柱子上面哪有掛著什麼名牌。

    假发导师认真的神情反而让我有些不耐。

    「老师找我有什麼事情？」

    「三方面谈不是缺席吗？这樣子不太好，不知道妳母亲什麼时候有空？」

    「一定要家长出席吗？」

    「沒错。」

    「家母……一直都很忙。」

    「家母」並不是我的常用字汇，差点沒让我咬到舌头。

    「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跟妳母亲沟通，请她找个时间过来一趟吧。明天之前给老师一个答覆，否则老师就直接打电话跟妳母亲敲定时间。」

    假发导师下了最后通牒。

    何必这麼尽责呢？公务员不就是图个溫饱而已？你就是热心过了头，才会变成禿子。

    我在心中暗自咒罵，卻无法忽视老师打算直接连络老妈的严重性，只好乖乖地答应。

    第二天午休时间，我试著以电话连络老妈。昨天老妈还是沒回家，看来工作真的很忙。

    躲在平时吃午餐的楼梯间，我凝视著显示老妈手机号码的液晶萤幕。

    每次打电话给老妈之前，我总是特別紧张。

    老妈是个大忙人，几乎很少回家，晚餐也是在公司解決的，有时甚至直接睡在公司。或许是出於对我的信任，也或许是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总之我已经过了好一阵子沒人照顾的生活了。

    之前我总是以简讯跟老妈联系，毕竟我不清楚老妈的作息，直接打电话並不恰当。每次发出简讯之后，老妈大致上都会在半分钟之內做出回应。回应的內容很简单，不是「好」，就是「知道了」而已。

    以前老妈总說打电话是佔用对方的时间，迫使对方必须听自己說话，因此她不喜欢打电话给別人，也不希望接到別人的电话。

    可是我已经连续发了三封「下星期能不能找一天休假？」的简讯，老妈卻半点回应也沒有。

    其实我大可向假发导师表示连络不到老妈，不过假发导师应该不会相信这种說词。

    於是我只好乖乖地拨电话给老妈。

    响了七声之后，老妈才接起电话。

    「哪位？」

    有气沒力的声音，感觉沒什麼精神。

    大概是被电话声吵醒的吧，我心想。老妈经常熬夜加班，睡到中午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是我，风子，吵醒妳了吗？」

    「嗯。」

    「对不起。」

    「沒关系。这种时间还在睡觉，說来說去也是我不好。有什麼事吗？」

    「学校老师要妳抽空参加亲职座谈。」

    「妳做了什麼坏事？」

    「才沒有，顶多只是跷课而已。」

    「这还叫做沒有？」

    「人家只是自动休假而已。」

    「算了。我下个星期都可以，妳跟老师說一声吧。」

    「真的吗？」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又惊又喜。过去老妈总是以工作繁忙为由，从来沒参加过学校的活动呢。

    「怎麼，我到学校去跟导师会面，真有那麼稀奇吗？」

    「就跟富士山爆发一樣稀奇。」

    「贫嘴，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当然是妳，要不然还会有谁？」

    「好好好，随妳怎麼說。我要去补眠了，再见。」

    說完之后，老妈就掛上了电话。

    於是我直接前往教职员办公室，向假发导师转达老妈的讯息。

    一星期之后，我跟老妈站在辅导室的门口。

    老妈穿著笔挺的白衬衫，看起来格外地容光煥发。过去我只在家裡看过邋裡邋遢的老妈，今天她的打扮让我感到格外地新鲜。

    我们坐在辅导室门前的长椅，等著跟老师展开会谈。除了老妈之外，现场还有班上其他同学的监护人。跟他们比较起来，还是老妈的外型最为抢眼，看起来格外地体面。人果然还是要衣装的啊，我不禁有感而发。

    中学时期的我曾经创下连续十天的上午都不去上课的记錄。即使是崇尚自由的学校当局，也无法容忍我的行径，导师更是立刻拨电话给老妈。电话中导师表示想就我的行为跟老妈谈一谈，老妈卻以「我跟老师之间沒什麼好谈的」为由，当场让老师无话可說。

    之后老师将矛头转向合人，从此每天让我準时上学，就变成了合人的责任。合人是个老实人，为了老师交代下来的叮嘱，还真的每天都押著我一起上学。

    「看不出来老妈也满人模人樣的嘛。」

    「当然啰，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嘛。」

    老妈露出得意的微笑，真不明白她在得意什麼。

    「这算是一种恭维吗？」

    「好久沒扮演母亲的角色，当然得打扮一番才行。希望会谈早点结束，到时妈妈再带妳去好好地享受一番。」

    老妈說完之后，伸手摸摸我的头。

    其实我跟老妈並沒有血缘关系。

    我出生之后沒多久，亲生母亲就过世了，据說是因为產后调理不良的关系。等到我三歲之后，老爸才跟现在的老妈结婚。

    也就是說在我有记忆之后，老妈就已经常常出入家中，因此我总以为她就是我的「妈妈」。等到两人打算正式结婚，老爸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当然是听得一头雾水。最后老爸无计可施，只好指著老妈表示「她是妳的第二个母亲」，我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事实上我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将心目中的「母亲」替換成现在的「老妈」。记得我还曾经问过合人「你的妈妈是第几个妈妈」，让合人不知道该怎麼回答才好。而且合人还直接将我的问题转述给枫姊，在合人家中掀起了轩然大波。老实說我对合人有点不好意思，老爸也真是的，怎麼会跟三歲小孩說这种事呢？等到我懂事之后再告诉我也不迟嘛！不过每次跟老爸提起这件事，老爸总会回答「坦白是一种美德」。看来老爸的辞典裡面，大概找不到「善意的谎言」这几个字吧。

    班上的女同学跟她的母亲从辅导室裡面走了出来。几秒钟之后，老师点到我的名字，於是我跟老妈一起走进辅导室。

    假发导师对老妈报以世故的微笑。

    老妈也礼貌性的客套寒暄，视線卻集中在导师的头顶。

    我立刻察觉老妈心中的想法。

    果然是有其女必有其母，我心想。

    虽然我们之间並沒有血缘关系。

    在导师的示意之下，老妈坐了下来。

    可是才刚坐稳，老妈就掏出一根香煙，点火、吸、吐，辅导室立刻煙雾弥漫。

    不会吧。

    假发导师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

    「沒关系，我自备煙灰缸。」

    「我不是指这个，可以请您不要吸菸吗？」

    「抱歉，这裡禁煙吗？我沒看到禁煙的标示，还以为可以吸菸呢。」

    老妈立刻捻熄了菸头。

    好一记強而有力的左勾拳。比赛的钟声才刚响起，假发导师就已经搖搖欲坠了。

    为了掩饰內心的惊讶，假发导师刻意干咳了几声。

    「首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今天的亲职座谈。」

    「沒错，我的确很忙。」

    「？」

    「所以请长话短說，直接切入结论好吗？」

    假发导师对老妈的无礼行径非但不感到愤怒，反而还有些畏惧的感觉，我不禁对他起了恻隐之心。

    无奈之余，导师只好直接拿出我的成绩单。

    老妈接过之后，迅速地扫视一遍。

    「相当优異的成绩。在本校挤进前十名，可說是非常不容易。」

    「真的吗？」

    「是的。」

    我的成绩确实不错，足以让假发导师另眼相看，只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就是了。

    「前十名有獎品或是獎金吗？」

    「……本校沒有这种獎赏制度。」

    「是哦，那干嘛拚得那麼辛苦？反正会唸书也沒多大用处，出了社会一樣要从头学起。」

    「我只是随便唸一唸而已，沒关系啦。」

    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客套。反正午休时间我也沒其他事情好忙，只好窝在图书馆裡面唸书。当初的动机只是不想落得补考或是暑期辅导的下场，考进前十名纯粹是走狗屎运罢了，一点都不值得表扬。

    假发导师频频拭汗。辅导室的冷气还满涼爽的，导师卻热得满头大汗，果然是怪人一个。难道是因为戴假发的关系吗？

    不过话又說回来了，假发导师费尽心思把老妈请来学校的目的，只是为了表扬我的成绩吗？

    事情絕对沒那麼简单，假发导师一定另有目的。

    老妈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不发一语地靜候导师的下一个动作。

    果然不出所料，导师拿出一个信封，从裡面抽出一份简章。

    英文的简章，上面还印著蓝天白云以及乳白色建筑物的照片，看起来跟旅遊介绍沒什麼两樣。建筑物前面的草皮，坐著几个谈笑风生的高中男女。

    老妈伸手接过简章。

    「……留学？」

    老妈喃喃自语。

    「是的。」

    抢回主动权的假发导师兴奋地开口：

    「本校向来有交換学生的制度，我认为成绩优異的世田谷是絕佳的人选。」

    「风子，妳觉得呢？」

    我无言以对，不知道该說些什麼。

    留学？我？

    事出突然，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回去之后，请好好地考虑吧！」

    导师的声音十分平靜，也沒什麼恶意，我听起来卻格外地刺耳。

    老妈是开车来的，我当然也搭便车一起回去，还请老妈开车载我到柿木阪车站购物。其实学校附近的车站也有商店街，不过我就是想到柿木阪车站买东西。

    「他的假发可真夸张。」

    「老妈也注意到啦？」

    「那当然，从来沒看过那麼明显的假发。班上同学都沒說什麼吗？」

    「沒听說过。」

    「是哦，好无趣的学校。」

    （插图046）

    途中遇到红灯，老妈也停下了车子。

    「日本人真是听话，大家都乖乖地遵守交通号誌。」

    「外国人不会吗？」

    「綠灯行、黃灯抢、红灯看看再开车。日本也有类似的地区就是了。」

    「真危险。」

    「沒错，是很危险。即使是綠灯，也有可能被闯红灯的车辆撞上。」

    号誌变成了綠灯，车子再度开动，沿著铁路边行驶。

    载著我跟老妈的车子在平交道前的红灯停了下来。印象中这裡的秒数好像满长的。

    等红灯的同时，我回想起辅导室的谈话。

    留学。

    我压根儿就沒想过这档子事，早知道就不要考那种成绩了。我这个人真是沒救了，不管做什麼都沒有好结果。跟合人报考同一所学校，结果合人落榜，我反而考上。如今又不小心考了个好成绩，成为交換学生的推荐人选之一。

    出国留学，就等於跟合人分隔两地。

    「老妈，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我在妳这个年纪的时候，比妳漂亮多了。」

    「我不是问这个啦。老爸不在身边，老妈一点都不会寂寞吗？」

    如果老妈是「经常」不在家，老爸就是「总是」不在家。老爸一年到头几乎都在出差，难得回来几次，目前更是长期派驻美国。

    「怎麼突然问这个？」

    「人家想知道嘛。老妈很少提到老爸，难道一点都不想他吗？还是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空气？」

    「妳喔。」

    老妈差点沒昏倒。

    「这种跟即将脫离大气层的火箭差不多等级的问题，要我该怎麼回答？」

    「我听不懂。」

    老妈取出一根香煙，单手点燃了菸头。手腳真是俐落，我心想。

    「即将脫离大气层的火箭还在地球的重力圈之內，必须以燃料取得推进力才行，这种能量可不是普通的強大。基本上喜欢一个人、或者总是待在一个人的身边，都需要非常強大的能

    量。不过一般而言，只有一开始的热恋期才需要这种能量，像我跟妳老爸这种老夫老妻，早就跟人造卫星一樣，只要上了轨道，光靠重力或是离心力就能运行。」

    「可是从地面上看不到人造卫星，老妈都不会担心吗？万一人造卫星脫离既定的轨道呢？」

    「傻瓜。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人，才称得上『爱』的表现。」

    老妈說完之后，目不转睛地打量著我。

    「风子，妳还好吧？怎麼一副在街上遇见北极熊的表情？」

    「老实說……」

    「老实說？」

    「我有点感动。」

    老妈不置可否，号誌也在这个时候变成綠灯。

    「这表示妳也爱我啰？」

    「『爱』与『不爱』，不是可以跟当事人說明白的事情。」

    已经快到柿木阪车站了，老妈开始寻找停车位。

    「看来只能选择超市的免费停车场了，希望还有车位。风子，晚餐想吃什麼？」

    「我来做关东煮好了。」

    「关东煮？太好了，夏天就是要吃关东煮！」

    这时老妈的行动电话响起。老妈啐了一口，把车子停在路边，接起了电话。說著說著，老妈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掛上电话之后，老妈叹了口气，整张脸理进方向盘之中。

    「公司出状況了，我得赶回去一趟。」

    「是哦。」

    「我跟妳保证，今天一定会回家！」

    老妈拿出皮包，掏了几万元的钞票给我。

    「这些钱应该夠买关东煮的材料吧？」

    「又不是镶金的关东煮，用不著这麼多啦。」

    「是哦，日本的物价还真便宜。」

    「老妈不是一直待在日本吗？」

    「研究室裡面自成一国，搞不好还比国外惨多了。国外至少还会播放有关日本的新闻，窝在研究室裡简直就跟与世隔絕沒什麼两樣。」

    老妈把钞票硬塞在我手上。

    「剩下的钱就买蛋糕吧，找合人跟小枫一起过来也行。」

    「……不要。」

    「好吧。」

    我请老妈把车子开到车站的入口处，打开车门下车。

    「晚上我一定会回家，可別一个人先吃。」

    「嗯，我会等妳的。」

    把我放在车站之后，车子以惊人的速度疾驶而去。

    开慢一点，可別出车祸了。

    关东煮接近完工的时候，老妈也刚好回来。

    我连忙跑到玄关迎接老妈。

    「回来啦，今天特別早呢。」

    「风子，妳真可爱。」

    「……请不要跟长颈鹿的脑袋說话好吗？我的脸在这裡。」

    「是哦？两个都一樣可爱，差点分不清了呢。」

    老妈說完之后，沿著楼梯走上自己的房间。

    晚餐準备好的同时，換上家居服的老妈也从房间走了出来。穿著短T恤跟牛仔裤的老妈就跟时下的高中生沒什麼两樣，年纪虽然是我的两倍有余，未施脂粉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我的同班同学。

    「歲月好像不曾在妳脸上留下什麼痕跡。」

    「会吗？我一年比一年老呢。」

    「骗人，妳看起来就跟我第一次见到妳的时候一樣。」

    「那时妳才两歲而已，怎麼可能记得那麼清楚。」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小孩的社会人士。」

    「大概是平常过太爽，所以才不会老化吧。」

    老妈笑得很开心，不过我知道那不是真话。

    每天都忙得沒办法回家，这种工作是不可能轻松到哪去的。我不清楚老妈到底是从事怎樣的工作，不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工作到底轻不轻松，多多少少也看得出来。

    於是我跟老妈一起享用关东煮。

    我已经好久沒跟老妈一起用餐了，至少今天是升上高中之后的第一次。

    老妈从锅子裡面夹了一大堆萝卜，又干了好几杯日本酒。

    「不要只挑萝卜嘛！还有，酒少喝一点。」

    「难得待在家裡，妳就让我放纵一下吧！萝卜真好吃，还是在家裡吃晚餐比较舒服。」

    锅子裡的萝卜以惊人的速度逐渐減少。老妈向来固执，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老实說我还真沒看过像她这麼任性的人。「任性固执的人是妳吧？」說也奇怪，我好像听见了合人的声音……也罢，有其女必有其母嘛，虽然我们沒有血缘关系。

    我跟老妈狼吞虎嚥地扫荡锅中的关东煮，两人几乎沒什麼交谈。

    原本以为老妈会提起留学的话题，不过就现在的情況看来，老妈似乎沒有那个意思。锅中的萝卜全军覆沒之后，她又朝蒟蒻下手。

    「一次挑两、三块就好了，不要夹那麼多。」

    「沒关系啦，妳的蒟蒻可是仅次於萝卜的人间美味呢。」

    话才刚說完，老妈又将杯中的日本酒一饮而尽，一升的酒瓶已经空空如也了。

    於是老妈走到廚房，又拿了一瓶日本酒。看来她今天的心情不错。

    「少喝一点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放心啦，我自有节制。」

    杯子裡又倒满了日本酒，看来老妈是真的喝醉了。

    「对了，学校怎樣？」

    「什麼怎樣？」

    「好玩吗？」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老妈虽然沒有什麼恶意，不过这个话题只会引起我的不快。

    好玩？別傻了。

    我在学校沒有朋友，合人又不在身边，怎麼快乐得起来？当初选择这所学校的动机是为了合人，並不是因为喜欢这所学校，所以我一点也沒有享受学校生活的意思，更遑论付诸行动了。

    「老妈呢？好玩吗？」

    「我吗？工作很有趣。」

    「不是工作。」

    「？」

    「老妈的高中生活有趣吗？」

    「妳问这个做什麼？」

    「询问他人的姓名之前，必须先报上自己的名号，这是一种礼貌。所以啰，问我的学校生活好不好玩之前，应该先分享自己的经验才对。」

    好一个莫名其妙的歪理，看来杯中的酒气也让我有点微醺了。

    老妈的高中生活不难想像，她一定有很多朋友，每天都过著充实的生活。老妈的个性十分爽朗，这种类型的人拥有吸引他人的特质，所以她身边的朋友不分男女，大家的交情应该都很

    不错才对。如果我是老妈的同班同学，可能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她的朋友吧。这就是老妈的人格特质，所以我虽然对她的偏食十分感冒，还是心甘情愿地让出萝卜跟蒟蒻。

    「我的高中生活啊？」

    老妈突然站了起来。

    几分钟之后，带著疑惑的神情回到餐桌。

    「风子，有沒有看到我的高中制服？记得明明收在衣柜裡面……」

    「之前我拿出来用过，送洗之后就一直摆在我的房间裡面。」

    「妳拿我的高中制服做什麼？」

    「这……我有比海深的苦衷。」

    「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吗？」

    「沒错。」

    总不能告诉老妈，我穿著她的高中制服溜进合人的学校吧。

    「算了，我可以把制服拿出来吗？」

    我点点头，老妈直接走进我的房间。

    几分钟之后，拿著制服再度现身。

    「好怀念喔，现在的学生还是穿著同樣的制服吧？」

    「沒错，设计都沒有改变。」

    「妳怎麼知道？」

    「之前基於某种原因，我稍微做了一点调查，结果发现还是跟以前一樣。」

    「隔壁的合人现在就是唸这所学校呢。」

    这我当然知道。

    眼看著不愉快的回忆就要浮现脑海，我连忙搖搖头。

    「老妈的高中生活如何？」

    「嘿嘿。」

    老妈轻笑两声，一口气干了杯中的日本酒。

    她该不会真的喝醉了吧？

    「很无聊，惨不忍睹，令人不堪回首。」

    「什麼？」

    相当意外的答案。照理說老妈应该喝醉了才对，可是她的语气卻十分平靜。

    「我不懂得怎麼跟別人打成一片，小时候总是跟周遭的朋友隔了一层。进了中学之后，情況更加明显。我的高中三年几乎是看人家的脸色度过的，所以沒什麼特別值得回忆的往事。」

    老妈又倒了一杯酒。

    「唯一值得回忆的过去，大概就是跟喜欢的人告白吧。」

    老妈瞇起双眼，凝视著远方。

    「那个人很有魅力，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种优雅的气质，皮肤就跟洋娃娃一樣地白皙透明。光是站在那个人的旁边，就让我感到十分幸福。其实我们几乎沒說过话，我卻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那个人。可惜的是我们之间有一个大问题。」

    「什麼问题？」

    「那个人是个女孩子。」

    的确是个大问题。

    「过去我曾经对很多人有过好感，卻还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生，当时让我烦恼了好一阵子呢。」

    「既然如此，又何必告白？」

    老妈突然看著我，似乎吃了一惊。

    「这种事不需要理由吧？当时我的告白是脫口而出的，连我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呢。」

    老妈喝了一口日本酒。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像在杯子裡面倒水。当水满溢而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对方吐露心意。这种冲动连自己都左右不了，彷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操控似的。」

    「……是哦。」

    「沒错。」

    老妈的回答十分坚定。

    「那老妈跟她的结果如何？」

    一听到这句话，老妈立刻面露哀戚。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所以接受了我的告白，两人常常到遊乐园約会。当时还一起种下了情人花的种子，满心以为只要种子开花，两人的恋情就会跟著开花结果。可惜那个女孩子最后离开了学校，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来。」

    說到这裡，老妈露出寂寥的微笑。

    最后老妈醉倒在客厅，我只好把她扶进房间。

    「拜託妳振作一点好吗？」

    「对不起，我真是个沒用的大人。」

    「大人愈是沒用，小孩就愈是能干，所以妳还是沒用的好。」

    老妈才刚走进房间，就软绵绵地倒在床上。

    「风子，把桌子最下面的抽屜打开。」

    最下面的抽屜放著一本相簿。

    我将相簿交给老妈，老妈翻了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的主角是两个站在窗前的高中女生，窗外还看得到风车。

    「谁啊？」

    「是我啦。」

    「不会吧，一点都不像耶。老妈是不是整型过？」

    「別鬧了，怎麼可能。」

    老妈似乎不怎麼欣赏我的幽默。

    「发型不同，我又比那时老了好几歲，看起来不像是很正常的。」

    「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变了个人似的。」

    「是哦？」

    躺在床上的老妈露齿而笑。

    「三年的高中生活一点都不快乐。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满令人怀念的。」說完之后，老妈就沉沉入睡。

    我把棉被盖在老妈身上，蹑手蹑腳地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叹了口气。

    合人大概已经入睡了，房间看不到灯光。

    留学。

    我感到杯子裡的水就快要满溢而出了。

    对了，找合人商量看看吧。

    商量当然只是个借口，主要还是想刺探合人的反应。

    如果合人說出「不要去留学啦」的话……

    到时就跟他告白吧。

    如果他沒阻止我的话，我也只好死了这条心，乖乖地出国留学。

    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麼，合人都不再成为我的烦恼。

    这件事跟千早学姊以及真且皆无关。

    这是我跟合人之间的问题。

    或者，也可以說是我跟合人之间的对決。

    5零距离射擊

    星期日，我約合人出来吃饭。

    我穿著公雞道具服走进商店街的咖啡厅，满头白发的老板立刻堆满笑脸迎了上来。

    这间咖啡厅的客人向来不多，工作人员也只有老板而已，有点快要经营不下去的感觉。我跟合人算是这间咖啡厅的常客，合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间咖啡厅的气氛刚好适合他。

    而且对我来說，人少的地方也比较方便。毕竟今天要跟合人谈的事情，並不适合被太多人听见。

    我跟合人选择靠窗的座位。

    「好久沒出来一起吃饭了，想不到妳今天居然会主动邀約，该不会要下红雨了吧？」

    「会吗？」

    我已经开始紧张了。打从出家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琢磨该怎麼跟合人提起留学的话题。

    就坐之后，老板送上开水和菜单，同时也递给我们一支原子笔和问卷调查表。后者是商店街设计的问卷，用意在於调查顾客的满意度。

    结帐的时候再递上来不就好了吗？

    我将问卷和原子笔搁在桌旁，拿起了菜单。

    其实菜单只是个幌子，我一直在偷看合人的樣子，同时寻找切入主题的时机。点餐完毕之后切入主题吗？不行，万一老板在我们谈到一半的时候上餐，那不是很尴尬吗？我看还是等到上甜点之后再說吧。可是，我又担心到时候找不到切入主题的机会……

    偷瞄合人的同时，我发现合人也正在看著我，眼神十分认真。

    「……干嘛一直盯著我看？」

    「风子，我有事想跟妳谈谈。」

    糟糕，被他抢先了。

    我这个傻瓜，为什麼不早点切入主题？现在根本就不是犹豫不決的时候。

    而且合人的表情非常认真，或许他想跟我谈的事情，就是这阵子让他精神不济的原因。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基本上我的第六感相当灵验，从来沒有失误。合人打算向我坦承一些事情，我应该在他开口之前离开此地。沒错，赶快站起来走出店门吧。

    本能告诉我应该离开，我卻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合人真挚而诚恳的凝视，剝夺了我的行动能力。

    「你又有什麼烦恼啦？」

    我鼓起勇气开口。

    合人凝视著我，语气有些尴尬。

    「千早学姊向我告白了。」

    我清楚地感觉到某种物体正从我的体內满溢而出。

    「她說她喜欢我，而且不是学姊或是朋友的感情。」

    彷彿世界末日降临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我发现我跟合人之间的某种联系被破坏了。就在合人說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桥樑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蹤。

    「……你、你喜欢千早学姊吗？」

    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等待法官宣判的死刑犯。

    「……我不知道。」

    「什麼叫做你不知道？」

    我这是在做什麼？现在逼问合人，对我一点好处也沒有。

    「我想我应该满喜欢学姊的。」

    合人口中的「喜欢」，就像一把短剑刺入了我的心。

    「可是我不清楚这算不算是超越朋友的喜欢。如果学姊所谓的喜欢指的是那个，那我……」

    现场突然传出巨大的声响。是的，就是我拍擊桌面的声音。

    之后我猛然起身。

    「再见。」

    「为、为什麼？」

    「我心情不好。」

    「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因为你說了让我生气的话。」

    未经大脑的字句从我的体內满溢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喜欢你？不是邻居的情谊、也不是儿时玩伴的感情、更不是因为你就像我弟弟一樣。懂吗？我也很喜欢你！」

    糟了。

    我这个大笨蛋。

    安全插鞘已被拔起，随时都可能爆炸。

    「风子……」

    「误会！误会误会误会误会！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啦！」

    我拿起桌上的原子笔和餐巾纸，当场做了一面白旗。

    餐巾纸左右飘动，模樣甚是悲哀。

    「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不等合人把话說完，我立刻离开座位。

    「先帮我买单，以后再还你。」

    合人还来不及回应，我就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笨蛋，我这个大笨蛋。

    到底在搞什麼？

    我今天是来跟合人商量事情，不是来跟他吵架的。

    真是受不了我自己。

    离开咖啡厅之后，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些地方。等到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站在车站的长椅前面。

    於是我坐了下来，双手掩面。

    「世田谷。」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抬头一看，大上正站在面前。身旁的自行车不是在上次決斗中受到重创的登山车，而是车头装了菜篮的普通腳踏车。

    「……你在这裡做什麼？」

    「先別问我在这裡做什麼，我倒想知道妳怎麼了。」

    「我怎麼了？」

    「妳哭了。」

    我连忙伸手往眼晴一抹，溫润的淚珠沾溼了手背。

    「……我哭了？」

    「嗯。」

    「大概很难过吧。」

    （插图057）

    我看著大上，大上也以困惑的神情看著我。

    这时突然有人挡在我的前面。

    「別这樣。」

    挡在我面前的正是合人。

    「我不知道风子对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慢著，这不是重点啦。」

    我不禁拉著合人的手臂。

    他怎麼会在这裡？

    过去我遇到麻烦的时候，合人总是会适时出现。不过，眼前的状況卻让我有点不解。我现在很为难，也很难过，不过这都是合人造成的。慢著，不能怪合人，这全都是我自找的，要怪也应该怪我才对。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合人与大上之间的气氛愈来愈不对劲。合人一定是误以为大上要找我的麻烦，所以想替我出头。

    「合人，你弄错了，大上是我的朋友。」

    这不是真的，我跟大上连朋友都称不上，顶多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罢了。可是在这种情況之下，善意的谎言才是解決事端的良策，也是唯一的办法。

    「……妳的朋友？」

    我点点头，一脸愧疚的合人连忙向大上道歉。

    「不、不好意思。」

    「不会。」

    大上的回答十分简洁。

    合人看了我一眼，自讨沒趣地转身离去。

    「他是我的邻居，真不好意思。」

    「好說。」

    一樣是相当简短的回答。

    大上搔搔后脑，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世田谷，陪我走一走吧。」

    我坐上大上的自行车，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一个大型公园。公园的正中央有个水池，几艘出租用的小船漂浮在水面上。

    大上买了一罐咖啡和一个炒面面包，不由分說地塞到我手中。

    「请我的吗？」

    「嗯，就当作是妳送我到医院的谢礼。」

    「就說那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要一直放在心上啦！」

    於是我坐在公园的长椅，打开炒面面包的包装袋。

    咬下面包的同时，我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

    区区庶民美食就能让我的心情大为好转，我这个人真是单纯得可以，简直跟小孩子沒什麼两樣。

    「我爷爷曾经說过。」

    身旁的大上突然开口。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要吃点好吃的东西，然后抬头看著天空。」

    「是哦。」

    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之后，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大上，你怎麼知道我喜欢吃什麼？」

    「因为妳每天中午都吃炒面面包。」

    大上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惊慌，又有些尴尬。这家伙还真藏不住心事。

    「这……妳不是习惯在楼梯间吃午餐吗？其实打从刚开学的时候，我就相中了那个地方。结果有一天想躲在那裡吃午餐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地方已经被妳佔据了。」

    「那裡又不是我的私人用地，跟我說一声就好了嘛！」

    吞下最后一口面包之后，我吁了一口气，感到十分满足。

    先前的不愉快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谢谢你，大上。」

    「呃……世田谷？」

    「嗯？」

    「妳、妳身上的衣服……」

    「衣服？你是指这套道具服吗？」

    我低头打量著自己。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正常？算了，反正大家都这麼說。」

    「不！」

    大上突然大吼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呃……对不起。其实……我是觉得满可爱的……」

    现在又变得跟蚊子一樣小声。

    「你真不会說话。」

    「我、我是說真的。」

    「夠了，別再解释了。」

    真是败给他了。我知道大上只是想讨我的欢心，可是他的手法实在太过拙劣，一点技巧也沒有。不过话又說回来了，或许这就是他可爱的地方吧。

    大上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世田谷，刚刚那个人是……？」

    我这才想起合人跟大上先前似乎有点不对盘。

    「他是我的儿时玩伴，就住在我家隔壁。」

    「感情好像不错。」

    「……劝你最好学著如何察言观色，或者到眼科医师那边矫正视力也行。」

    「妳跟他从小就在一起吧？」

    「呃，算是吧。」

    「总有一种不容他人介入的感觉。」

    「是哦？」

    谈话到此结束。之后我跟大上背靠著遊艇出租公司的外牆，不发一语地仰望青空。水池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建筑物的倒影映照在水面上，感觉格外清涼。

    凝视蓝天的我逐渐放空，心中的不快缓缓消散，就像洗好的衣物被太阳晒干似的。

    回神过来时，才赫然发现晚霞满天，时间已经不早了。

    於是我连忙站了起来。

    「谢谢你招待的咖啡和面包，我该回去了。」

    「我送妳。」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走走。」

    「从这裡走回家？满远的呢。」

    「沒关系，就当作是运动好了。」

    於是我準备转身离去。

    「世、世田谷……」

    「嗯？」

    我转头看著大上，他卻回避我的视線。

    「沒、沒什麼，再见。」

    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我心想。

    道別大上之后，我独自从公园走回家。

    日暮低垂，橘红色的晚霞洒满回家的路上。

    远远地看到一条人影朝著我走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合人。

    「怎麼啦？」

    「我才想问妳怎麼了呢？这麼晚了还沒回来，害我担心得要命。」

    「……抱歉。」

    合人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

    「沒事吧？」

    「什麼沒事？」

    「就是……那个嘛。」

    「有话就明說嘛，吞吞吐吐的干嘛。」

    「抱、抱歉，我们回家吧。」

    合人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还来不及出声抗议，就被他拉著往前走。

    一路上合人半句话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走著。

    「合人，你走太快了。」

    我打破沉默。

    「对不起。」

    合人放慢了腳步。

    「这樣可以吗？」

    「嗯。」

    我跟合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

    只要我有任何松手的跡象，合人就立刻加重力道，紧紧地握著我的手。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的心也被合人紧紧地抓住似的。

    爬上柿木阪抵达家门口的时候，四周已是漆黑一片。

    这时合人才放开我的手。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哀戚，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回自己的家。

    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卻半点睡意也沒有，干脆穿上狮子的道具服，骑著自行车溜了出去。

    目的地当然就是学校。

    一条人影在屋顶上晃动。我连忙跳下自行车，朝著屋顶前进。

    抱著来福枪的绵羊就坐在屋顶上。

    「好久不见。」

    我朝著绵羊出声。

    「风子……」

    绵羊的回答沒什麼元气。

    奇怪，好像不太对劲。

    「风子，请妳闭上眼睛好吗？」

    「……好。」

    於是我依言闭上双眼。

    「然后数到二十。」

    一、二、三……

    窸窣的声音传入耳中，不知道绵羊在做些什麼。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好了吗？」

    「可以了。」

    於是我缓缓睜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別人，正是大上。

    大上拿著黑色的假发，靜靜地看著我。过去总是遮住眼睛的浏海，则是梳了上来。

    「……生气了？」

    「真是败给你了。你在这裡做什麼？绵羊呢？二十秒前在这裡的长发女子到哪去了？」

    「那就是我。」

    ……什麼？

    「那是我打扮的。」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上的旁边摆著假睫毛和化妆用品。

    「我只是戴上假发，然后再化点妆而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会被妳识破呢！」

    「声音呢？宛如女高音的声音又是怎麼装出来的？」

    「妳是指这个吗？」

    大上的喉头发出绵羊的声音。

    「……你一定是同乐会的开心果。」

    看来我的迟钝程度，並不比合人逊色。

    「女生的制服又是怎麼弄来的？」

    「那是我姊姊的制服。」

    「就是在医院裡面跟你說话的那个人吗？」

    「嗯。」

    原来她是大上的姊姊。

    大上固然很傻，浑然不觉的我也沒好到哪去。

    「为什麼要打扮成女生？」

    「这是我的癖好。」

    我直盯著大上的双眼。

    「看来不是在开玩笑。」

    「沒关系，瞧不起我是正常的。」

    「我自己也喜欢穿著道具服到处乱跑，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

    「也是。」

    大上以绵羊的声音回答。沒错，确实是绵羊的声音。女高音的柔和音调传入我的耳中。

    「相当不简单，不过你又何必向我表明身分？」

    大上凝视著我，表情十分严肃。

    「因为我想要告白。」

    「跟谁告白？」

    「……妳。」

    大上鼓起了勇气，更下定了決心。

    「我喜欢妳。自从开学典礼那一天开始，我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上妳。」

    我为之无言。

    「每天晚上，我都到屋顶祈祷，希望能成为妳的朋友。想不到妳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跟一只金鱼沒什麼两樣。

    大上他？喜欢我？

    「我在夜晚的屋顶跟妳聊得很愉快，甚至还幻想妳会不会因此而喜欢上我。」

    說到这裡，大上突然脸色一暗。

    「可是妳喜欢的人是那个家伙吧？今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

    「嗯……」

    「他就是校外事件当中，骑著自行车载妳逃离现场的人吧？」

    我点点头。

    「当时我发现妳被班上的女同学围在中间，也觉得应该出面替妳解围。可是我的立场满尴尬的，替妳強出头的话，又怕其他同学說閒话，这樣子不但沒帮上忙，反而会害了妳。所以想来想去，最后还是不敢出面。」

    大上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就在那个时候，他骑著自行车出现，载著妳离开现场。班上的女同学面面相觑，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恨恨地看著你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老实說我很佩服他的勇气，也很羨慕他的运气，更发现他就是妳喜欢的人。」

    大上靠了过来，轻轻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怎麼哭了？」

    「……我、我真是不应该，居然一直沒察觉到你对我的一番心意……」

    我的眼淚不爭气地滴了下来。

    埋怨合人太迟钝的同时，我居然沒发现身边也有个默默喜欢我的人。

    「……为什麼道歉？」

    「因为我太不应该了。」

    一只哭泣的狮子，我现在的模樣一定很狼狈。

    「对不起。」

    「沒关系，这是难忘的回忆。」

    「回忆？」

    「老爸调职，我也要转学了。」

    我感到呼吸困难。

    「所以我应该感谢妳拒絕我才对。」

    鬧钟响起。

    「午夜十二点了。」

    大上端起来福枪，扣下扳机。

    天边出现一颗流星。

    大上闭起双眼，双手合十。

    几秒钟之后，又睜开双眼。

    「我向流星许愿，希望妳跟他言归於好。」

    「我们並沒有吵架。」

    「不要骗我了，当时妳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证据。」

    「我是个爱哭鬼，今天晚上不也流淚了吗？」

    「也是。」

    大上又轻轻地敲了我的头顶。

    然后往后走了几步。

    「世田谷，谢谢妳替我带来这麼多美好的回忆。」

    說完之后，大上转过身去，準备离开屋顶。

    「大、大上！」

    「嗯？」

    大上转过身来。

    「这段时间我也过得很快乐，无论是自行车比赛、或是你请我吃的炒面面包。我不会忘了你的，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

    「我也不会忘了妳的，世田谷。」

    大上露出一丝苦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星期一的结业式，大上並未出现。下午的导师时间，导师向大家宣佈大上转学的消息。班上的女生掀起了一阵骚动，男生则是毫无反应。

    我闭上双眼，回想大上和绵羊的脸孔。

    或许一段时间之后，两人的脸孔将化成模糊的影像，不过我永远也忘不了大上和绵羊为我所做的一切。

    即使大上跟绵羊是同一个人，在我的心中，他们依然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中，最值得珍惜的两个人。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们。

    导师时间结束，我收拾书包準备回家。

    来到自行车棚之后，我推著自行车走到校门。结业式象征著学期的结束，每个学生的身上都洋溢著兴奋的气息。我推著自行车的同时，还得闪避亢奋过头的同学才行。

    煞车好像怪怪的。自从跟大上比赛之后，煞车的效果就一直不太理想。骑慢一点虽然能暂时解決问题，不过心裡面总觉得有个疙瘩，我看明天还是牵去车行检查一下好了。

    才刚走出校门，就有人把我叫住。

    「风子。」

    我转头一看，合人就站在眼前。

    校门口到处都是本校的学生，身穿他校制服的合人格外醒目。仔细一看，已经有好几个同学指著合人窃窃私语了。

    合人最不喜欢成为大家的焦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将自己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

    ……他怎麼会出现在这裡？

    「怎麼啦？迷路了不成？」

    合人思索片刻之后，好整以暇地开口：

    「嗯，我迷路了，载我回家好吗？」

    ……今天的合人好像不太对劲。

    「好啊，不过你在前面，我坐后面。」

    「嗯。」

    於是我跟合人共乘一辆自行车回家。登山车並不适合两人骑乘，老实說也满危险的，不过我跟合人已经是老经验了，倒也不成问题。

    合人默默地踩著踏板。

    微风拂过我的脸颊。

    就是现在……

    我突然有所觉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非扣下扳机不可。子弹只有一发，不能容许任何的失败。

    可是现在的我沒有勇气叫合人停车，然后向他告白。这两个动作看似简单，对我来說卻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神啊，我仰望天空。

    我愿意忘了入学考试的不愉快，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赐予我向前面那个人告白的勇气吧！虽然他总是呆呆的、总是迟钝到不行、总是不懂得察言观色、总是固执到让人想要抓狂，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樣的他。求求您，赐给我告白的勇气吧！

    接著我闭上双眼。

    「停车。」

    口中冒出连我都感到惊讶的声音。

    看来天上的神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

    合人依言停车。

    「怎麼啦？」

    我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合人的面前，深吸一口气之后，靜靜地凝视著他的双眼。

    远处的夏蝉兀自鸣叫。

    零距离，我別无选择，非扣下扳机不可。无论结果为何，都必须欣然接受。

    子弹啊，一定要贯穿心臟。

    「我喜欢你，合人。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终於說出口了。

    神啊，感谢您替我了卻一桩心事。

    合人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一阵子之后才缓缓开口：

    「看来昨天並不是在开玩笑。」

    「……嗯。」

    「抱歉。」

    合人的声音跟蚊子沒什麼两樣。

    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合人並不喜欢总是跟他吵架的我，再說他已经有千早学姊了。

    不过合人接下来的发言，卻出乎我意料之外。

    「对不起，之前都沒发现妳对我的好。」

    咦？

    「我这个人就是太迟钝了，所以之前一直沒注意到妳对我的一番心意。」

    现在是什麼状況？这不是跟梦境一模一樣吗？

    可是……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我双手握得紧紧的。鬧钟啊，你可別在这个时候响起。

    「自从千早学姊向我告白之后，我就一直在內心思考，其中包括了千早学姊，也包括了真昼。可是我一直想不出个结果，所以才找妳商量，希望妳能替我出一点主意。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卑鄙到了极点。」

    合人的眼神闪过一丝愧疚。

    「昨天妳跟那个人走了之后，我一直惦记著妳。当时我心裡面沒有千早学姊跟真昼的影子，满脑子都在思考妳我的关系。」

    远方的蝉鸣格外刺耳。

    「妳跟我总是黏在一起，同校也就罢了，居然还同班，而且彼此还是邻居，因此我实在无法想像沒有妳在身边的生活。高中虽然唸的不是同一所学校，我也总是期盼能夠在柿木阪车站见到妳，与妳一起回家，过著跟以往沒什麼不同的生活。甚至还认为就算妳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发现自己无法将视線从合人的身上移开，合人也一直凝视著我。

    「可是昨天看到妳跟那个人走在一起之后，才发现我的想法太天真了。如果妳喜欢上別人的话，我们就再也无法一起买东西、一起到我家吃饭、一起在我的房间打电动了。一想到这裡，我就……」

    合人突然住口。

    我听不见蝉鸣，也感受不到风的气息。

    「风子，永远跟我在一起好吗？」

    說话的同时，合人还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原来是我在咖啡厅以原子笔和纸巾做成的旗子，不过白色的纸巾已经被涂成红色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的。」

    「……傻瓜。」

    我轻轻地握住合人的手。

    「风子，我喜欢妳。」

    合人将我拥入怀中，在我的耳畔低声呢喃。

    之后我们牵著自行车，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想不想吃点东西？」

    「啊？」

    「說說看你想吃什麼，我做给你吃。」

    「……这句话出自妳的口中，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当然啰，现在跟过去不一樣了嘛！」

    「也、也是。」

    沒错，我不是在做梦。

    「那就蛋包饭吧！」

    「我的技术可沒枫姊那麼好。」

    「沒关系。妳从沒做过蛋包饭，所以我想吃吃看。」

    「……好吧。」

    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家门口。

    「风子，自行车借我一下好吗？」

    「好啊，要去哪裡？」

    「去办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晚上就会还给妳了。」

    「你敢不还，我就宰了你。」

    於是合人骑著我的自行车迅速离去。

    我換上北极熊的道具服，等待合人的归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地难熬。

    我从冰箱拿出雞蛋，打算做点蛋包饭来填饱肚子。

    沒错，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絕对不是事先演练。

    刚好冰箱裡面还有雞蛋、洋蔥和绞肉，所以才兴起了「不如来做蛋包饭」的念头。

    於是我从冷藏库拿出食材，替自己做了一份蛋包饭。

    成果还算不错，看来廚藝並未退步。

    我将蛋包饭送入口中。嗯，很好吃。

    心头突然浮现出一股莫名的诡異。

    好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想起来了，印象中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同樣的感觉已经是第二次了。

    於是我将第二匙蛋包饭送入口中。

    口齿留香的滋味依旧，心中卻浮现出难以言喻的不安。

    几个月前的我格外地兴奋。早已不抱希望的事情侥倖成功，当时的我可說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到了极点。

    我将蛋包饭一口接一口地送入口中，活像个沒有生命的机器人。事实上现在的我早已食不知味。

    沒错，就是考试当天。当时我简直是宛如神助，考卷上的问题全都难不倒我，满心以为可以跟合人进入同一所高中，延续两人永不分离的生活。

    记得当时我的心裡面只有一个念头。

    神啊，谢谢您……

    我立刻拿起手机，按下合人的电话号码。

    冷靜一点，千万不要惊慌。

    电话响了十几声之后，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

    合人並未接电话。

    6L0STPARADISE

    暑假开始之后的数日。

    早上，我到办公室领取学生会教室的钥匙，老师一如往常地勉励我的辛劳。

    事实上我一点也不辛劳，反而还觉得参加暑期辅导的同学比我辛苦多了。纵使他们再怎麼百般不愿意，也得乖乖到学校上课，光就这点而言，我实在是幸福多了。

    綠丘高中的暑期辅导表面上是针对缺课严重的学生所举办的，但事实上，期末考的成绩在全校平均值以下的学生都必须参加暑期辅导，而且是強制性的。我的成绩在平均值以上，不需要参加暑期辅导，也就是說在第二学期开始之前，都是属於我个人的假期。

    不过我还是每天到学校来处理学生会的工作。

    学生会的重头戏都是在第二学期，大部分的前置作业必须在暑假期间开始著手才行，否则开学之后就有得忙了。

    ……其实这只是我不想待在家裡的借口罢了。暑假开始之后，个人所能支配的自由时间虽然增加不少，我卻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既沒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沒有一起出去玩的朋友，与

    其整天窝在家裡无所事事，还不如到学校处理学生会的工作来得有意义。

    而且对我来說，学生会的工作简直就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基本上，学生会內部的工作十分繁顼，包括制作第二学期的各项申请表格、编辑第一学期的工作报告、以及提供给下一屆学生会成员的业务交接清单等等。

    这些工作並沒有明确的完成时间表，除非将做到一个阶段的工作分派给其他人继续执行，否则我就得沒完沒了地一直做下去，活像是一只在滾笼裡面原地奔跑的黃金鼠。

    不过我比黃金鼠更容易满足，即使每天在滾笼裡面跑来跑去，我也是乐此不疲。基本上唸书或是工作我都喜欢，只有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其他的烦恼。

    暑假期间处理学生会的工作，对我来說一点也不辛苦。学生会的其他成员有些必须参加暑期辅导，有些忙於社团活动，大家都沒办法前来帮忙，不过这樣子反而更容易做事。一个人比较自在，工作起来也比较有效率，所以自从暑假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一个人窝在学生会教室裡面默默地工作。

    不过暑假开始之后的第三天，情況就有了改变。

    风纪委员间宮同学跑到学生会来帮忙。

    间宮同学跟草加同学一樣，都是一年级的学生。本校的委员长向来都是由二年级担任，身为一年级学生的间宮是个例外。不过今年度的一年级委员长比往年来得多，学生会的指导老师认为是受到我这个二年级会长的影响。

    上午的暑期辅导结束之后，间宮同学就会来到学生会帮忙。一开始我婉拒间宮同学的好意，毕竟她要参加暑期辅导，本身又是弓道社的社员，我不想增加她的负担。

    再說我喜欢一个人工作，严格說来应该是我不擅长与他人共事。或许在旁人的眼中，我是个处事明快的女強人，不过那並不是真正的我。事实上我喜欢照著自己的步调行事，一来不会替別人增加困扰，也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

    我好几次婉拒间宮同学的好意，她卻还是坚持前来帮忙。间宮同学向来不是个乖乖牌，这次卻显得格外地固执，說什麼都不肯退让，还自信满满地表示弓道社的活动都是在清晨，暑期辅导中午就结束了，时间上不会冲突。最后拗不过她，我也只好接受她的好意。

    暑假期间的学生餐厅分外地拥挤。学生餐厅是全校唯一有冷气的地方，受不了酷热的学生纷纷到此聚集。午后两点左右，是一天当中最炎热的时段。

    我跟间宮同学就坐在餐厅的角落。今天的工作暂告一个段落，我请问宮同学喝下午茶。其实我还想再多做一点工作，不过由於间宮同学在场，总不好意思耽误到她的时间。

    间宮同学以塑胶小匙舀著布丁，一双眼睛不时地打量著我。

    她的眼睛就像松鼠一樣圆滾滾的。半长不短的黑发往后梳拢，编成一条发辫。暑假才刚开

    始不久，就晒出一身小麦色的健康肌肤，肩膀的两侧还看得到泳衣的痕跡。

    靜止状态的间宮同学已经相当可爱，一旦动起来，更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无论是搬运纸箱的模樣也好、从学生会跑到办公室的背影也罢，在在都呈现出十足的动感。这是我本身所欠缺的人格特质，著实让我艷羨了好一阵子。

    「会长好像是节能的代言人。」

    间宮同学突然开口。

    「会、会吗？」

    我傻傻地看著她享用布丁的模樣，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浑身上下充满了能量，卻总是只使用最底限的能源。唸书也好、学生会长的工作也罢，都只拿出一小部分的能源而已。」

    「意思是我偷懒吗？」

    「倒也不是，严格說来应该是所谓的合理化吧！沒有一丝的浪费，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意义的。」

    「这樣子是好是坏？」

    「称不上好坏啦，只是有点无趣。」

    间宮同学塞了一口布丁之后，又继续开口：

    「能源就是要拿来用的，一味地节省能源好像沒什麼意义。这就跟时间一樣，省下来的时间也无法储存，还不如直接用掉比较爽快。」

    我不置可否。

    「会长知道什麼是最浪费能源的行为吗？」

    我搖搖头。

    「那就是谈恋爱。」

    谈恋爱？

    「再也沒有比谈恋爱更浪费能源的行为了。陷入情网的人特別容易患得患失，对方一个无意义的小动作，就有可能会让恋爱中的人猜疑个老半天。为了博得对方的欢心，还会刻意地偽装自己，或是在对方的必经之路徘徊好几个小时，只为了制造与对方的巧遇。这不是能源的一大浪费吗？」

    间宮同学的语气有些激动。

    「在他人眼中，恋爱简直就是无聊、愚蠢、毫无意义的三大结合体。如果要一个人浪费自己的能源，谈恋爱絕对是最好的办法。」

    间宮同学愈說愈热烈。

    「间宮同学，妳正在浪费能源吗？」

    「对呀。」

    原来如此，我心想。亲身经历确实更有說服力。

    「对方是谁？跟我们同校吗？还是中学同学？」

    「中学同学也有啦。」

    『也有』？

    「我正在跟三个人交往。」

    三个人？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我有三个男朋友，分別是高中生、大学生和上班族。」

    「……」

    「这跟腳踏几条船不一樣喔！我都跟他们說清楚了。基本上我都会先问对方能不能接受同时跟好几个人一起交往。如果可以的话，我才会把对方当成男朋友。」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我只能凝视著间宮同学的布丁，看著软绵绵的布丁被间宮同学送入口中。纤细小巧的手指十分可爱，圆圆的指尖应该是从小弹钢琴的產物。我也是从小就开始练钢琴，间宮同学的指尖让我倍感亲切。

    真的有办法同时跟三个人交往吗？既然她本人这麼肯定，应该是可以吧。我不禁想起了草加同学、风子和真昼。

    ……这是间宮同学的故事，与我无关。

    「会长，那妳呢？」

    放下手中的小匙，间宮同学伸长了脖子。

    「我？」

    「会长正在跟草加交往吗？」

    果然不出所料。虽然是预料中之事，我还是穷於回答。

    「也不算是交往啦！」

    「可是中午总看到你们在一起呢。他不是也曾经到会长的班上找妳吗？」

    「有吗？」

    「真的不知道吗？在会长的班上还掀起了轩然大波呢！」

    我不禁担心了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对草加同学造成困扰。

    「听說不少男生都大为沮丧。」

    「沮丧？」

    「偷偷喜欢会长的人其实还满多的呢！」

    是吗？我倒不认为。大家都对我这个学生会长抱持敬意，卻沒有人主动跟我亲近，除了草

    加同学之外。

    「不过会长是个近乎完美的人，大概沒什麼人敢当面告白吧。」

    「我一点都不完美。就算我真的是好了，为什麼沒有人敢向我告白？」

    「很简单，因为高攀不上。」

    「高攀？怎麼說？」

    「就是所谓的门当戶对嘛！女朋友是个成绩优異的学生会长，自己的条件当然也不能太差才行。」

    「是吗？我倒不怎麼在意。」

    「那是因为会长的各项条件都优於旁人，所以才不会在意。就像穷人知道身上沒钱的痛苦，富人卻永远不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的道理一樣。」

    不知道草加同学会不会这樣。间宮同学所谓的「门当戶对」，也会对草加同学造成影响吗？不过话又說回来了，我总觉得草加同学考虑的应该是更重要的事情。

    例如身边有沒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会长，你跟草加之间到底怎樣嘛？」

    间宮同学好奇的探出嬌小玲珑的上半身。

    基本上我沒有回答的义务，照理說随便敷衍两句就好了。可是她脸上真挚而诚恳的表情，让我觉得敷衍了事是一种罪恶。几经思量之后，我決定吐露真言。

    「告白了。」

    我的回答似乎让间宮同学吃了一惊。只见她刻意压低音量，似乎对周遭的旁人十分忌惮。

    「会长主动向草加告白？」

    「沒错。」

    间宮同学脸色一沉，表情十分不满，看来这不是她期待中的答案。抱歉，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否定了某个社团使用校內场地的申请。

    「草加的回答呢？应该是OK吧？」

    「不，他沒有回答。还說要给他一点时间考虑。」

    间宮同学的前额浮现青筋，拿著塑胶小汤匙的尾端用力敲擊桌面。

    「他还要考虑什麼？像会长这麼完美的人主动告白，他居然还敢拿翘！真是夠了！」

    看来间宮同学是真的为我打抱不平。

    事实上我知道草加同学在考虑什麼。

    如果我沒猜错的话，一定是风子。

    风子喜欢草加同学，这是不爭的事实，问题就在於草加同学的态度。

    当初主动告白的时候，原以为我会被断然拒絕。

    我喜欢草加同学，也知道风子对草加同学抱持某种程度的好感，更知道草加同学並不讨厌风子。

    他们是儿时玩伴，又是多年的邻居，草加同学虽然对风子颇有微词，但那应该只是表面上的抱怨罢了。每当草加同学提起风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会格外地柔和，这就是他十分重视风子的证据。草加同学跟风子从我未出现之前就生活在一起，两人之间根本容不下我的介入。

    不过我还是选择了告白。

    因为我別无选择，也顾不了告白之后的结果。

    就好像当初在学生会教室裡找到的种子自然而然地萌芽开花，告白的语句也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基本上这是再自然也不过的行为，向草加同学表明心意就彷彿是命运的安排。

    草加同学应该也满喜欢我的，不过他的「喜欢」跟我的「喜欢」有著程度上的差別。草加同学把我当成学姊、朋友。他对我的好，就跟把流浪街头的小动物带回家裡的行为沒什麼两樣。同樣是出於「爱」，卻跟我的「爱」完全不同。

    随著时间的流逝，或许草加同学的「爱」会逐渐趋近於我的「爱」。不过就现时点而言，两人的感情还是不一樣的。

    告白之后，我並不期待草加同学的回答。即使两人的关系可能因此生变，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草加同学有些为难，希望能给他一点时间，等到结业典礼那天再說。

    我当然答应了。

    之后我跟草加同学过著一如往常的生活。草加同学依然每天带著笔记本到学生会教室，两人一起共进午餐。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就是第一学期的结业式。

    草加同学卻沒有出现。

    我在学生会教室整理档案资料，等待放学时间的来到。可是草加同学並未在学生会教室现身，而且连通电话也沒有。準备回家的时候，刚好遇到阿滨，於是向他打听草加同学的消息，才知道草加同学已经先回去了。

    直到现在，草加同学还是沒跟我连络。或许这就是草加同学的答案吧。

    眼看间宮同学兀自生气，我忍不住替草加說话：

    「既然是我主动告白，当然要给对方一点考虑的时间。我倒觉得沒什麼不妥的。」

    「开玩笑，那怎麼行。这种被动的态度最要不得了。恋爱不需要思考，先抢先赢。」

    「什麼叫先抢先赢？」

    「就是把他抢来当男朋友。」

    「我就是想让他成为男朋友，所以才主动告白的。」

    「这就叫做『思考』，懂吗？人是不可能对毫无感觉的对象告白的，不管对方怎麼想，用尽办法让他答应就对了。」

    「意思是不须尊重对方的想法？」

    间宮同学用力地搖搖头。

    「所谓的尊重对方，並不等於无条件接受对方的要求。以会长的情況而言，应该直接交往才对，大不了定个试用期就好了。」

    「试用期？」

    「这只是安抚对方的手段而已。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之后，想要反悔也沒那麼容易。」

    「……」

    这时阿滨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后面还跟著山崎。两人都是草加同学的朋友。

    阿滨似乎想跟我說话，卻又对一旁的间宮同学有些忌惮。

    间宮同学见状，丟下「明天再聊」之后，带著布丁的空盒离开现场。

    目送间宮同学离开之后，阿滨才缓缓开口：

    「会长，今天有空吗？」

    「嗯，有事吗？」

    「希望会长跟我们一起去探病。」

    「探病？探谁的病？」

    阿滨跟山崎互望一眼。

    「看来会长还不知道。」

    阿滨叹了口气。

    「草加出了意外，人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

    丧失记忆。

    简而言之，就是这麼一回事。

    我叫做草加合人。姓草加，名合人。要是我沒记错的话。

    所谓的「沒记错的话」，代表我现在忘了自己的身分。

    结业式当天，我骑著自行车赶赴某地。至於「某地」到底是何处，直到现在我还是沒有概念，只知道我在出发之前沒有将目的地告诉任何人。当天下午开始下雨，骑著自行车的我在雨中奔驰。

    下坡的时候，我拉起煞车，结果煞车線居然应声而断。自行车的速度愈来愈快，最后冲出

    路面，撞得支离破碎。我的情況当然也好不到哪去，身体各处受到強烈的撞擊，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或许各位觉得我的糗樣很好笑，不过所谓的「身体各处」也包括了头部，结果造成我的记忆丧失。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甚至认不出戴著眼镜站在我面前的美丽女子就是我的亲生姊姊。老姊原先以为我在开玩笑，在我重复說明好几次之后（这是老姊的坏习惯），才体认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后我接受了许多检查，最后医生做了以下的结论：

    「丧失记忆。以目前的情況而言，难以断定何时才能恢复记忆。」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失去记忆的我首先记起来的是两个女生。

    第一个女生叫做草加枫，我的姊姊，也是在我恢复意识之后前来病房的两人之一。入院期间幸亏有老姊替我打点一切。老姊真的很体贴，无时无刻都面带微笑。知道我失去记忆之后，老姊虽然难过了一阵子，之后卻每天替我加油打气，还說「不管怎樣，小合就是小合」。老实說，当时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有个这樣的姊姊。

    另一个人叫做世田谷风子。根据老姊的說法，她似乎是我的儿时玩伴。小时候搬到这裡以后，就跟我们家是邻居，两人的感情相当不错。

    世田谷穿著北极熊的道具服，模樣甚是可爱。虽然她脸上带著哀戚的神情，我卻不禁笑了出来。这一笑当然惹恼了世田谷，毕竟对方忧心忡忡地问我是否安好时，我实在不应该回答「这只北极熊真可爱」。只是我睜开双眼的时候，北极熊的道具服就在眼前晃来晃去，說不在意絕对是骗人的。所以啰，也不能怪我心不在焉嘛。

    失去记忆之后，老姊跟世田谷成为我了解自己的消息来源。根据她们的說法，我叫做草加合人，今年高一，在一场自行车事故中失去意识，之后被前来寻找我的世田谷发现，搭乘救护车来到这家医院。父亲长期派驻北海道，母亲正在前来医院的途中。

    我郑重地向世田谷致谢。若不是被她发现，我可能真的有生命危险。那条斜坡平时人跡罕至，我出事的地方又十分偏僻，再加上那天刚好下雨，处境真的非常危险。

    「谢谢妳救了我，世田谷。」

    话才刚說完，世田谷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难道我說错了什麼吗？正当我忐忑不安的时候，世田谷默默地走出病房，一阵子之后再度出现，脸上又恢复平常的神情。心裡面虽然纳闷不已，不过世田谷似乎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我也只好将满腔的疑惑藏在心底。

    刚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我住在单人房，随著伤势的逐渐康复，第三天就移至四人房。不过其他三个床位都是空的，我等於是住在比较大的单人房。

    移至四人房的第二天，学校的同学前来探望我。穿著制服的两人神情十分担忧，据說是因

    为我迟迟未来参加暑期辅导，两人打电话到家裡找人，才从老姊的口中得知我的消息。

    「草加，你真的失去记忆了吗？」

    「嗯。」

    「该不会真的忘了我吧？」

    自称山崎的人开口。

    「……好像是。」

    「我借你一千元的事情呢？该不会也忘了吧？」

    「真的吗？抱歉，我马上还你。」

    我连忙拿起放在床边的皮夹。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自称阿滨的人拉了山崎一把，原来是在跟我开玩笑。

    「开个玩笑又不会死。这裡的气氛这麼闷，正需要笑话来振奋一下呢！草加，你說是吧？」

    既然山崎点名，我只好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阿滨叹了口气。

    「你真的什麼都忘了吗？」

    「嗯，抱歉。」

    「倒也不必道歉啦！」

    这时阿滨偷偷地在山崎耳边說话，依稀听来好像是不要让某人知道。基於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決定装作沒听见。

    「你先收下这个。」

    阿滨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裡面全都是英语和数学的讲义。

    「这些都是暑期辅导的讲义和笔记。」

    「谢谢。」

    这两个朋友很体贴，我真是幸运。

    又过了一天之后，自称千早学姊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当时我正在誊写阿滨借给我的笔记。除了各项检查之外，待在医院裡面其实满无聊的，誊写笔记刚好可以让我打发时间。生物笔记誊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时候，学姊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发现我之后，学姊快步接近。

    学姊身上穿著制服，大概是放学之后直接过来的吧。每踏出一步，地板就发出干涩的腳步

    声，雪白纤细的臂膀更是吸引我的注意。

    既然直盯著我猛瞧，就表示她应该认识我才对。可是我說什麼也想不出对方的身分。

    基於礼貌，我主动请对方坐下。

    「阿滨告诉我的，我一直不知道你住院了。」

    「阿滨跟妳提起我？」

    「是的，听說你失去了记忆？」

    「嗯。」

    「所以你也忘了我？」

    「对不起……」

    我低头致歉。

    学姊的脸上立刻笼罩著一层阴影。

    或许立场互換之后，我也会出现同樣的反应吧。自己认识对方，对方卻不认识自己，这种滋味确实不怎麼好受。

    学姊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无奈的微笑。

    她的笑容真的很可爱。我不禁自惭形秽，回避学姊的视線。

    「沒关系，重新开始吧。我叫千早千歲，綠丘高中二年级，也就是你的学姊。这种自我介绍还可以吧？」

    「我有个问题。」

    「嗯？」

    「我有沒有跟妳借过钱？」

    千早学姊不禁露出苦笑。

    「你把我当成趁你落难的时候前来讨债的恶魔吗？」

    「……对不起，我沒有这个意思。只是先前有人提到这个问题，才顺便问上一声。」

    我搔搔头，感觉有些尴尬。

    对方自称二年级，表示年纪比我大。再加上跟我同一所学校，我还得称她为学姊才行。

    「请问妳是我的社团学姊吗？」

    「我沒参加任何社团。」

    「那学姊跟我是什麼关系？」

    「……这就一言难尽了。」

    学姊好像被问到死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說来话长，而且我也不确定你相不相信。」

    說来话长还能理解，信与不信？这就奇了。我们的关系那麼特殊吗？

    「简而言之，我们是因为某件事而相识的。」

    学姊口中的「某件事」引起了我的好奇，不过一味地追问似乎不怎麼礼貌。

    总之我失去了记忆，我跟她的关系基本上是「过去的朋友」。看来也只能先从这裡开始了。

    「看你气色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当初知道你住院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呢！」

    学姊露出微笑。

    溫柔又优雅的笑顏，相当有气质。学姊真是个大美人，我心想。枫姊也是个美女，不过千早学姊的美跟枫姊不同。如果将枫姊比喻成春天的阳光，千早学姊就像是初夏的涼风。学姊的所到之处，身边就彷彿吹起了一阵涼爽的微风。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以后还能来探望你吗？」

    「当然可以。」

    学姊微笑起身，清新宜人的笑容让我有点坐立难安。

    眼看著学姊就要走出房门，我连忙叫住学姊。

    「还有什麼事吗？」

    「这个……」

    我将誊写到一半的笔记递给学姊。

    学姊脸上的表情十分惊讶。

    「给我吗？」

    「……嗯。」

    老实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将笔记递给学姊是非常自然的动作，完全不需经过大脑的思考，就好像开门之前一定要转动门把似地理所当然。

    「我也不知道为什麼，总觉得好像应该把这些笔记交给妳才对。」

    学姊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笔记。考虑了一阵子之后，才伸手将笔记接了过去。

    「谢谢，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件事。」

    然后将笔记收进书包。

    我目送学姊走到门口。学姊挥挥手，朝著电梯的方向走去。

    『还记得这件事。』

    也就是說，我在失去记忆之前，也常常将笔记交给学姊。

    为什麼？学姊是二年级，照理說根本不需要一年级的笔记。学姊到底要我的笔记做什麼？

    回到床上的我陷入了沉思。一阵子之后，世田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今天她穿著螳螂的道具服，手上还提著一袋苹果。同病房的人看到螳螂的道具服时都露出

    一脸惊愕的表情，不过世田谷看来是一点都不在意。

    「千早学姊是不是来过？」

    「妳跟她碰面了？」

    「远远地看见她而已，不过她倒是沒看到我。像她那种美女可不是随处可见的，我不可能认错人。」

    妳的道具服也不是随处可见的。这句话我当然只敢想在心裡，沒胆子說出口。

    螳螂道具服坐了下来之后，拿出水果刀开始削苹果。

    世田谷每天都到医院来探望我，每次都穿著各式各樣的道具服。老实說我对她的行为相当好奇，潛意识卻告诉我最好不要多话，毕竟穿衣服的品味受人质疑，任谁都高兴不起来。

    世田谷以流利的刀法将苹果皮一一削去，然后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纸盘，将去皮的苹果放在上面。

    「妳的手真巧。」

    「哼。」

    世田谷赏了我一个白眼。

    我自讨沒趣地伸伸舌头，世田谷又削起了苹果皮。

    （插图080）

    ……世田谷是不是讨厌我啊？从来沒看她笑过。

    不过仔细打量之后，我发现世田谷其实长得满可爱的，一双大眼睛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不知道我跟世田谷是什麼关系？

    根据老姊的說法，我跟她的感情似乎还不错。不过从世田谷的态度来看，老姊的說法颇令人存疑。

    螳螂削完苹果之后，将纸盘上的苹果送入自己的口中。

    「不是为我削的吗？」

    「凭什麼要我帮你削苹果？」

    「难道苹果不是送给我的礼物？」

    「我想吃苹果，所以才买苹果，不行吗？」

    ……我跟世田谷的感情絕对好不到哪去。

    「怎麼，你想吃苹果？」

    「嗯。」

    「拿去吧。」

    螳螂道具服将盛著苹果的纸盘递了过来。

    於是我吃了世田谷削的苹果。现在虽然不是苹果的產季，吃起来卻格外地香甜。

    「很好吃。」

    「废话，那可是我选的。」

    苹果真的很好吃，我不禁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当初說要吃苹果的世田谷反而就此停手，不再碰盘中的苹果。

    「可以全部吃光吗？」

    「你到底有沒有吃饭啊？晚饭吃不下的话，可別怪我喔！」

    「沒办法，实在太好吃了嘛！」

    「……败给你了，再帮你削一颗吧！」

    世田谷从袋子裡面拿出第二颗苹果。

    「妳会削兔子吗？」

    「兔子？」

    「就像这樣。」

    我向世田谷解释如何以苹果削成兔子的方法。

    「可以。」

    「削给我好吗？」

    「凭什麼？」

    「因为我是病人。」

    「这算什麼理由？」

    嘴上虽然发牢骚，世田谷还是削起了苹果，同时在盘中摆上一只只苹果削成的兔子。

    「好了。」

    「妳也吃一点嘛！」

    「不是你要吃的吗？」

    「苹果是妳想吃，所以才买来的耶！」

    我们聊些不著边际的话题，享用著兔子形状的苹果。世田谷吃得不多，马上又削起了第三颗苹果。

    「你有沒有唸书啊？住院期间也要看点书，否则出院之后就有得瞧了。」

    「我知道，刚刚还在抄写阿滨借我的笔记呢！」

    结果卻送给学姊了。

    「那妳呢？每天都来看我，不需要参加暑期辅导吗？」

    「沒关系。」

    綠色螳螂开口。

    「反正我就要出国留学了。」

    「留学？」

    「沒错，离开狭窄的日本，到海外唸书。学校那边九月分开学，不过还得预先做些準备，所以预计八月中就要出发。老爸人在纽約，可以先住在他那边，等到开学之后，再到学校附近租房子就好。」

    「是哦？」

    「沒错。」

    「以后就寂寞了。」

    螳螂突然停止了手边的工作。

    「……我不会寂寞。」

    「可是我会。」

    我是說真的。

    「这阵子妳跟老姊总是来探望我，老实說我真的很感谢妳，出院之后可能还需要妳的帮忙。失去记忆之后，很多事情都要重新来过，到时可能也需要妳的提醒。再說妳帮了我这麼多，我都还沒好好谢谢妳……」

    「……你不是已经有个溫柔体贴的学姊吗？」

    「学姊？」

    「对，千早学姊。」

    綠色螳螂瞪著我，眼神十分不善。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被螳螂盯上的夏蝉。

    「你不是正在跟学姊交往？」

    「是、是哦？」

    「听說还去过学姊的家呢！」

    「真的吗？」

    「还出去約过会。」

    「不会吧？」

    「我骗你干嘛？」

    說的也是。

    骗我确实得不到什麼好处。

    「好痛！」

    世田谷手中的水果刀跌落地板，左手冒出血丝。

    「还好吧？」

    「舔一舔就好了，死不了人。」

    话虽如此，伤势看起来卻满严重的，包覆著手指的道具服染成了暗红色。伤口似乎很深，大量的血液从手指的缝隙之中汨汨而出。

    我连忙按下呼叫铃，请护士小姐过来一趟。穿著螳螂道具服的世田谷便跟著护士一起离开病房。

    一阵子之后，包著繃带的世田谷再度现身。

    「沒事吧？」

    「哼，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別鬧了。

    「病人只要管好自己就夠了。你这个人平常心不在焉的，哪有余力照顾別人？」

    我还来不及反驳，一名女子便突然走进了病房。

    俏丽的短发染成鲜红色，手上拿著大大小小的纸袋。乍看之下很像是大学生，卻带著几分上班族的气息。

    女子将其中一个纸袋递给世田谷，然后开口說话：

    「谢谢妳，风子，这孩子似乎替妳找了不少麻烦。这是北海道的名產，希望妳喜欢。」

    「伯母又染头发了。」

    「夏天嘛，改变一下心情也不错。」

    女子說完之后，凝视著我的双眼。

    「你该不会连我都忘了吧？」

    叹了口气之后，将满手的行李丟在床上。

    我立刻灵机一动。

    「老妈？」

    「答对了。」

    果然不出所料，我心想。

    「出个车祸也会丧失记忆，你这孩子就是心不在焉。」

    「我哪有。」

    「还记得车祸是怎麼发生的吗？」

    「……记不得了。」

    「也罢，捡回一条小命就算不错了。老妈先去跟医生打个招呼，等一下就回来。」

    說完之后，老妈逕自走出病房。

    「伯母还是跟以前一樣。」

    「我记不得了。」

    「沒良心的家伙，居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记不起来。」

    說完之后，世田谷拿起纸袋。

    「再见。」

    「啊、嗯，谢谢妳来看我。以后还会来吗？」

    世田谷冷冷地瞪著我，眼神就跟蚁狮一樣兇恶。

    「凭什麼叫我来探望你？」

    「如果抽不出时间的话，那就不勉強了。我只是觉得跟妳聊天很愉快，所以……」

    「真是夠了。」

    世田谷转过身去。

    「閒得发慌的时候，我会考虑一下。」

    說完之后，世田谷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第二天来访的人叫做真昼。

    吃完早饭之后，我去上个廁所，一回来就看到有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病房裡面。绑著马尾的女生一看到我，高高兴兴地跑了过来。

    「合人，听說你住院啦？阿滨也真是的，这种事居然都不跟我說一声。」

    阿滨？前几天的那个阿滨吗？这个女生又是谁啊？

    「合人，你还记得我吗？」

    「抱歉……」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脈說明了一遍，其中也包括失去记忆的部分。

    「原来如此，不过沒关系。」

    她非但不替我感到难过，反而还有点高兴。

    ……失去记忆这麼有趣吗？

    「这一来就可以公平決胜负了。」

    胜负？決什麼胜负？

    「我叫做羽生真昼，真昼是平假名，记起来了吗？」

    「嗯，记起来了。」

    「以后叫我真昼就好，我不喜欢別人称呼我为羽生。」

    这时真昼突然靠了过来。

    现在应该不是医院的会客时间，照理說外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进入医院，不知道她是怎麼混进来的。

    「过去的事情想不起来也沒关系，只要从现在开始喜欢我就好。」

    （插图085）

    「什麼？」

    我吃了一惊。

    「出院之后，我们再一起去玩吧。遊乐园怎樣？现在这麼热，游泳池也不错。失去记忆之后，你大概也忘了第一次见面时我身上穿的泳装吧？这下子可有得玩了。」

    真昼哼起了小调，看起来十分开心。

    「慢著，才刚出院就去游泳，好像不太保险。我看还是去遊乐园好了，一起去玩喜马拉雅吧！听說是最新、最刺激的云霄飞车呢！」

    从真昼的语气之中，听得出她的期待。

    真昼看了看手表。

    「我该去补习了，下次再来看你啰！」

    丟下这句话之后，真昼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开病房。

    从那天开始，千早学姊、世田谷和真旦每天都会来探病。真昼总是在早上出现，閒聊几句之后就回去了。中午过后，轮到千早学姊来探病，有时在病房裡面聊天，有时陪我到中庭散步，每次都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

    千早学姊回去之后，紧接著就轮到世田谷登场，然后老妈跟老姊也会接著出现。总而言之，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时间。

    說真的，大家都对我很好。老妈跟老姊是自己的亲人，自然是不在话下。千早学姊和世田谷明明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卻每天还是会抽空前来看我。至於真昼，我对她的了解並不多，不过每天早上她都会跑来陪我聊天（虽然时间不长），基本上我还是很感激的。

    傍晚时分，世田谷準备回去的时候，老妈刚好出现，还送给穿著变色龙道具服的世田谷一盒蛋糕。世田谷不肯收，老妈还是強行将装著蛋糕的盒子塞到她的手中。

    「老妈真是霸道。」

    「风子是个溫和靦腆的孩子，不这麼做不行。」

    溫和？靦腆？

    看起来不像。

    「你这是什麼表情？亏你跟风子在一起那麼久，连这点都不知道？」

    「那是失去记忆之前的我，跟现在的我无关。」

    「自从你住院之后，她几乎天天来看你呢！风子也是很忙的，你应该要好好感谢人家才对。」

    是哦。之前她說閒得沒事干的时候才会过来，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居然是个大忙人。

    「世田谷是满体贴的啦，可是溫柔靦腆……」

    「你真是沒眼光。算了，先到別的地方去吧！」

    老妈开始替我打扫床边。

    「看不出来你挺抢手的嘛！」

    打扫到一半，老妈突然开口消遣我。

    「会吗？」

    「千早跟总是在早上出现的那个孩子……叫做真昼是吧？哪一个才是你的女朋友？」

    「我失去记忆了，不知道。」

    「說的也是。」

    老妈笑了几声。

    真是一个乐天的老妈，我心想。

    「老妈，妳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我永远无法恢复记忆的话……」

    「老妈替你担心的话，你就会恢复记忆吗？」

    「倒也不是啦。」

    「所以啰，担心也是白搭。老妈还寧愿拿这个时间来办理保险的手续，或是在家洗衣服。再說老妈是护士，又不是沒见过比你严重的患者，沒什麼好大惊小怪的啦！」

    话是这樣說的吗？

    「而且只是失去记忆而已，你依然是我的儿子，我依然是你的妈妈，不是吗？」

    「也是啦。」

    「这不就得了。」

    老妈的语气突然转为严峻。

    「倒是你可別伤了女孩子的心，否则老妈第一个不原谅你。选你所爱，爱你所选，周旋在三个女孩子之间总不是办法。」

    「我也不知道谁才是我的最爱。」

    「如果要老妈来选的话，风子絕对是当仁不让。不过像她那麼好的女孩子跟你在一起，实在是有点暴殄天物。」

    机会难得，我決定說出困扰我很久的疑惑：

    「我跟世田谷的感情真的不错吗？」

    「至少你以前不会叫她『世田谷』，风子也直接称呼你为『合人』。现在是怎麼了，为什麼不叫她『风子』呢？」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毕竟她又不是自己的家人。」

    「既然都直接称呼朋友为『阿滨』或是『山崎』了，称呼风子为『世田谷』实在沒什麼道理。老妈最不喜欢你这种故作姿态的行为！」

    「阿滨跟山崎都是男的，不能跟世田谷相提並论啦！」

    「因为风子是『女生』吗？哼……」

    其实真昼是个特例，不过那也是出於她本人的希望。而且說真的，直呼真昼的名字也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而且，世田谷应该不喜欢人家叫她『风子』吧？

    老妈双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說，不过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7失去了什麼？

    一星期之后，我平安出院。老妈叮咛我几句之后，立刻赶回了北海道。

    於是我重新上学，接受学校的暑期辅导。除了导师之外，其他同学也都很关心我，化解了我內心的不安。即使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我也应该能在这裡适应良好才对。

    辅导结束之后，阿滨跟山崎提议找个地方疯一下，顺便庆祝我平安出院。不过我拒絕了他们的好意，因为我另有计画，想要去一个地方。

    根据大家所提供的情报，当时我就是昏倒在这裡。

    这裡刚好位於学校跟我家的中间位置，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都必须经过这条下坡路。当时就是因为煞车線断裂，才导致了那场意外。

    结业式当天，我骑著自行车想去哪裡呢？

    在意外发生前，我好像是跟世田谷在一起。住院期间我不只一次向世田谷问起当时的情況，世田谷卻总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什麼都不肯說。

    既然她不想回答，我也沒有追问到底的打算，总觉得她好像很不愿意触及这个话题似的。

    总而言之，我骑著自行车前往某处的行动，应该跟世田谷脫不了关系。这个推论也在事后得到证实，事发当时我所骑乘的自行车，就是世田谷借给我的。所以我大胆地提出一个假设：骑著自行车外出的原因，不是受託於世田谷，就是正打算为世田谷做些什麼。

    如果沒把自行车借给我，我也不会丧失记忆。或许世田谷就是为了这一点而自责不已吧。

    所以她才会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探病，还亲自削苹果给我吃（虽然有点不情愿的感觉）。

    我很想请世田谷別放在心上，但这句话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原因很简单，我不希望因此伤害世田谷的自尊。即使我明确地表明毫不在意的态度，世田谷也不会为之释怀，她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

    我伸手拭去前额的汗水。

    失去记忆真的很麻烦。如果能夠想起意外发生当时的过程，或许就可以证明责任在我身上，偏偏我现在什麼也想不起来。

    不过话又說回来了，失去的记忆不可能凭空消失，原本的位置应该被后续的事件所取代才对。例如世田谷认为她必须为这次的意外负起责任，这就是后续的事件。而我应该做的，就是设法让她別继续自责下去。即使失去了记忆，也应该办得到才对。

    看来失去记忆的受害人，似乎不只我一个而已。

    再举一个例子。山崎說我欠他一千元，虽然阿滨当场拆穿山崎的玩笑话，然而若我真的跟山崎借了一千元，现在也沒有想起来的可能。也就是說，不管大家曾经为我做了些什麼，我全都不记得了。

    ……好热，休息一下吧。

    我找个树荫坐了下来。制服虽然沾到地上的泥巴，不过在这种豔阳天下，实在也顾不了那麼多了。

    灼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在我身上。

    早知道就应该傍晚再过来才对，真是一大失策。

    「草加同学，你在这裡做什麼？」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千早学姊。学姊手上拿著一罐饮料，另一只手提著书包，头上还戴著一顶草帽。虽然跟制服搭配起来有点突兀，整体而言倒是还满可爱的。

    「妳好……」

    沒想到会在这裡遇见学姊。

    学姊递给我一罐饮料。我毫不犹豫地接过铝罐，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冰涼的感觉甚是舒服。

    「谢谢。」

    「怎麼坐在树底下发呆呢？不怕中暑吗？」

    「我不是在发呆。」

    学姊不禁噗嗤一笑。

    「草加同学就是草加同学。」

    「怎麼說？」

    「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对了，你在这裡做什麼？」

    我打开饮料的拉环，任凭冰涼的液体流入喉间。

    呼，通体舒畅。

    从炙热地狱回到人间之后，我才开口回答学姊的问题：

    「我在寻找失落的记忆。」

    学姊直盯著我，十足警戒的眼神，感觉就像是被狮子发现的小白兔一樣。

    「……原来如此，这裡就是你当初昏倒的地方？」

    「是的。」

    「所以你认为记忆可能留在这裡？」

    「沒错。」

    老实說我沒想那麼多，只是顺势回答罢了。

    「好，那我也来帮忙。」

    「呃？」

    「你不是要寻找记忆吗？我也来帮忙好了。对了，记忆是长怎樣啊？」

    学姊的表情十分认真。

    「呃……圆圆的。」

    「是哦？」

    於是我们开始寻找记忆。

    学姊跟我兵分两路，在草丛中寻寻觅觅。

    翻动草丛的同时，我不时偷看在不远处的学姊。学姊跟我到底是什麼关系？我沒参加社团，也不是学生会的成员，难道正如世田谷所言，学姊是我的女朋友？不，不太可能。她若真是我的女朋友，学姊早就直接表明了，所以我跟学姊应该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我们两人大約找了一个小时，最后什麼也沒找到。

    我到自动贩卖机投了一罐乌龙茶递给学姊。

    「谢谢，乌龙茶还可以。」

    「还可以？怎麼說？」

    「沒什麼，谢谢。」

    学姊笑著接过乌龙茶。

    她清新可人的笑容就像涼爽的夏日微风吹进了我的心。

    「学姊……」

    「嗯？」

    正在啜饮乌龙茶的学姊转头看著我。

    （插图091）

    「学姊为什麼要对我那麼好？」

    「对你那麼好……？」

    「正常人是不会在这种大热天帮忙找东西的。」

    「我一点都不好。」

    学姊反驳我的說法。

    「我只是在报恩而已。」

    「报恩？」

    「或许你已经记不起来了，其实你曾经帮我寻找失去的东西，所以我只是在报恩而已。」

    学姊說完之后，嫣然一笑。

    「不懂。我跟学姊到底是什麼关系？」

    听到这句话，学姊终於放下了手中的乌龙茶。

    「你真的想知道？」

    「对，我真的很想知道。」

    这是实话，总觉得学姊跟我应该不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而已。

    学姊从书包裡面拿出笔记本。

    那是我交给学姊的笔记。

    学姊将笔记本递了过来。

    我不明究理地翻开笔记。

    不见了，全都不见了。

    当初在病房裡面抄写的笔记，只剩下最后一页而已，其他的部分都被撕了下来。

    「其他的笔记呢？」

    「吃掉了。」

    「吃掉？」

    「对，被我吃掉的。」

    「被学姊吃掉？」

    千早学姊从我的手中拿回笔记本，扯下最后一页，撕成碎片之后送入口中。

    眼前的景象让我讶異得說不出话。

    所有的碎片消失在学姊的口中，学姊拿起手帕擦拭嘴角。

    「就是这麼回事。」

    学姊一派轻松地开口。

    「我只能吃你书写的东西。你是提供笔记的人，而我是食用笔记的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确实是满难解释的。亲眼目睹也就罢了，光是靠言语說明，的确不易令人信服。

    这就是我跟学姊的关系吗？

    「瞧不起我吗？」

    「怎麼会，我反而很高兴呢！」

    「高兴？」

    「我的笔记帮得上学姊的忙，怎麼会不高兴呢？」

    学姊似乎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不过我们的关系还不只如此。」

    「不只如此？」

    「我喜欢你，草加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学姊对学弟的那种喜欢。」

    学姊才刚說完，周围立刻笼罩在寂靜之中。

    坐在旁边的这个人喜欢我？

    「……超越学姊学弟或是朋友关系的爱？」

    「是的，超越学姊学弟或是朋友关系的爱。」

    学姊的双颊微微泛红。

    世田谷在医院說过的话浮现脑海，难道她說的都是真的？

    学姊目不转睛地凝视著我。

    「要不要试著跟我交往看看？」

    「呃？」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这倒……」

    学姊伸出食指，按住我的嘴唇。溼溼冷冷的感觉，在这个豔阳天之下格外地清涼。

    我只好乖乖闭嘴，让学姊继续开口。

    「或许你也满喜欢我的，不过那並不具备爱情的成分。」

    「这……我不清楚。严格說来，或许失去记忆之前的我真的对学姊……呃……有学姊所說的那种感情，可是我现在失去了记忆，所以……」

    学姊嫣然一笑，她那溫柔的笑容让我怦然心动。

    「记忆不见得会恢复，所以別管过去了，未来才是重点。」

    說完之后，学姊又露出一抹浅笑。

    跟学姊交往的话，每天都能看到这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笑容。得女友如此，夫复何求？

    「所以我才說试著交往看看。反正不是正式的交往，如果你在期限之內还是沒办法喜欢上我，或是看上了其他人，都可以随时结束。不如这樣吧，就以这个暑假为期限如何？」

    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不过还是有个问题必须事先釐清：

    「可以请教妳一个问题吗？」

    「请說。」

    「男女朋友必须做些什麼？」

    这个问题一定要事先說清楚，至少得知道学姊希望我为她做些什麼才行。

    「这个嘛，我想要拜访你家。」

    学姊背过身子。

    「也想跟你一起去遊乐园、水族馆、电影院或是游泳池。在学校的时候只有午休时间才能在一起，现在放暑假了，你得多陪著我才行。到我家吹冷气看电视也不错。」

    說完之后，学姊又转过身来。

    「以上是我的期望。」

    我吁了一口气。

    「好的，往后请多多指教。」

    8白貓的名字

    我还来不及走进校门，就被真昼逮个正著。

    今天还是得到学校参加暑期辅导。就在我挥汗如雨地走到校门附近的时候，双手交叉在胸前的真昼就站在前面等著我的到来。

    看到我的出现，真昼立刻飞奔而至。

    「我有事找你。」

    真昼拉著我的手，把我拖向学校的后门，最后来到学校与民宅的围牆空隙。抬头打量四周，这个地点相当隐密，不会被人发现。

    「有什麼事？」

    「听說你跟千早开始交往了，是真的吗？」

    真昼的表情十分险恶，活像一只毛发倒豎的貓。

    「谁跟妳說的？」

    「阿滨。」

    「哪个阿滨？」

    「就是滨贵一。」

    原来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滨，我不禁在內心暗叫不妙。阿滨昨天问我是不是跟学姊交往，老实說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得到这个消息，不过基於谎言迟早会被揭穿的道理，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說出一切。结果阿滨說这下子我也被订走了，脸上的表情十分高兴，活像一只好不容易才把贝殼敲破的水獭。我跟学姊开始交往，跟阿滨又有什麼关系？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阿滨为什麼会这麼兴奋。

    既然是从阿滨那边听来的，可沒那麼容易蒙混过去，我只好乖乖地据实以告。

    「嗯，是附带期限的交往。」

    「为什麼？我不是要你喜欢我吗？」

    真昼恶狠狠地瞪著我。

    「可是……我连妳是谁都不知道……」

    真昼十分不以为然。正準备出言反驳的时候，脸色突然一变。

    「不妙……」

    只见真昼纵身翻越围牆，匆匆忙忙地躲了起来。

    几秒钟之后，阿滨出现在我的面前。

    「草加，有沒有看到真昼？」

    ……原来如此，眼前的状況确实有点复杂。我眼珠一转，決定装傻。

    「真昼？沒看到。你在找她？」

    「嗯。昨天跟她提到你之后，她就吵著要来找你……」

    阿滨突然吓了一跳。

    「慢著，你怎麼会知道真昼？失去记忆之后，你应该沒见过她才对。」

    「住院期间，真昼常常跑来找我，所以我跟她见了好几次面。」

    「真的假的？」

    我点点头。

    阿滨双手抱头，看起来十分懊恼。

    「我还以为她会就此死心了說……」

    「什麼死心？」

    「沒事，当我沒說。毕竟你是个受害者……」

    我不明白阿滨的话中含意。

    「算了。看到真昼的话，记得跟我說一声。」

    說完之后，阿滨就转身离开了。

    直到阿滨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转角，真昼才再度现身。

    「呼，好险。」

    「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阿滨不希望我来找你。」

    真昼漫不经心地回答。

    「受不了，跟紧迫盯人的恶婆婆有什麼两樣啊。」

    真昼突然豎起了眉尖，气势洶洶地瞪著我。

    「跟我交往吧！」

    「什麼？」

    「只跟千早交往太不公平了。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应该跟我交往。」

    「不要开玩笑了，再說我也不愿意伤害阿滨。」

    「这跟阿滨有什麼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总觉得他好像满喜欢妳的。」

    八九不离十。如此一来，阿滨在医院裡的自言自语得到了解释。知道我跟学姊开始交往之后，阿滨的喜悅也可以理解。

    「阿滨不是谈恋爱的对象。」

    「为什麼？」

    「这就不好解释了。这樣好了，你会把世田谷当成谈恋爱的对象吗？』

    怎麼会扯到世田谷身上？

    「不要把阿滨当成『儿时玩伴』，将他视为普通人如何？一开始就把阿滨排除在外，对他实在有点不公平。」

    「那世田谷……」

    话說到一半，真昼突然噤口。

    「今天就这樣算了，下次我再来找你。」

    丟下这句话之后，真昼飞也似地离开现场。

    世田谷明天就要搭机出国了，大家決定替她举办一场欢送会。

    欢送会的规模並不大，只有世田谷和伯母，以及我跟老姊四个人而已。

    本来打算到外面吃一顿的，不过世田谷想要待在家裡，最后选定在我家举行欢送会。老姊还亲自下廚做了世田谷最爱吃的汉堡排和炸雞块。

    「实在很想到机场送行呢！」

    老姊替世田谷夹了一盘子的炸雞块，穿著白貓道具服的世田谷双手接过盘子。

    「真是不好意思，小枫。这孩子坚持不要大家送行，还說这樣子反而会让她更难过，不管我怎麼說都沒用。沒办法，这孩子跟我一樣，都是个小顽固。」

    世田谷母亲拍拍白貓的背心。

    「应该是妈妈像我，不是我像妈妈吧？」

    「你们看看，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爱，不过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到底是可爱还是不可爱啊？」

    世田谷轻描淡写地扫平整盘炸雞。

    伯母跟老姊以惊人的速度连干了好几杯，两三下就聊了开来，完全沒有我插话的余地，我只好试著跟世田谷說话。

    「真的不需要我们去送机吗？」

    「你是不是又失忆了？我說过好几次了，不需要。」

    「可是住院期间，妳每天都来探望我呢。现在妳要出国了，至少也让我到机场送行嘛！」

    「我不需要回报，反正这是个不公平的世界。总而言之，我就是不要你去送机。」

    「既然妳这麼說，那就沒办法了。」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只有一年而已吧？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白貓搖搖头。

    「不，我打算一直待在美国。在美国唸大学，在美国工作，以后大概不会回日本了。」

    我吃了一惊，沒人跟我提起这些。

    「为什麼？」

    「不为什麼，我喜欢。怎麼，你有意见？」

    「……」

    当然沒有意见。不，应该說我沒有资格表示意见，既然世田谷已经決定了，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今日一別，往后恐怕沒机会见面了。」

    「……沒错。」

    我突然有种置身灵堂的感觉。老姊跟伯母酒酣正热，我跟世田谷之间的气氛卻闷到了极点。

    随著时间的流逝，欢送会也逐渐接近尾声。老姊和伯母早就喝掛了，双双趴在桌上不醒人事。

    我把老姊扶进房间，让她躺在青蛙形状的床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在游泳的青蛙，真不知道老姊是从哪买来的）。

    至於伯母则是我跟世田谷一起扛到隔壁的。将伯母放在床上之后，世田谷立刻拉了条被子过来，替伯母盖好。

    「不好意思。」

    「沒关系，伯母总是这樣吗？」

    「嗯。不过以前她喝得再多，还是可以自己走回房间。今天的情況似乎不太寻常。」

    白貓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从沒看过枫姊在家裡喝酒，她今天倒是灌了不少威士忌。难道伯母和老姊都是因为舍不得世田谷，所以才借酒浇愁吗？

    ……那我呢？我也舍不得世田谷吗？

    当然舍不得。住院期间对我那麼好的人就要出国留学了，說不感慨是骗人的。

    「干嘛一直盯著我看？」

    世田谷瞪了我一眼。

    「沒什麼。」

    我们两人开始收拾善后。其实我一个人收拾就可以了，世田谷卻坚持要留下来帮忙，还說我帮她把伯母扛回家，所以她理应帮忙我打理一切。世田谷的坚持还满有道理的，所以我決定接受她的好意，让她跟我一起收拾善后。

    在收拾的同时，我也发现了一件事。世田谷对我家的廚房十分熟悉，不但知道碗盘收在哪裡、调味料放在哪裡，甚至连什麼应该放进冷藏库、什麼应该收进冷冻库都非常清楚。

    或许世田谷常常到我家吃饭吧。不知道为什麼，我总觉得她一定经常跟我们一起準备晚餐、一起吃饭、一起收拾善后。

    「妳以前常常跟我一起收拾碗盘吗？」

    「……偶尔吧。爸爸和妈妈忙於工作，总是不在家，枫姊常常邀我来你们家吃饭。」

    「原来如此。」

    「对了，你跟那个学姊怎樣了？」

    世田谷突然牵制一垒的跑者。

    漆黑的瞳孔凝视著我，道具服的貓眼也毫不客气地死盯著我，可怜的我顿时被四只眼睛团团团住。

    「呃……开始交往了。」

    「……是哦。」

    「不过是有期限的交往。」

    我套用学姊的說法。

    「抱歉，洗碗精跑进眼睛了。」

    世田谷跑向洗手间。

    ……刚刚不是只用清水沖洗而已吗？

    善后工作告一个段落。

    我跟世田谷坐在电视前面，喝著麦茶略事休息。徐徐涼风从窗口吹进客厅，跟白天比较起来，现在显得涼爽多了。

    「世田谷，要不要吃冰棒？」

    我从冷冻库拿出一根冰棒，递给了世田谷。

    世田谷接过冰棒之后，默默地打开包装袋。

    四周弥漫著一股诡異的气氛。过了今天之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世田谷了，我好像应该跟她說些什麼才对。可是该說些什麼才好，偏偏我又毫无头绪。

    世田谷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她好像也有话要跟我說，两人之间的气氛卻让她不知该如何啟齿。

    如果我还保有过去的记忆，或许世田谷就会毫不犹豫地說出来了吧。只可惜我跟世田谷之间丧失了某种決定性的路径，无法让她脑中的话语传入我的心中。

    手中的巧克力冰棒剩下一半的时候，我开口說话：

    「世田谷，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

    「就当作是我送给妳的纪念好了。现在或许赶不及了，不过沒关系，告诉我妳想要什麼，我直接寄到美国给妳。」

    吃完冰棒之后，世田谷喝了一口麦茶。

    「什麼都不想要。」

    「呃？」

    世田谷的回答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不想从你那边得到任何东西。」

    ……看来我跟世田谷的感情真的很不好。

    「那……有沒有什麼希望我为妳做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尽管說吧。」

    世田谷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

    「叫我风子。」

    「呃？」

    「如果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之后在某处巧遇的话，请叫我『风子』，不要叫我『世田谷』。失去记忆之前，你一直都是叫我『风子』。」

    世田谷凝视著我，表情十分严肃。老实說我以前从未认真地端详过世田谷的脸庞，注意力总是被她身上的道具服所吸引。

    我轻轻地拨弄世田谷的浏海。世田谷浑身震了一下，倒沒有說些什麼。

    「办不到。」

    「……为什麼？」

    「几十年的时间並不算短，到时候我早就忘光了。」

    我将手抽了回来。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叫妳『风子』。这樣子就算几十年之后真的又见面了，我也会很自然地称呼妳为『风子』，而不是『世田谷』。」

    世田谷靜靜地看著我，一句话也不說。

    「风子。」

    我试著呼喚世田谷，不，风子的名字。

    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丝突兀。看来她說的沒错，在失去记忆之前，我一直都叫她「风子」。

    突然之间，我好像找回了失落已久的东西。意外当天跟著翻倒的自行车一起掉落的东西，又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了。

    白貓的前额抵住了我的胸口。

    「……对不起。」

    风子喃喃自语。

    「都是我害你失去记忆的。」

    「因为妳借我自行车的关系吗？別放在心上，拉断煞车線的人是我，跟妳沒有关系。」

    风子搖搖头。

    「这只是一半，还有另一半。」

    「另一半？」

    「我不应该许愿的。入学考试那次已经把我害得很惨了，想不到我居然不知道记取教训，还是傻傻地向天上的神许愿。」

    风子黯然垂首。

    神？许愿？

    「……算了，当我沒說吧。」

    风子又抬起了头。

    「合人，闭上眼睛好吗？」

    「为什麼？」

    「照做就对了。」

    我只好乖乖听话。

    闭上眼睛之后，強烈的不安感突然袭上心头。

    「妳不会揍我吧？」

    「当然会。」

    「呃？」

    「我就是想揍你，不行吗？你不是說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不妙……

    算了。既然风子想揍我，就让她揍个痛快吧，反正以后也沒机会了。

    於是我硬著头皮咬紧牙关，等待风子的铁拳。

    一段时间过去了，什麼也沒发生。赶快动手吧，別再折磨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个东西贴上了我的嘴唇。

    惊讶之余，我不禁睜开了双眼。

    风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梦境吗？不，那种触感十分真实，应该不是在做梦。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嘴唇。

    沒错，絕对不是做梦。

    我跑到风子家的门口，大门已经从裡面锁上了。按了好几次电铃，还是沒人出来应门。

    无奈之余，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家裡。

    我想跟风子說话，卻不得其门而入。不过话又說回来了，如果风子真的出现了，我又应该跟她說些什麼呢？

    第二天早上，风子已经不在了。

    听說是搭早上第一班电车前往机场，连伯母都还在睡梦之中。「到了美国之后，一定要叫爸爸好好罵她一顿。」

    在我家吃早餐的伯母相当在意风子的不告而別。

    9雨过天睛

    学生会的工作结束之后，我跟间宮同学来到学生餐厅。间宮同学什麼都不选，只挑了布丁。

    「布丁吃不腻吗？」

    「当然不会，就跟呼吸永远不会腻的道理一樣。与其說是喜好，还不如說已经成习惯了。」

    她說完之后，还不忘替自己塞了口布丁。

    「对了，会长跟草加有什麼进展吗？」

    「已经开始交往了。我接受妳的建议，向他提出附带期限的交往条件，结果他答应了。」

    间宮同学手中的塑胶小匙突然掉到地上。

    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模樣，我只好去帮她要了一根新的小匙。

    「那、那真是恭喜会长了。」

    间宮同学的表情不太自然。当初劝我这麼做的也是她，现在她的反应实在令人不解。

    「我跟他約在餐厅碰面，应该就快到了。」

    「是、是哦。」

    间宮同学很明显地心神不寧。

    就在我观察间宮同学的举动时，草加同学出现了。

    「学姊，这是今天的份。」

    「谢谢。」

    我从草加手中接过暑期辅导的讲义。

    间宮同学一直打量著草加同学，眼神充满了敌意。难道她跟草加同学之间有什麼过节吗？

    「我还是等一下再过来好了。」

    或许是感受到间宮同学的不友善吧，草加同学讪讪地离开餐厅。

    「真的开始交往了。」

    「看得出来吗？」

    「当然。說话的语气跟彼此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间宮同学果然是老江湖，我心想。

    「不过还在试用阶段，结果如何还很难說。」

    「千万別說这种话。就算是试用期，也已经构成既定事实了，接下来只要让试用期自动消

    失即可。难道会长还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吗？」

    「也不是不放心啦，总觉得草加同学最近老是无精打采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满快乐的，可是……」

    间宮同学下意识地搅拌杯中剩下的布丁。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今天跟草加同学问个清楚好了。

    「风子还好吧？」

    我直接切入主题。

    这裡是车站前的速食店，我坐在草加同学的对面。今天我们一起逛了车站裡面的书店和唱片行，我买了几本书，草加同学则是选了几片CD。两人說好几天之后要将书和CD互相交換，接下来就走进速食店內小歇片刻。

    草加面同学色一沉，连著喝了好几口冰红茶。

    「我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怎麼說？」

    「她已经不在了。」

    我无法理解草加同学话中的含意。

    「不在？什麼意思？」

    「她到美国留学了。九月分才开学，不过她想先飞到美国跟父亲住一阵子。」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对劲。当我跟草加同学提出附带期限的交往时，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风子的脸孔。不管草加同学最后做出怎樣的決定，我跟风子的正面对決都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她曾经为了草加同学偷偷潛入学校，絕对不可能坐视自己喜欢的人被我抢走。

    不过說也奇怪，风子居然一点反应也沒有。暑期辅导只有半天，我跟草加同学每天都約在学校见面，然后四处閒逛。这种生活虽然惬意，风子的存在卻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不到风子居然出国留学了。

    「学姊认识风子吗？」

    「见过几次面。」

    草加同学沉思了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跟风子的感情好吗？」

    「感情好不好……」

    我语带保留。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或许真的有外人不得而知的感情吧。」

    草加同学拿著吸管搅拌杯中的红茶，让冰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不过你已经记不得了。」

    我也模仿草加同学的动作，搅拌杯中的乌龙茶。或许是我的冰块比较少吧，倒是沒发出那麼大的声音。

    刻意忽视的情感逐渐在內心扩大，就像溶於水的冰块一樣。

    「学姊还好吧？」

    草加同学一脸担忧地凝视著我。

    「总觉得学姊的脸色不太好。」

    「沒、沒什麼，我沒事。」

    我勉強挤出一丝微笑。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现在就看我何时付诸实行。

    ※

    道別学姊之后，我回到柿木阪车站。

    傍晚时分，街上的行人纷纷赶著回家。我靠在车站的牆壁上，打量著通过验票口的人群。

    从车站回到家中的路線有好几条，最近的路線就是直接穿过商店街。每次走进商店街，两旁的店家总是会问风子怎麼沒跟我在一起。

    根据他们的說法，以前我总是跟风子一起出来买东西。穿著道具服的少女跟身边的小跟班，似乎是商店街的名物。

    「风子出国留学了。」这是我的一惯回答。

    「原来如此，真舍不得。」商店街的人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舍不得。

    电车进站，无数的通勤族通过验票口。

    我喜欢千早学姊。

    学姊人长得漂亮，个性又溫柔，笑起来格外地可爱。在別人面前总是不苟言笑的学姊，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展露出小女人嬌羞的一面。

    我真的很喜欢千早学姊。

    既然如此，现在我又怎麼会如此落寞？

    风子只是我的儿时玩伴罢了，照理說我跟她之间沒有所谓的男女之情。更何況风子似乎也

    对我沒什麼好感，之前到医院探望我，也是出於害我出车祸的罪恶感，甚至连出国留学都不准我去送机。

    熟悉的人突然离开身边，感到落寞是难免的，或许一阵子之后就会习惯了吧。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万里无云的天空被乌云遮蔽，看来似乎快要下雨了。

    ……回家吧。

    吃过晚饭之后，还是早点上床吧。这个星期家裡只有我一个人，老姊则是跟大学同学一起参加「寻访青蛙之旅」。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那就随便弄点吃的就好了。

    打定主意之后，我离开了车站。

    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的感觉真的很孤独。

    不过严格說来，我以前也是独自回家，一个人穿过商店街、一个人爬上柿木阪。同樣的一个人、同樣的路線，为什麼现在会感到格外地孤独？

    难道是因为少了风子的关系吗？

    或许吧。毕竟我总是跟风子一起回家，这点已经获得商店街的证实了。两人虽然不同校，卻总是約在车站见面，然后一起买东西、一起回家。

    ……这又代表了什麼呢？风子已经不在了，我只能试著让自己早日习惯沒有风子的生活。

    快点回家吧。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

    「草加同学。」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穿著制服的学姊。学姊的呼吸十分急促，大概是一路跑来的吧。

    「有事吗？」

    等到学姊调勻呼吸之后，我才开口。

    「我有些话想跟你說……」

    学姊话还沒說完，豆大的雨点就从空中落了下来。

    我跟学姊连忙到附近的骑楼避雨。

    「說下就下，真是突然。」

    「气象报告說傍晚开始下雨，还发佈了台风警报。」

    「台风？」

    「嗯，电视上說的。」

    原来如此。

    我打量著被雨点打溼的学姊。

    ……她应该不是来告诉我台风警报的吧？

    雨势相当大，一时之间沒有止息的跡象。如果真有台风，一直躲在这裡也不是办法，趁现在风势不大的时候，赶快买一把雨伞回家吧。

    「学姊，看樣子雨是不会停了，要不要先到我家避雨？」

    学姊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从车站走回家中的这段期间，学姊一句话也沒說。或许是因为雨势太大的关系，我总觉得学姊似乎一直在压抑著自己。

    而且我也觉得学姊似乎哭了。学姊脸上的水珠虽然是飞溅的雨水，可是看在我的眼裡，卻更像是潸潸而下的淚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淋成落汤雞了。学姊的折疊伞根本挡不住強风暴雨，我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雨伞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当我将浴巾递给学姊的时候，学姊小小声地向我道谢。

    我请学姊先去洗个热水澡，同时还替学姊準备了我的长T恤和衬衫。至於溼透的制服，则是直接丟进烘衣机。

    学姊洗完澡出来之后，我也把饮料準备好了。

    「学姊，要不要喝点红茶？」

    「谢谢，请给我溫红茶。」

    学姊一边擦拭头发，一边笑著回答。

    看到学姊的笑容，我不禁松了口气。看来刚刚真的是我看错了，学姊並未流淚。

    我替学姊泡了一杯大吉岭。用的是老姊的茶叶，她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外面好冷，一点都不像夏天。」

    学姊啜饮了一口红茶，漫不经心地开口。

    「就是說啊。」

    跟白天的炎热比较起来，气溫的落差确实很大。再加上溼气的催化，更令人感到不属於夏天的寒意。学姊下午的时候已经喝过乌龙茶了，我也喝了一杯冰红茶，现在的我则是泡著热咖叫。

    「不过这种天气反而显得红茶特別好喝。」

    我替自己倒了杯咖啡。或许是全身发冷的关系吧，总觉得今天的咖啡也特別好喝。

    外头的雨势逐渐变大，看来是不会停了。強风更是吹得窗戶咪哒作响。

    电视上刚好正在报导台风消息，现在正是強烈台风登陆的时刻。往年这一带並不是台风必经的路径，这次倒是被纳入暴风圈的影响范围之內。

    「看来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放晴了。」

    学姊喃喃自语，又喝了一口红茶。或许是袖子太长了吧，只见学姊将长袖T恤的袖口卷了

    起来，盯著电视发愣。

    这副模樣让我有些心猿意马。

    学姊穿著我的水蓝色T恤，设计十分简单。可是同樣的T恤穿在学姊的身上，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樣，简直就像是为学姊量身打造似的。

    学姊将马克杯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草加同学。」

    「什麼事？」

    学姊的语气十分平靜。

    「今晚让我住下来好吗？」

    幸好老姊今天不在。

    慢著。如果老姊在家的话，或许还不会那麼尴尬。学姊跟老姊睡同一间，我回我的房间就寝，三人相安无事，什麼问题也沒有。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家裡面只有我跟学姊而已，万一被老姊知道的话，那可不是唸个两句就沒事了。老姊离家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警告我絕对不可以带女孩子回来过夜。

    可是现在外面大风大雨的，也不好赶学姊回去。

    ……反正老姊几天之后才会回家，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於是我进入房间展开地毯式的检查，确定沒有不能让学姊看见的东西。

    还是请学姊睡在我房间，我睡在客厅好了。睡在老姊的房间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万一被老姊发现的话，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打定主意之后，我便将等在客厅的学姊带进房间。

    「学姊就住我的房间，我睡客厅的沙发。」

    「不要。」

    不要？

    「我想跟你一起睡。」

    这、这不太好吧……

    說完之后，学姊还捏住我的衣角。

    「可以陪我睡吗？」

    「等、等一下！」

    时候已经不早了，我的音量卻大得吓人。

    「今天我想跟你一起睡，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找不到可以的理由。

    我本来以为学姊在开玩笑，然而学姊的表情卻否決了我的猜测。

    今天的学姊有点怪怪的，不像平常的学姊。

    說到这裡，学姊不是有话要跟我說吗？她到底想跟我說些什麼？

    「拜託。」

    学姊以迷蒙的瞳孔凝视著我。

    我的衣角被学姊抓住了，难以脫身。无奈之余，我只好答应学姊的要求。

    睡在同一间房间还能勉強接受，总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吧。

    ……男女朋友同床共寝虽然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情，可是趁老姊不在的时候让浑身溼透的学姊在家中过夜已经夠让我心惊胆跳了，现在的我真的沒那种心情。以足球规则来說，就像是守门员在禁区之外以手触球一樣的大逆不道。

    折衷方案就是让学姊睡床上，我打地舖。反正老爸的房间还有棉被，铺在地上就好了。纵使学姊不太高兴，这也是我的底限，不能再退让了。

    於是我关掉电灯的开关，钻进被窝裡面。

    「晚安。」

    睡吧，睡著就沒事了。

    翻来覆去好一阵子，睡不著就是睡不著。

    这也难怪啦，学姊就躺在床上，睡得著才奇怪。

    闭上眼睛之后，还是感受得到学姊的存在。房间裡面出现第二个人，老实說感觉真的怪怪的，沒办法让人安然入睡。学姊似乎也睡不著，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听见学姊翻身的声音。

    「草加同学，你会不会害怕？」

    学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不是因为怕黑，所以平常都是开灯睡觉的吗？」

    我跟学姊提过这件事吗？於是我试著回溯脑中的资料库，卻中断在住院的那段期间。

    或许失去记忆之前，我真的跟学姊提过吧。

    「是沒错啦，不过今天学姊也在这裡，所以我觉得还是关灯比较好。」

    「有我在就不怕了吗？」

    「嗯。」

    学姊沉默不语。紧接著腳步声传入耳中，我意识到学姊下床了。

    背心也在同一时刻感受到学姊的体溫。

    学姊从背后抱住了我。

    「学、学姊……」

    「我不想跟你分开。」

    学姊幽幽地开口。

    「这、这不好吧？」

    可是学姊卻抱得更紧了。

    （插图108）

    有问题。

    学姊不是这种人。

    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长，卻也足夠让我了解学姊的个性。学姊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溫柔体贴，絕对不会強人所难。

    「学姊，妳到底是怎麼了？总觉得今天的学姊怪怪的。」

    学姊沒有回应。

    「学姊不是有话要跟我說吗？」

    「……寂寞。」

    「呃？」

    学姊喃喃自语。

    「你看起来很寂寞。」

    学姊整个人压了上来。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露出寂寥的神情。过去我一直不知道为什麼，如今总算是明

    白了。你之所以感到寂寞，是因为风子不在身边，对不对？」

    我选择了沉默。

    「今天就让我抱著你吧，拜託。」

    我感到学姊的体溫略为上升。

    不知不觉中，我进入了梦乡。

    再度睜开眼睛的时候，早晨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戶射进屋內。

    天气不错。台风远离之后，天空显得特別蔚蓝。

    学姊还沒醒来。

    我走到廚房，倒了杯咖啡，準备做早餐。

    家裡还有一些雞蛋，不如来炒蛋好了。

    打了几颗雞蛋在碗裡，顺便开始热锅的时候，学姊走进廚房。

    看到我之后，学姊就深深一鞠躬。

    「对不起，昨晚我太任性了。」

    「沒关系，別放在心上。」

    「以后我不会再任性了。」

    「沒关系啦。我正在泡红茶，学姊想喝冰的还是热的？」

    「………冰的好了。」

    记得冰箱裡面还剩下一些冰红茶。我在杯中加了几个冰块之后，将冰红茶递给了学姊。

    趁学姊享用冰红茶的时候，我转身继续炒蛋。

    成果还算不错。

    得意洋洋地看著盘中的炒蛋，我突然暗叫不妙。

    居然做了两人份。

    学姊不是无法进食吗？

    ……也罢，通通给我吃好了。

    就坐之后，学姊突然伸手。

    「汤匙。」

    「？」

    「给我汤匙。」

    「学姊不是………」

    「现在应该吃得下才对，我想吃吃看你做的炒蛋。」

    学姊以汤匙戳戳盘中的炒蛋。

    「草加，你过来。」

    我依言走到学姊的身边。

    「餵我吃。」

    「什麼？」

    学姊闭上双眼。

    「餵??我??吃。」

    我只好乖乖地舀起一匙炒蛋，送到学姊的口中。

    炒蛋很快地自学姊的口中消失。

    「好吃吗？」

    「好吃，真的很好吃。」

    学姊笑得很开心。

    从我手中接过汤匙，一口一口地将炒蛋送进嘴裡。速度虽然很慢，盘中的炒蛋卻逐渐減少，证明学姊真的将炒蛋吃下肚了。

    吃完之后，学姊大大地吁了口气。

    「谢谢你，草加同学。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快乐。」

    我从学姊的这句话当中听出一些蹊跷。

    「以后我们也会很快乐的。」

    学姊搖搖头。

    「试用期结束了。」

    学姊的语气十分平靜，彷彿只是在敘述一段过去的往事。

    「意外发生之前，你正打算前往学校。」

    「……学校？」

    当时我应该已经从学校回来了才对，这是风子告诉我的。既然如此，我再度前往学校又是为了什麼？

    「我在结业式之前向你告白。」

    她的语气平靜而坚定。

    「当时你表示会在结业式当天做出決定，所以结业式结束之后，我一直待在学生会教室等你。你之所以又从家裡赶到学校，就是为了要给我一个答案。」

    「就算是真的好了，学姊也不必太过自责。那跟意外的发生並沒有直接的关系。」

    「或许吧，不过这不是重点。还沒给我答覆就急著回家，表示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

    「发生意外之前，你跟风子在一起对吧？」

    学姊說得沒错。

    「其实你喜欢的人是风子，这就是你考虑再三的结果。所以结业式当天，你才会急著跑去跟风子表明心意。」

    「………我记不得了。」

    老天爷为什麼要让我失去记忆？害得我连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淨。

    「不过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禁提高了音调。

    「沒错。」

    学姊笑得十分淒涼。

    「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我不是你要的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学姊。

    「风子出国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什麼？这就代表你真的很喜欢风子。即使失去记忆，你的心还是跟风子连在一起，失去记忆的事实无法切断你们之间的联系。」

    学姊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我的旁边。

    「我昨天一直在验票口观察你，发现你真的很落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沒什麼感觉，独自一人的你看起来格外地孤单。我不想再见到你的那种表情，卻又无法填补你內心的空虛。」

    說到这裡，学姊突然紧紧地抱著我。

    「不必替我担心，我已经可以进食了。就算你不在身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学姊溫柔地抚摸著我的头发。

    「这是预料中的结局，不必道歉。」

    「可是………」

    我不得不开口說些什麼。即使这真的是学姊预料中的结局，我也觉得应该对学姊做出一些表示。

    可是我卻找不到足以表达內心情感的辞汇。

    「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点头。

    「好好地向风子表明心意吧。」

    10红旗

    我跟间宮同学一起坐在蛋糕店裡面吃蛋糕。

    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眼看著暑假就要结束了，店裡面随处可见讨论暑假作业的女学生团体，或是拜託女朋友借抄功课的男生。

    星期天当然不必往学校报到，不过說也奇怪，我还是打电话約间宮同学出来见面。接到我的电话之后，间宮同学显得十分讶異，之后就问我要不要去吃蛋糕。我二话不說立刻答应，不过基於礼貌，还是问她有沒有事先排定节目。结果间宮同学表示要跟对方取消邀約，就掛上了电话。我不知道所谓的「对方」到底是谁，不过心裡面还真的有点对不起那个人。

    现在，间宮同学正以见鬼的表情打量著我。

    「会长，妳会不会吃太多啦？小心吃坏肚子。」

    「沒关系。反正暑假就要结束了，学生会的工作也告一个段落，真的吃坏肚子，大不了窝在家裡休息就好。」

    我每一种蛋糕都点了一块。桌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蛋糕，目前已经解決了三分之一。

    「想吃什麼尽管拿，別客气。」

    「谢谢，我吃一块就夠了。」

    间宮选择了蒙布朗蛋糕。

    经过一个暑假之后，小麦色的肌肤显得格外黝黑。

    「对了，有件事想请教会长。」

    「嗯？」

    「跟草加有关。」

    间宮舀了一匙蛋糕送入口中。

    「最近很少看到会长跟草加在一起。」

    「妳的观察力相当敏銳。」

    「难道………」

    我放下叉子，以纸巾擦拭嘴角。

    「试用期结束，我们分手了。」

    间宮同学的眼睛连眨了好几次。

    「为、为什麼？会长厌倦草加了吗？」

    「也不是啦，应该說草加同学心裡面还有更重要的人，所以我才想跟他分手。」

    间宮同学脸色一变，眼看著就要发作。

    「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以为他是谁啊！」

    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声。

    我连忙安抚间宮同学。

    「小声一点，大家都在看妳。」

    「会长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既然心中还有別人，当初又何必跟会长交往？」

    「我早就知道草加同学心有所属。就当作是我跟情敌正面对決，结果不幸败北好了。」

    间宮同学的双唇微微发颤。

    「我不相信，居然有人敢甩了会长！」

    「我被甩了吗？或许吧。」

    「为什麼会长还能这麼豁达？」

    间宮同学站了起来，凝视著我的双眼。

    「因为我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夠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不懂！」

    右手拿著叉子，我陷入了沉思。

    间宮同学的說法也有道理。

    那天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那麼做。

    在柿木阪车站看到草加同学的时候，我就明白一切了。虽然沒有确实的证据，直觉卻告诉我，草加同学喜欢的是风子，而不是我。

    同时我也发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只要一直待在草加同学的身边，总有一天草加同学也会喜欢上我的。

    可是心中的良知卻不允许我这麼做。

    跟草加同学在一起真的很快乐。草加同学是个善良的人，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即使我把自己封闭在黑暗之中，他也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如果我沒下定決心的话，现在陪我吃蛋糕的人应该是草加同学，而不是间宮同学了。

    可是，我无法填补草加同学內心的空虛，也不忍心让他永远生活在落寞之中。

    耳边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声音是来自两个熟悉的人。

    原来是真昼跟阿滨，两人似乎起了什麼爭执。

    「为什麼不告诉我合人不见了？」

    「妳要我出卖朋友吗？」

    「什麼叫做出卖？你讲话不要太过分了！」

    无视於旁人的目光，两人吵得很兇。

    真昼无意识地挪动身体，视線刚好捕捉到我的存在。

    「妳、妳在这裡做什麼？」

    「吃蛋糕。你们俩的感情不错嘛！」

    「一点都不好。要不是伯母拜託我们一起来买蛋糕，我才懒得理他呢！你說对不对？」

    「干嘛扯到我身上？」

    面露苦笑的阿滨话才刚說完，就被真昼拉著走出了蛋糕店。

    他们两个恐怕再也分不开了吧，我心想。

    间宮同学轻咳了几声。

    或许是真星跟阿滨转移了注意力，她看起来比之前平靜了许多。

    「也就是說，会长恢复单身啰？」

    「是的。」

    「等我一下。」

    间宮同学突然冒出一句。

    「让我考虑四十五秒。」

    「……好。」

    间宮同学双手掩面，似乎十分苦恼。

    不知道她在考虑什麼。

    我吃了三口蛋糕之后，间宮同学才抬起头来。

    「……決定了！」

    只见她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是我啦，嗯。不好意思，以后我们还是別见面了。」

    被我送入口中的起士蛋糕差点喷了出来。

    间宮同学的手机传出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愤怒的咆哮，又像是絕望的哀号。

    「……发什麼脾气啊？之前不是說过了，只要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就会立刻跟你分手吗？就这樣，掰。」

    间宮同学掛上电话。

    之后又连打了两通电话，內容都是大同小異。

    打完最后一通电话之后，间宮同学吁了口气。

    「分手了。」

    「分手……」

    间宮同学的手机开始震动，她卻毫不在乎地直接关机。

    「我早就跟他们說清楚了。」

    间宮同学的表情十分认真。

    「只要找到真正喜欢的人，我就会跟他们分手。只有让我全心投入感情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唯一。既然事先讲清楚了，他们也不会有什麼意见。」

    「真的沒有意见吗？好像跟事实有点差距……」

    「沒办法，人永远不是讲理的生物。算了，別管他们了。会长……」

    间宮同学吸了口气。

    「请妳跟我交往。」

    我将又子放在桌上，靜靜地开口：

    「……我不懂妳的意思。」

    「我喜欢妳，会长。」

    问宮同学的表情十分认真，看起来不像开玩笑。

    「我对会长一见钟情。当初加入学生会的原因，也是为了接近会长。」

    间宮同学說完之后，立刻使出终极大絕招。

    「会长不喜欢我吗？」

    我不禁想起梦中的那两个女生，想起那张老照片裡面的两个主角，更想起了女生向女生告白的那场梦。

    想不到我也走上了这条路。

    於是我对间宮同学报以微笑。

    「妳赢了。」

    11梦醒之后

    「受不了，我又不是到这来当苦力的。」

    我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小屋的屋簷之下。时间是下午四点，阳光依旧毒辣，要不是穿著貓咪的道具服，我一定会当场中暑。

    连纸杯中的冷咖啡都变成了溫咖啡。

    「谁教妳要穿道具服。」

    身旁的凯西咯咯地笑。金色的头发分外地眩目，头上戴著草帽，还穿著连身工作服。

    「道具服比工作服涼爽多了。」

    「忍者的体质就是不一樣。」

    「好說。」

    我随口敷衍凯西。

    我跟凯西正在玉米田裡面工作。

    这份工作的薪水不错，虽然累了点，卻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凯西是个怪人，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开学第一天，穿著乳牛道具服的我以别腳的英文說出「我不喜欢美国人，请多指教」为自我介绍的开场白，之后全班同学果然都不跟我說话。既然连语言相通的日本人都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更何況是口操英语、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呢？不过这樣也好，反正我也沒有交朋友的意思。

    我到这来並不是为了留学，独自度过这一年的时间，对我来說也不怎麼困难。

    可是卻有人坏了我的如意算盘。

    午休时间，凯西跑来找我。

    「我一直很想跟日本人交手。我学过合气道，放马过来吧。」

    凯西的日文程度大概跟我的英文差不多。

    我不喜欢別人在我面前鬼吼鬼叫的，所以就如她所愿，随便挥出一拳。想不到这一拳直接命中她的肚子，於是两人就这樣扭打在一起。

    老师立刻赶来，把我们两个拉开。放学之后，我跟凯西在老师的监督之下，花了八个小时清扫学校的走廊。一开始只要打扫校舍的一角而已，结果我们在打扫期间还是起了小冲突，於

    是惩罰就像雪球一樣愈滾愈大，最后整间学校都被我们彻底地清扫了一遍。等到工作结束之后，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了。

    「下次再犯的话，就请你们两位到其他学校当义工，而且还要选在星期假日。」

    我们的导师是严格出了名的基督教徒。那位瘦干巴的老妇人笑著对我们下了最后通牒（典型的皮笑肉不笑），这个举动迫使我跟凯西订定了互不侵犯合約，从此不再鬧事。

    俗话說不打不相识，我跟凯西也因此成了好朋友，我们不但每天一起吃午餐，放假的时候还会一起出去逛街。凯西常常会跟周遭的人說我是忍者，或许是因为我总是穿著道具服的关系吧。

    这几天我跟凯西一起来到他叔叔的农场打工。凯西表示农场离学校很近，我才傻傻地跟了过来，想不到她所谓的「很近」居然是两小时车程的距离。这就是我不喜欢美国人的原因，凡事大而化之，一点原则都沒有。同樣的民族性也反应在食物上面，调味料随便乱加，一点都不好吃。

    「日本人下田工作的时候，都会穿上道具服吗？」

    「当然不是，这就跟美国人不是每一餐都吃牛排的道理一樣。」

    我直接躺在地上。

    这份工作对我来說真是一大考验。事情多得做不完，又得消耗大量的体力。

    不过身体虽然疲倦，心情卻感觉蛮不错的，闷在心中的不愉快好像全都随著汗水排出体外。不管怎麼說，我还是很感谢凯西。如果沒有她，我的留学生涯可能真的得在孤独之中度过了。

    我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蓝得刺眼。

    我朝著天空伸出双手。

    突然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风子，妳在做什麼？美容操吗？」

    「……不是。」

    凯西习惯叫我「风子」，我喜欢她的独特腔调。

    「我在体验。」

    「体验什麼？」

    「体验幸福。」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禅意吗？」凯西搔搔头，大惑不解的神情十分有趣。

    我也不回答她的问题，直接坐了起来。

    蓝天之下，一望无际的玉米田。羊肠小径从小屋出发，一路穿过玉米田，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来到美国之后，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地平線，眼前的景色也让我感觉自己的视力似乎变得更好了。

    不远处的凯西似乎想起了什麼，冷不防地开口：

    「风子，妳在日本有男朋友吗？」

    「问这个干嘛？」

    「像妳这麼可爱的忍者??应该很多人抢著追吧？」

    「日本的男生一点都不在意女生是不是忍者。」

    「是哦？我挺在意的呢！」

    「日本人可是很有深度的。」

    凯西点点头。

    「那妳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要求別人回答YES或是NO，是美国人的坏习惯。」

    话虽如此，我可不认为凯西会因此知难而退。

    「沒有。」

    「为什麼？妳长得那麼可爱，我还以为一定有男朋友呢！」

    「忍者总是孤独的。」

    「是吗？」

    「沒错。」

    我再度仰望天空。

    「不过我做了一个梦。」

    「梦？」

    「是的。」

    我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只是个梦。梦裡面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生，就住在我家隔壁。我一直很喜欢那个男生，卻总是沒有办法好好地让他知道我的心意。有一天，在一个阴错阳差的机会之下，我向他表明了心意。虽然我总是跟他吵架，也不认为他会喜欢上我这种人，不过我的告白还是有了正面的回应。」

    說到这裡，我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很老套？」

    凯西拨弄自己的头发。

    沒错，那是一场梦。合人虽然亲口說他喜欢我，现在卻早已忘了这件事。我作的梦只有我自己知道，全世界也只有我记得合人那天亲口說了些什麼。

    也罢。即使合人忘了，即使那是一场梦，我也会永远记在心裡。从合人口中說出的那句「喜欢」，至今依然在我耳边缭绕。

    这樣就夠了。

    继续工作吧，就快要做完了。

    玉米田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人影。逆光之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还是可以依稀辨识出有一个人正朝著这裡走来。

    「会是谁啊？」

    凯西侧头思索。这一带相当偏僻，除了玉米田之外什麼都沒有，照理說应该不会出现意外的访客才对。更何況对方是徒步，不是开车，这更令人无法理解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人打算前往小屋。从他的行进方向来判断，目标也确实是小屋沒错。

    我朝著那个人飞奔而去。

    「怎麼啦？敌人出现了吗？」

    凯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毫不犹豫地穿过玉米田。

    对方离我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我卻一点都不在乎。

    随著距离逐渐缩短，对方的轮廓也愈来愈鲜明。

    错不了，是合人。

    就是那个呆呆的合人。

    合人似乎也发现了我，朝著我挥挥手。

    於是我扑向合人的怀中——

    狠狠地踢了一腳。

    「喝！」

    「呜哇！」

    合人当场被我踢倒在地。

    「妳这是在做什麼！这就是妳欢迎我的方式吗？」

    「我以为你是幻觉。」

    「真是夠了。」

    合人拍拍身上的泥土，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是在做梦，这是真实的世界。

    可是……合人怎麼会在这裡？

    「我寄了好几封信，妳沒收到吗？」

    「我沒打开来看。」

    日本寄来的信全都被我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老妈对我的不告而別相当生气，已经打电话或是用电子邮件数落了我好几次。因此我以为那些信也是老妈寄来罵人的，一点都不想打开来看。

    「当初觉得不必请妳来接我，所以沒打电话给妳。想不到妳居然以飞踢来欢迎我。」

    合人伸手摸著胸口。

    「沒想到距离这麼远，幸好凯西的叔叔开车送了我一程。之后他說直直走就会看到了，我还以为马上就到了呢！」

    「你应该先问他大概要走多久才对，沒概念。」

    「他說很快就到了嘛！」

    「……凯西的叔叔有沒有提到忍者？」

    「他问起我是不是忍者，我好像随便答应了一声。」

    「既然是忍者，这麼点距离当然不算什麼。」

    凯西的叔叔是个无药可救的忍者迷，而且他对忍者的认知与真正的忍者相去甚远。凯西之所以对忍者抱持著一分极度美化的憧憬，显然是受到叔叔的影响。

    「你到这来做什麼？」

    我压根儿就想不到合人竟然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妳。」

    合人凝视著我的眼睛。

    「风子，我喜欢妳。」

    话声甫落，我就被合人紧紧地抱在怀中。

    凯西的口哨声萦绕耳际，久久不散。

    后记

    本书是『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第三集。

    『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故事到此告一个段落。回顾过去，全篇故事可說成功地画下预期中的句点。不过就某种层面而言，结局也可說是颠覆了先前的构想。

    撰写第三集的时候，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创作档案，是在我投稿MF文库J新人赏之前写的。事隔多年，我也忘了当初写了些什麼，於是便兴致盎然地翻开档案夹。

    ……呃，一言以蔽之，整本档案写满了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仅节錄最后一页的某段文字供各位参考。

    『合人突然被来自空间裂缝的異次元兽捕食，之后用尽了全身上下的力量，打开了通往異次元空间的大门。千歲与风子继承合人的遗志，与異次元兽展开最后的決战……』

    那种点子怎麼会写成这部小說，老实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異次元兽的点子满不赖的，「捕食」这个关键字也很有魅力。

    希望我能常保这种天马行空的创意。

    现在请容我自我介绍。敝姓穗史贺，名雅也。「穗史贺」读做「ほしが」。最近输入日文的时候，「ほしが」总是直接切換为「穗史贺」，令人相当欣慰。

    撇开这些不谈。

    这次一樣要感谢很多人的协助。负责插画的シコルスキー老师，感谢您赐予本书美丽的插画。将书中抽象的文字转換成画面，相信一定是非常吃力的工作。老师的插画是『在暗夜中寻找羔羊』的成立条件之一，同时也对每次都十分吃紧的作业时间向您致歉。

    责任编辑儿玉兄，呃……真的不知道该說什麼，下次我一定会早点交稿。

    最后也感谢所有购买本书的读者，希望大家都能从本书找到閱读的乐趣。

    祝福大家，再见。

    穗史贺雅也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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